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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鸟归林 第80章

镜汣 · 耽于纯美 · 491.69KB · 2026-10-02 19:34:35

第80章

  四楼赌场的鎏金大门前,劫匪们攥着枪的指节微微泛白,斜眼瞟向楼上的方位——等了这么久没动静,悬到嗓子眼的心纷纷落回实处。

  花衬衫劫匪跟身旁同伙交换眼色,下巴朝小孩的方向微点:等这小崽子跑出去,立刻叫兄弟们散开搜。船上监控都在咱们手里,到嘴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

  “快滚!” 疤脸劫匪不耐烦地冲小孩扬了扬枪口。

  宁见洲屈膝把孩子放到地上,指尖替他正了正歪掉的丝绒小领结。指腹擦过孩子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道:“往前跑,别回头,保护好自己。”

  小孩乖乖点头,一双湛蓝的眼睛定定望着宁见洲,睫毛颤了颤,像是要把眼前人的模样刻进眼底。

  小脸绷得紧紧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强装的镇定骗得了别人,骗不过宁见洲。

  他半蹲下身,轻轻抱了抱孩子单薄的肩膀,嘴角牵起一点笑:“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小孩重重点头,从他臂弯里退出来。临走前,他飞快扫过离得最近的几名劫匪,又看了眼靠着柱子的维拉,最后目光落回宁见洲脸上,抿着唇没说话,转身就要往前跑。

  就在他刚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砰!”枪响来的毫无征兆。

  枪声响起的瞬间,利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腰侧的枪眨眼就抬到了胸前,身旁的沉默男人同步迅速挡在晏秋面前。

  两人目光同时扫向四楼的赌场,以为是劫匪失去耐性,率先撕破脸开火。

  唯有晏秋立在原地,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只极淡地抬了抬眼,目光轻飘飘扫向枪响传来的方位。

  在场没人比宁见洲反应更快,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判断,他几乎是飞扑着将小孩拽回怀里,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那颗破空而来的子弹。

  钝痛瞬间炸开,像烧红的烙铁狠狠钉进肩胛骨缝里,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沉重起来。

  宁见洲受过不少伤,枪伤头一回体验,控制不住地闷溢出一声低哼,温热的血立刻浸透了浅灰色的衬衫面料。

  左肩的子弹一瞬间贯穿了肌肉,整条手臂麻得抬不起来,连握拳都费劲。

  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下颌线滚落,视线却撑着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舱门后,回廊拐角、玻璃窗的缝隙,他辨不清子弹的来向。

  是其他楼层的劫匪狗急跳墙?是维拉藏的后手?还是……晏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心里一颤,反倒窜起一股逆反心理,这个孩子,今天说什么他也要护下来。

  怀里的小孩呆呆仰着头,视线钉在他左肩洇开的血红上。抬起的小手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碰他:“你、你流血了……”

  宁见洲咬紧后槽牙压下翻涌的痛感,用完好的右臂将小孩死死护在身侧,哑着嗓子说:“压低身体,找到掩体就跑,听明白了吗!”

  他身体侧倾着挡在前面,脊背绷成一道硬挺的弧线。冷汗顺着眉骨滴进眼眶,涩得发疼,他却连眼都没眨,冷着眼盯住暴跳的劫匪。

  可小孩没动。

  他仰着小脸,看着宁见洲额头滚下来的冷汗,咬了咬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紧皱眉头像是在思索。

  枪声炸开的瞬间劫匪们几乎是同时矮身、寻找最近的掩体,一系列反应充满训练有素的痕迹。

  花衬衫劫匪枪口已经从对着宁见洲和小孩的方向抬高,扫向对面的玻璃房和头顶上方那些可能藏着狙击手的楼层。

  没有人立刻开枪还击——他们不知道子弹从哪里来,不确定宁见洲肩上那一枪是冲着谁来的。

  宁见洲靠着墙壁,脑袋上是摇摇欲坠的玻璃窗户,迎着劫匪恶狠狠的视线将小孩往身后带了半寸。

  劫匪中有人从桌后面捡起沾血的子弹:“不是我们的枪。”

  另一个人接口,语气更沉:“像是两拨人。”

  压得他们不敢冒头的狙击手枪法精准,这一次开枪的人似乎出手犹豫,以至于分不清是敌是友。

  花衬衫劫匪的视线重新落到宁见洲身上,带着一层新的审视:“是冲着你来的?”他顿了一下,“楼上的狙击手真是你的保镖?”

  宁见洲用没受伤的手撑了一下身侧的墙,稳住呼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会被对方理解为掩饰,便不再多说。

  他也想知道谁会对小孩下手?

  晏秋的保镖他只见过利闫,冲小孩来的子弹不是同一个方向。

  花衬衫劫匪的目光在他和小孩之间来回移动,对旁边的人说:“看着,别让他们跑了。”

  几个人从不同方向靠拢过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枪口没有完全放下来,但也没有立刻抬高指向宁见洲,他们在等神秘的狙击手出手。

  小孩被宁见洲宽阔的肩膀挡住,半张脸从他手臂旁边露出来,目不转睛盯着他肩膀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

  “……你流了好多血。”小孩努力压住害怕,话里的颤音暴露出内心的恐惧:“你需要医生止血。”

  “没事,很快就不流了。”宁见洲说,“别抬头,藏在我后面。”

  小孩却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从宁见洲手臂旁边的缝隙里露出头来,视线越过那些持枪的劫匪,落在大理石柱旁边的维拉身上。

  维拉是在场唯一没有躲藏的人,大方地站在原处,双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一出戏的下一幕。

  小孩稚嫩的嗓音里裹着紧张,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认真:“维拉,我听你的话,打电话给爸爸——你能让这些人放过他,让他去看医生吗?”

  维拉微微挑了一下眉:“想通了?可我现在受制于人,”他说,“你觉得我能命令一群和你爸爸有仇的劫匪?”

  听到打电话给晏秋,宁见洲心里一紧,明白维拉铁了心要逼晏秋现身,这种情况更不可能让人知道晏秋在邮轮上。

  他伸手攥住小孩的手腕就往回拉,伤口被扯得又是一阵锐痛,他压低声音哄小孩:“小孩子不能说谎,你爸爸连维拉少爷都联系不上,你能去哪里联系他。我没事的,不要担心。”

  小孩听懂他的意思,也看出他眼底的不赞同,嘴唇抿起,过了一会宁见洲听到他小小声说:“叔叔,我知道你不是爸爸派来的,爸爸不喜欢我,不会来救我的。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

  宁见洲闪过一丝意外,为他的聪慧,也为他话里透露的信息。

  小孩竟然知道晏秋不喜欢他,那他之前说的一切只是在辨认他是敌是友,配合他演戏?

  见宁见洲似乎不信他的话,小孩索性不理会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与劫匪谈起条件:“我需要一名医生,只要你们肯帮我,我可以打电话给爸爸。不管你找爸爸什么事,我会替你们说情。”

  “小崽子,你知道我们找你爸爸干什么,就敢说情?他能听你的?”

  “你们都不是好人。”小孩平静地开口,湛蓝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紧张,“维拉想利用我逼爸爸出来,但爸爸一直不理他。他把我交给你们,也只是达成见爸爸的手段。可他没告诉你们,爸爸最讨厌大海,也不喜欢坐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上邮轮与你们谈判。”

  他顿了顿,小手指了指宁见洲流血的肩膀,稚嫩的嗓音里夹带着一股狠劲:“你们最好马上叫医生来。他要是死了……我就跟着一起死。爸爸知道后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一众人都震惊地盯着角落小小的身影,不敢相信这番威胁是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宁见洲更是心口一震——这哪里是一句聪慧能概括的,这份临危不惧的胆量和反应,简直和晏秋如出一撤。

  真不愧是亲生血脉。

  --

  从那道突兀的枪响后,五楼便一直很安静。

  利闫站在窗边,几次想劝晏秋转移去更隐蔽安全的地方。

  晏秋指尖抵着窗沿,分明是压着滔天怒火,这时候凑上去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门被轻轻推开,关遐抱着黑色礼盒小跑进来,额角沾着薄汗,一脚踏进厅里,被低得吓人的气压逼得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晏先生,我找到了最后一瓶。”他把盒子打开,取出红酒,一旁的沉默男人接过去仔细检查瓶身,确认没有危险才递给晏秋。

  关遐扫了眼众人脸色,忍不住问:“出了什么事?我绕过来的时候听见四楼乱哄哄的,脚步声杂得很,像是有劫匪往那边增援。”

  晏秋伸手接过红酒瓶,指腹慢慢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力道一点点收紧——刚才看见宁见洲纵身扑过去挡枪的瞬间,他心口的怒火几乎冲破理智。

  局面隐隐失控,无论是宁见洲的选择还是小摩尼的枪法,都让他很是失望。

  “接下来你跟着他。”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的沉默男人,语气不容置疑,“去找迪诺。宁见洲肩上的伤,需要他处理。”

  关遐愣了愣,连忙摸出怀里的望远镜往楼下瞟,只一眼就变了脸色:“怎么还动上手了?孩子没救出来,见洲反倒中弹!”

  他急得语速加快,“这些劫匪看架势根本不会给见洲请医生!晏先生,要不让我混进去送药?我穿侍者服没人留意。”

  他以为晏秋是要迪诺偷偷潜进去治伤,里应外合救人,但他既不认识迪诺,也不信任对方。

  关遐当船长有经验应对这些法外之徒,足以与劫匪斡旋。

  而且他手上有联络的密语,虽然信号现在发不出去,但劫匪总要对外联络,那时密语就成为了关键,劫匪不会轻易动他。

  “劫匪很快会找医生。” 晏秋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你们下去先给迪诺传信,让他配合行动。”

  沉默男人微微颔首,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伸手扣住关遐的手腕就往外走。

  关遐还想再自荐两句,被拽得一个趔趄,只能匆匆喊了句 “你在考虑考虑”,就消失在门口。

  屋里瞬间静下来,海风卷着窗帘猎猎作响。

  利闫瞥了眼桌上的红酒,心里大概猜到这酒的用途。没多问,默默放下手里的枪,去洗手台仔细洗干净手,回来从酒柜里取出玻璃杯。

  贵宾休息室设施齐全,玻璃杯擦得透亮,映着窗外沉暗的暮色,泛着冷光。

  晏秋倚靠着窗户,拿出一袋稗菓,捻起两颗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像在吃糖豆,脸上没什么表情。

  贵宾休息室距离太远,风浪又杂,声音传不上来,可晏秋认得唇语。

  小孩强装镇定的谈判,宁见洲急着阻拦的模样,他看得清清楚楚。

  利闫握着开瓶器,指尖微微用力,软木塞 “啵” 的一声弹出来,浓郁的酒香瞬间漫开。

  他倒了小半杯红酒,端过去递到晏秋手边,“先生,要不要联系海上巡逻队?再拖下去,怕宁先生撑不住,劫匪也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在他看来,局面已经到动用外援的地步。

  晏秋接过酒杯,抬眼看向他,问了句不相关的话:“你也觉得,我对那个孩子太残忍了。”

  利闫心里一跳,连忙垂下眼,斟酌着措辞:“您的决定属下不敢妄议,只是……孩子是无辜的。”他不敢直说,只能绕着弯子道出遗憾。

  他同样也懂唇语,看到小孩镇静谈判的一幕,心底的震惊不比宁见洲少。

  “你们都觉得我需要一个继承人?……他和我很像吧。”

  这话利闫不敢表态,他不敢说,脸上的想法却也没隐藏,晏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没达眼底。

  “科莫多的继承人啊……”

  晏秋感慨着,咽下稗菓,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燥意与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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