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宁见洲亲自开车,余光始终落在副驾的晏秋身上。
他的脸朝着窗外,看不清表情,袖子上不知在哪里蹭到一丝血迹,暗红色的印子格外刺眼。
直觉晏秋此时心情不大好,有心要问问他身体如何的话也咽了下去。
宁见洲悄悄把车内的暖气调高,又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毯,盖在他身上。
“别担心,我已经联系好最有名的脑科主任亲自动手术,阿婆一定会没事的。”
晏秋微微颔首,面色依旧淡得像水。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定然会误会他对阿婆冷漠无情,如同陌生人一般。
“你先睡会儿。” 宁见洲扭头看他,放缓语气,“到了镇上,我叫你。”
他看得出来,晏秋此时身体定然不舒服,只是碍于场面,一直在强撑。
晏秋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宁见洲调低音乐,认真开车。
车行驶了没多久,晏秋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宁见洲看在眼里,心头发紧,只能悄悄加快车速,又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露在外面的手腕,试探着温度。
晏秋阖着眼,眼皮颤了颤,到底没睁开。
到了镇上,迪诺早已带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在镇医院门口等候,身后还跟着两个医护人员。
医护人员先上车查看阿婆情况,对着村长和阿爷简单交代了几句,又和锦城医院那边通了电话,交换信息。
迪诺肉疼地将药箱递给医护,交代他们用量,在医护感激的目光中溜回宁见洲的车旁。
宁见洲在车外抽烟,迪诺瞥他一眼:“散散味再上来。”
“晏秋不能闻烟味?”
“可以,不过建议你最好不要在他面前抽烟。”
宁见洲识趣地没问为什么,迪诺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闭着眼的晏秋,伸手探了探温度,“有些低烧。”
他从包裹里取出一支注射器,撩开晏秋的袖子,在手臂上找到血管,推了进去。
晏秋眉头微微蹙起,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缓慢阖上,像是疲惫至极,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什么?”宁见洲一上车就看到他手里的白色液体。
“实验室刚送到的缓解剂,效果应该要比上一批更强烈。”迪诺声音压得很低,“这种时候,与其苦苦压抑,不如让他好好睡一觉。”
宁见洲点点头,抬手拉了拉滑落的毛毯,发动车子,转头对迪诺沉声道:“我已经给晏秋安排了全面检查,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必须做。”
迪诺见怪不怪,挑了挑眉:“你准备好迎接晏秋怒火吧,他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尤其是在他的身体上。”
“这次由不得他。” 宁见洲脸色沉得厉害,不论如何都要做一次全面检查,他才能放心。
迪诺没有再和他争辩,“他的下属已经在往临市赶,飞机上留几个位置出来。”
宁见洲眉峰一冷,语气带着几分强势:“锦城是我的地方,我会护好他的安全。”
“你别多想。” 迪诺摇了摇头,语气严肃,“他们的职责就是负责晏秋的安危,不跟着一起戈莫饶不了他们。况且锦城不比云溪村简单纯粹,多几个人,也多一份保障。”
宁见洲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只要能护晏秋周全,多几个人也无妨。
飞机缓缓升空,冲破沉沉夜色,朝着锦城的方向飞去。
熟睡中的晏秋眉头微蹙,似乎又陷在梦魇中,宁见洲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那道微弱的脉搏。
他等这一天,等能带晏秋回锦城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归林清苦偏僻,根本不利晏秋养病,这场意外虽是灾祸,却也给了他顺势而为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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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平稳降落在锦城机场时,天边刚翻出一点浅灰的鱼肚白。
舱门缓缓打开,清晨的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清冷空气涌进来,晏秋还没醒,长睫安静垂着,脸色在机舱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迪诺在飞机上给他又用了一支缓解剂,能够压下神经躁动,也暂时舒缓了肢体的僵麻,让他难得像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而不是时刻紧绷、与毒素对抗的病人。
宁见洲示意医护人员放轻动作,自己则俯身,小心翼翼将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微凉的指尖。
“宁总,医院那边已经准备就绪,手术团队全员到位,绿色通道也已经开通,老太太过去就能直接进手术室。”
半夜急匆匆收到消息的助理精神奕奕,站在门口向宁见洲简单汇报完,好奇地盯着这一行陌生的,与老板极度不搭的人,脑子里满是问号。
宁见洲站在舱门口叮嘱村长后续有事找他的助理,晏秋有其他安排,不跟着一起去医院。
村长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忧心忡忡地,只是阿婆的事耽误不得,便强撑着跟宁见洲道谢:“宁先生,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
宁见洲淡淡颔首:“应该的。”
村长想说他和阿婆无亲无故,哪里来得应该,注意到他的视线,后知后觉这句话是代谁说的。
越发笃定这位宁先生对晏哥心怀不轨,想去叫醒晏秋,又被宁见洲虎视眈眈盯着,有求于人也不敢得罪他,愁着眉上了救护车。
见到迪诺背着包也要去医院,宁见洲不由得拉住他,“医院里有我的助理,你去做什么?”
“我先跟过去看一眼情况,你……照顾好他。”
机舱里渐渐安静下来,宁见洲坐在一旁,和专门为晏秋做检查的医生沟通住院安排和所有项目。
晏秋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迅速清醒。
动了动手腕,肢体的僵硬被药物暂时压制,只残留一点轻微的沉重感。
“阿婆进手术室了?”他的声音微哑。
“刚到医院,初步评估后就安排手术。”宁见洲放下手机,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温度还是有些低,到医院先做个检查。”
“我没事。” 晏秋截断他的话。
宁见洲没硬碰硬,只淡淡道:“检查不检查,等阿婆手术结束再说。现在先去吃点东西,你也不想让小禾看见你这副脸色吧。”
“你早就打算带我来锦城。” 晏秋忽然开口,私人飞机调动没那么迅速,除非本就一直候在机场。
宁见洲推来轮椅,坦然承认,“是。归林不适合你养病。”尤其是知道晏秋中毒后更加急切。
“这里也不适合。”晏秋不可能接受任何外界的检查。
宁见洲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他,“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从你同意来锦城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在赌。” 宁见洲又不是傻子,十分清楚晏秋选择离开归林冒了多大的风险,“你放心,在这里我不会让你遇到任何危险。”
晏秋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似笑非笑,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机场外早已布好安保,宁见洲的人不动声色地隔开所有无关视线,一路畅通无阻。
晏秋坐在轮椅上,身姿依旧挺直,即便一身病气,也掩不住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中途收到迪诺发来消息:【病人已经进手术室,情况比预想复杂,但还有救。】
晏秋看着屏幕,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没有回复。
在飞机上那段浅眠里,他又梦见了过去。
火光、枪声、背叛与鲜血,体内的毒素在梦里并未放过他,让他恨不得撕碎什么。
他选择离开云溪村,不只是为了阿婆的手术,也是知道——那个人恐怕没多少耐心了。
留在云溪村,只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宁见洲扶着他上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忽然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认真:“晏秋,你不想说的过去,我可以等。但你的身体不能再等下去,这一次我觉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晏秋抬眸,撞进他坚定的眼底,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一句:“拭目以待。”
车子平稳驶入锦城清晨的车流,朝着市中心医院而去。
寂静庄园深处,书房只开着一盏桌灯,冷光落在卡尔线条锋利的侧脸上,衬得那双深海般的蓝眼愈发冰冷。
他指尖慢悠悠转着一枚子弹,金属冷光在指缝间一闪一灭。
窗外是瓦伦西亚彻夜不息的繁华夜景,车水马龙,灯火如昼,却半分都照不进这间屋子。
助理垂首立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老板,人已经到锦城。我们的人一路跟着,车子进了市中心医院,那边防卫太密,不敢打草惊蛇,没敢靠近。”
卡尔转子弹的动作一顿。
蓝眸骤然抬眼,寒意几乎凝成实质:“跟谁一起。”
陈述句,不是问句。
“……宁见洲。”助理话音落下,自己先在心里悬了一口凉气。
旁人或许不懂,可他跟在卡尔身边几年——只要沾上那位,向来理智果决的老板,就像被什么邪恶的巫术操控,理智荡然无存。
果不其然,书房里的气压瞬间低得骇人。
卡尔指尖猛地攥紧子弹,指节泛白,怒意几乎要冲破克制:“宁见洲……”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是滔天的不解与戾气,“他到底看上那个蠢货什么,他有什么好?”
半晌,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道:“安排人,见机行事。请晏秋来庄园做客。”
“是。”助理应声,半句不敢提其中的难度与风险。
谁都清楚,从前那位对老板尚且留有几分旧情与余地,可自从当年那一场决裂之后,两人早已经彻底撕破脸。如今再用“请”,无异于自投罗网。
助理转身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卡尔敲击桌面的声音。轻而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晏秋不会无缘无故离开归林,更不会突然去锦城。”卡尔眸色沉暗,“去查,他这次出来的真正原因。”
助理脚步一顿,想起外界这几年流传的那些零星传言,迟疑着试探:
“……莫非,晏先生的身体,是真的出了问题?”
"你也相信那些谣言?那些人巴不得他死了,说出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
卡尔才见过对方,看起来确实像大病未愈,但自那场意外之后,晏秋就一直身体不大好,他刻意打听过,据说是那几年勾心斗角落下的一身伤病。
“不过既然在医院,”卡尔声音冷了几分,“想办法,拿到他的检查报告。”
助理脸色微苦,忍不住低声道:“老板,以晏先生的身份……他不可能让外界随便接触身体数据。”
卡尔抬眼,那目光懒懒散散,却带着看蠢货一样的不耐:“宁见洲那么紧张他,从他身上下手,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助理心头一紧,再也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卡尔重新低下头,指尖摩挲着那枚子弹。
他缓缓凑近鼻尖,轻轻一嗅,眼神瞬间变得痴迷又疯狂。
同一时间,锦城另一处隐蔽别墅。
一阴鸷男人坐在屏幕前,看着监控截取的模糊照片,轮椅上的人身姿挺拔,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男人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里满是阴狠的愉悦:“果然……还活着。”
他指尖一点,照片悄无声息发送出去。
不过几秒,回信只有简短一句:
【按兵不动。】
男人舔了舔唇角,摩挲着下巴,目光死死盯着屏幕里驶出机场的黑色车队,眼底闪烁着迫不及待的看戏光芒。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