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吐出一口烟圈,撩起眼皮睨了汪澜一眼,语气听起来带着点自嘲:“是又怎么样?难道你要替我写个复仇剧本,或者亲自上场帮我讨回公道?”
汪澜连连摆手,“您的感情大事,我哪敢插手?我就是好奇……你们居然还能和平相处。”
他和老陈原先偷摸猜测他是看上人家老板才上赶着送钱,还是老陈火眼金睛,说估计是老熟人,还是不一般的老熟人。
汪澜连连摇头说怎么可能,晏老板身上那股疏离藏都藏不住,他很难相信这两人曾经在一起过,一看就是两路人。
直到各种细节摆在眼前,汪澜立场瞬间动摇,发挥起编剧敏锐的观察力,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宁见洲态度如此平静。
他刚认识宁见洲那会,对方正处于颓丧和压抑之中,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关心我的态度。”宁见洲掸掸烟灰,眉梢一挑,漫不尽心地问:“难道我不该恨吗?”
“你问我啊,那我可就爱莫能助了。”毕竟他从来没有被人骗财骗心的经历。
汪澜斟酌了一下才说:“我和晏老板接触的不多,不过村里人对他评价很高,你要是放不下,不如出门多打听些,也许中间有误会。”
不怪他猜测宁见洲放不下,这几年宁见洲洁身自好,连酒吧都不怎么去,生活简单到不像是他们那个圈子的人。
宁见洲沉默地吸着烟,烟雾后的眼神复杂难辨。过了好一会儿,才嗤笑一声,“的确有误会。都是假的,名字、身份、经历统统是他捏造的。”
云溪村里人人夸赞的小晏,当年在锦城低调神秘的转学生晏秋,以及卡尔和桑季等人话语透露出来的晏秋,几乎是三个完全不同性格的人。
宁见洲有些恍惚,他念念不忘的只是一块名叫晏秋的拼图,这块拼图他占有四年也没有研究透彻,遑论更真实的晏秋。
汪澜眼底微微震惊,“不能吧。”又不是拍电影,名字是假的还能理解,身份和经历……汪澜猛地想到最近常刷到的新闻,“难道他是穷凶极恶的在逃罪犯!”
归林不会是犯罪窝点吧!怪不得修在偏僻的云溪村。
“他是个骗子。”宁见洲冷笑着总结,“你去和老陈说,过两天就来这里拍摄。”
“不是,宁总,您一句话全剧组又得四处协调,很麻烦的。”工作人员的命也是命啊。
他抓了抓头发,苦恼地看向深沉的好友:“你俩三言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别折腾剧组人员了成吗?”
宁见洲看了他一眼,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冷声道:“他不想说,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这么狠?”
宁见洲就是要让晏秋知道,一昧的隐瞒和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面对多大的敌人,无论如何这次都别想再摆脱他。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把锦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宁见洲,这些年,为了找到晏秋,背地里他也做了不少事。
汪澜摇头晃脑感叹:“啧,晏老板好好的日子就要被你毁了,先说好,你要是被赶出去,我和老陈是不会帮忙求情的。”
“别贫了。我要休息,你该干嘛干嘛去。”
“啧,一言不合就赶人。” 汪澜撇撇嘴,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对了,晚上村里人请剧组吃饭,感谢为村里小学捐款,你也一起来凑个热闹呗。”
“不去,没空。”短短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宁见洲差点忘记村里还有个看他跟看变态一样的村长,对他戒备提防,说起晏秋眼底就溢满崇拜和亲近,看着就让人心头恼火。
汪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宁见洲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淡淡道:“我有分寸。”
“其余的我也不多问,剧组请了随行医生,有需要随时过去,好好休息。”
一进门汪澜便闻到浓郁的药味,宁见洲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这也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见洲呆了一会就坐不住,他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邮件、报表、项目进度——平日里能让他全神贯注的东西,此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晏秋苍白的脸、身上的鞭痕和嗜血的眼神,晏秋身上那种极度危险,从未见过的暴戾让他既新鲜兴奋,又生出些恐惧——并非恐惧晏秋身上深沉黑暗的一面,而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哪怕他已今非昔比,已经上了牌桌,却依旧不能撼动晏秋的任何决定带来的恐慌。
他害怕当年的事情重演。
*
夜色深沉,宁见洲处理完积压的工作,晏秋房里还是没传来动静,中途戈莫出来在墙角的咖啡机旁接了一杯咖啡。
宁见洲正用勺子搅动泡面,问他治疗进展,得到的回答和下午一样。
一碗泡面吃得味同嚼蜡,吃完他去院里扔完垃圾,没回去,望向二楼亮着灯的房间,里面安静得不像有人在。
站了会,凉风徐徐,宁见洲鬼鬼祟祟地朝四周张望,确定附近没有别人,悄悄走到后院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晃了晃生锈的锁链。
他评估着墙的高度,翻墙有损风度,宁大少爷从来不屑,可担忧、不甘、探究欲,一层层压过体面。
他咬咬牙,正要踮脚翻过去,手机忽然响起,人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向南两个字。
向南声音急促而低沉,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见洲,你那个前男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宁见洲心头一凛:“怎么了?”
“怎么了?”向南像是被气笑了,“我他妈差点死在A国你知道吗?”
向南一拿到隋奕最近的行程,发现对方就在隔壁市开会,想着不如亲眼去看看。科技能改变外貌,细节却很难改变。
这次他一定要解开两人是否是同一个人的谜团,便立刻定下最近的机票。
结果刚下飞机,就被警方从机场带走,直接错过和隋奕远距离见面的机会,向南起初觉得运气不好,倒霉遇到个瘾君子随手乱丢垃圾,害他行李箱多了件东西被带走问话。
幸好没错过回去的航班,结果一回去就看到车被砸得稀巴烂。
向南家境富裕,每年拿分红足以衣食无忧,他自己又搞了个侦探工作室,在业内小有名气。
所以那辆车不仅价格不菲,还是他靠人脉,排队两个月才拿到的限定款,在治安最好的街区毁成这样,绝不是简单的抢劫或者仇富行为。
向南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报了警,录完口供他没回原来的酒店,而是临时换了一家,又喊了原酒店的工作人员进去打扫卫生。
结果发现墙上用红油漆写着血淋淋的“STOP”。
床上还有他和几个前女友在一起的照片散落,前女友脸上被划上鲜红的叉。
“这是他们的警告。”向南声音压得很低,“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还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能要人命的主儿。”
宁见洲心沉了下去:“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放心,你南哥也不是吃素的。”向南的语气恢复了几分自得,“我当天就买机票跑路。现在在……”他顿了顿,“先不说在哪儿,反正我很安全。”
“向南,不要为了查下去涉险,我们都想错了,他们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你已经知道了?”向南话里满是失望,很快又反应过来,“也对,这个隋奕和你一样是做投资,虽然领域不同,但也算同行,深入一查就知道真相。”
宁见洲沉默几秒,他确实不知道。要不是让向南查归林,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隋奕这个名字。
就像有什么人,刻意抹去了这个人所有可能被他注意到的痕迹,就如同晏秋的过去一样。
但他也没多解释,隋奕和晏秋关系匪浅,才能借用对方的名义买下归林,他不想让向南继续查下去,万一引起其他人关注,只会给晏秋带来麻烦。
“别查了,你先回来。”
“你看他的资料,这人绝不是明面上一家投资公司总裁那么简单,他很可能是某些势力的白手套,查下去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查到你那个前男友的真实背景。”
向南人脉关系广,就没有遇到他完不成的委托,偏偏当年没帮上宁见洲的忙,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这次好不容易拿到资料,眼见能洗刷当初的败绩,就这么放弃心有不甘。
宁见洲的担心他早就考虑过,电话那边他侃侃而谈,“既然隋奕只是给了我警告而不是直接制造意外,除掉我这个麻烦,说明我调查到的这些对他来说只是皮毛。”
“皮毛也足以让你丧命,向南,这件事你不能掺和进去,我要取消委托。”
“已经晚了。”
“你到底在哪里?”
电话那头向南骤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躲避什么人,“隋奕常年往返于一个叫贝罗的城市,是有名的三不管地区,常年处于动乱,什么秩序什么道德,统统不作数。他一个做投资的,频繁去干什么,你不好奇?”
不用说,向南绝对是跟着隋奕跑去贝罗了,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宁见洲没好气地说:“遇到麻烦可以去雅玛多避一避,我认识几个当地势力。”
“我也不是什么准备都没有,你等我好消息吧。”
“贝罗局势不稳定,万事小心,安全为上。”NY创投在雅玛多附近有一项能源开发项目,连带那一片政局宁见洲都有关注,知道贝罗的混乱。
“听说贝罗几方势力终于同意坐上谈判桌协商停火了,不过这样一来,那些军火商没了生意,少不得要四处拱火。要不是得跟着隋奕,我都想浑水摸鱼赚上一笔。”
宁见洲眉头微皱:“隋奕这个时候去贝罗做什么?”
“风浪越大,鱼越贵,前几年航线没被地区势力掌控时,他几乎每月都要从波茨坦转机去贝罗机场,这边肯定有他的生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光。
宁见洲心头猛地一震,波茨坦,这个地名像一道闪电劈开记忆。
晏秋消失的第二年,他循着各处打听得来的消息得知晏秋曾经在A国某个小岛生活过一段时间,决定亲自过去一趟。
飞机临时出了点意外中途迫降波茨坦转机,和其他因为地区局势变化而被迫撤离的旅客挤在候机大厅。
而当时新闻里正播放着隔壁贝罗发生的动乱,屏幕里一闪而过的人影让他的记忆尤为深刻。
一个穿着作战服,脸上带血的女人,冷静地抱着一个断臂的孩子从废墟走过,腰间别着枪,干练又冷酷。
那个人正是桑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