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车子驶入锦城高速,宁见洲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 “周局” 二字,让他眉峰微挑。
这个时段来电,绝非寻常。他接起电话:“周局。”
“见洲,跟你透个底。” 周局声音带着熟人间特有的熟稔,“欧力集团今早内部宣布易主,消息还没对外公布,但我琢磨着你该知道。”
宁见洲脸上的轻松褪去,视线锐利,“欧力背后的大靠山都不准备施以援手,谁这么有眼光?也不怕是无底洞。”
欧力早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在归林也没忘记给对方添堵,没曾想到嘴边的鸭子竟然飞了。
“瞧这话说的,证明有人和你眼光一样,看到了风险背后的潜力。”
“潜力没看到,一堆烂账倒是人尽皆知。据我所知切尔雷可不是善茬,怎么会突然同意收购?”
凡是涉及利益二字,中间的磋商、谈判环节参与者众,往往很难瞒住消息,这次竟然悄无声息就达成一致,很不寻常。
“作风蛮横也不耽误人家要赚钱。听说过斯佩塞——那个靠航海贸易发家,拥有全球15%矿产和原油的家族,豪掷几百亿全资收购,欧力这边连出席谈判会议的资格都没有,据说是切尔雷的大老板直接拍板决定。”
“老周,消息靠谱吗?”
周局原名周泽旻,和宁见洲是发小,周家这一辈从商的寥寥无几,周泽旻更是一毕业就满怀赤忱加入联邦政府,一心在商务局扩大周家的影响力。
几年历练下来一腔热血建设锦州的青年已经从小周华丽蜕变成商务局二把手,这其中周家几代人积累的人脉出力不小。
已经很久没被人质疑过的周局顿时不满地控诉:“我收到消息立刻给你打电话,不说请我吃饭表示感谢,你还怀疑我?!这朋友没法做了。”
“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改什么天啊,我闲得快长蘑菇了,就今晚,你叫上汪澜,我再带几个朋友咱们聚一聚?”
宁见洲顿时一愣,怪不得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忘了!走得突然忘记通知汪澜。
不过村里就那么点大,汪澜迟早会知道。
宁见洲视线落到晏秋身上,“……过几天吧。”
许是难得睡了一场安稳觉,晏秋气色比上飞机前好一些,苍白面颊浮着极浅的血色,长睫垂落时掩去大半冷意,望着窗外高楼大厦微微出神。
通话刚断,陈秘书的电话紧跟着挤进来,语气急促:“宁总,出事了!”
宁见洲将手机换到左手,调低音量,余光不动声色扫过安安静静看风景的人。
“什么事?”他压低声音。
“临市新能源项目,当地环保局突然收到一连串匿名投诉,说环评报告和工作环境有问题,勒令停工整改!我们查过,报告毫无瑕疵,明显是有人故意挑事。”
陈秘书向来稳重,一大早和对面几轮沟通下来,声音难免夹杂一丝火气,“还有南边产业园,突然有工会跳出来组织罢工,我们给出的待遇已经遵守当地标准,驻地的王筱副总亲自出面找工会和当地人协调,结果对面情绪激动,打起来了,当地市政厅以暴力滋事将参与人全部带走关押,谁也不许保释。”
南边是著名的高福利小国,相对传统保守,至今仍保留着皇权,其实在联邦内一直有不少皇权至上的小国。为共同的利益结成同盟,南边则是同盟国一致推选出来的代表,无论是在联邦还是在南非一带影响力都不容小觑。
在这些小国投资、做生意的公司深谙生存之道,哪怕背后有靠山,大多也入乡随俗——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谁知道靠山哪天会倒下。
与其等失去护身符后悔不迭,不如一开始就遵纪守法,还能在当地混个好口碑。
陈秘书上火的原因也在这里,要比大方,当地没有比他们更大方的企业,就这样那些人居然还不满足。
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要么是得罪人了,要么是有心人看上这条财路,又或者二者皆有。
宁见洲的眉心拧成一道深痕,“王筱走之前留过什么话?”
“当时情况突然,谁也没想到市政厅会出面。现在事务由王副总的助理跟进协调,不过工会态度强硬,咬死公司安保滥用职场权利殴打、随意处罚工人。”
陈秘书一早收到两个噩耗眼前一黑又一黑,了解完情况气得想骂人,万幸听到宁总回来的消息,顿时有了主心骨。
“先稳住市政厅,能疏通关系先疏通,可以花钱解决的问题不要拖。”左右无非一个利字,宁见洲语气冷了几分。
王筱平时送出去的人情,在当地做的慈善和公益援助,每年缴纳大笔税可不是白做的。
挂了电话,宁见洲脸色几度变换,心底隐隐觉得蹊跷,不过不算多棘手的问题,便也当是商场常态。
他真正头疼的,是身边这个人。
他早已绕开常规路线,打算前往一处环境清幽的私人医院——中毒与寻常病症不同,他找了最权威的团队参与,专门针对晏秋体内的毒素。
可怎么让这人乖乖配合检查,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晏秋见他神色沉郁,以为是事情棘手,“你有事就去忙,不用管我。”
宁见洲转头看他,喉结滚动:“你想去哪?”
晏秋抬眸,眉梢微挑,“去医院看阿婆,我还能去哪儿?”
他看着晏秋一副全然无事的模样,心口又酸又涩,翻涌着连日来的恐惧与焦灼,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你眼里就只有阿婆,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体?”
他顿了顿,眼底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正好锦城最近汇集全球知名的医学教授……我已经约好时间,就——”
晏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温度骤降。
“停车。”
“就去见一见,做个简单的评估。晏秋,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妥当,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检查完出来就能看到阿婆了。”
宁见洲刻意放软声音,话里是不容退让的执着。
晏秋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浅淡,像蒙着一层薄雾,却仿佛锐利得能看穿一切。
“我的时间有限。”晏秋语气淡淡,“不打算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宁见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不安:“那你想浪费在哪里?”
司机握着方向盘大气不敢出,正犹豫,便看见后方的黑色轿车,低声提醒:“宁总,后面有辆黑色轿车,从机场出来就一直跟着我们。”
宁见洲扫过后视镜,低调的黑色轿车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再看晏秋波澜不惊的神情,心里了然:“是你的人。”
晏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在车窗上敲了两下,重复一遍:“停车。”
司机下意识看向宁见洲,迟迟未动。
宁见洲眉峰下压,沉声道:“换条路,甩开他们。”
晏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说停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继续开你的车。”宁见洲面无表情开口。
司机不敢犹豫,立刻踩下油门,引擎的低鸣瞬间变成咆哮,车身微微震颤。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也立刻提速,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条蛰伏的蛇,死死咬住猎物,不肯松口。
“宁见洲。”
晏秋身上笼罩一层冷意,声音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到地方自然会让你下车。” 宁见洲不为所动。
晏秋是真的恼了。他极少有说话不奏效的时候,周身冷意骤然变得锋利,像出鞘利刃。
他摸出手机,屏幕一亮,信号格一片死寂。
诧异过后,晏秋抬眼看向宁见洲,目光里没有愤怒和慌乱,只有一种冷冷的审视,像是终于确认了对方的底牌。
“既然你已经安排好,又何必假惺惺与我商量?”他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我只是关心你。” 宁见洲喉间微紧。
晏秋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逼人的冷峭,“死不了,不劳你费心。”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宁见洲心口,他伸手一把握住晏秋放在膝盖上的手。
晏秋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他下意识想抽回去,宁见洲却握得更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就这一次,我不想继续做个一无所知的傻子。”宁见洲褪去了强势,多了几分隐忍,“晏秋,算我求你,就听我一次,去做个全面检查行吗?检查完你要做什么我决不拦你。”
晏秋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甩开宁见洲的手,力道不小,宁见洲的手腕被他甩得微微发麻。
他转过头,不再看宁见洲,侧脸冷硬,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绝无可能。”
两人僵持之间,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在跟着,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
司机得了宁见洲示意,踩下油门,在宽阔路面飞驰起来。
剧烈的速度与颠簸让晏秋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不适,头晕阵阵涌上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宁见洲看在眼里,心先软了半截,却不肯放弃好不容易才等到的机会。
“先去公司,” 他沉声对司机道,“安创大厦安保级别够,他们进不去。”
见他态度坚决,晏秋薄唇紧抿,不再说话,周身气场冷得骇人。
宁见洲沉默片刻,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人狼狈不堪,头发凌乱,额角有伤,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晏秋的目光微微一凝,“哪里弄来的?”
“迪诺应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宁见洲声音低沉,带着谈判的冷静,“隋奕在我手上。”
晏秋端详一会照片上的隋奕和他所处的环境,确认人没有大碍,便放下。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宁见洲,这是重逢以来,晏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正视眼前的男人。
当年那个张扬骄傲、会和他争执赌气的青年,早已褪去青涩,变得沉稳、从容,甚至敢拿别人的生死来要挟自己。
“是我低估了你。” 晏秋说,声音里的冷意褪去,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隋奕怎么样了?”
宁见洲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后视镜,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跟着,距离大概两百米。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额头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疾速在车流里穿梭,稍有不慎,就会酿成重大事故。
“你让后面的车先停下。” 宁见洲说,他怕车速太快,晏秋的身体扛不住。
“你先让我给迪诺打个电话。”
宁见洲断然拒绝,“你俩认识那么久,一通电话足够交换信息。”要是前脚他们到医院,后脚迪诺就带人找过来,他丢不起这个脸。
已经无法让人改变决定,晏秋胸口微起伏,压着怒意:“……那不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