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宁见洲跟在戈莫身后,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木屋的方向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戈莫走得极快,像是对这条路了如指掌,宁见洲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手电筒光束扫过灌木丛、岩石、枯枝。
宁见洲忽然停住,手电筒的光落在一丛矮灌木下——那袋熟悉的透明小袋子正安静地躺在落叶间,白色的果子在光束下泛着微光。
戈莫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冲了过去,一把抓起那袋稗菓,仔细检查封口,确认没有破损后紧紧攥在手里。
等两人赶回归林时,天边已泛起一层灰白,长夜将尽。
灰白色的晨光透过云层洒落,给这座寂静的院落镀上一层朦胧的光。
院子里那些精壮的男人还在,但姿态明显比夜晚松弛了些,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靠着墙闭目养神。
客厅的玻璃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宁见洲踏进客厅,看到桑季坐在沙发上,小几上放着酒瓶和剩下浅浅一层酒液的杯子。
她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利落的深色装束,周身气压却低得吓人,看到他们回来,随手递给戈莫一份文件。
“刚收到的消息。”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情况紧急,我马上出发,那里毕竟是斯佩塞的地盘,需要一点时间。”
戈莫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和桑季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仿佛有千言万语在他们之间无声地交换。
宁见洲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需要多久?”戈莫问。
“看情况。”桑季答,“最快一周,最慢……不好说。”
戈莫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又捏紧另一只手里的稗菓袋。他的目光越过桑季,看向楼上那扇紧闭的门。
“先生现在……”
桑季打断他,“他不打算管这些,也没精力去管。要怎么处理,怎么跟他说,决定权在你。”
戈莫沉默了几秒,“我不放心先生的安全。”
桑季又何尝不担心晏秋独自留在这里的安危,只是晏秋这些年刻意远离名利场,能代表他态度,又能让那些人信服的只有一直跟随他的戈莫。
“他离开那个圈子太久,继续低调下去,以后这样的挑衅只会越来越多。”
一群突然被松开绳索的鬣狗,足以掀起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不及时杀鸡儆猴,噬主是早晚的事。
戈莫想说些什么,注意到宁见洲在场,欲出口的话收了回去。宁见洲自觉自己在场不合适,主动让出空间,到院子里去抽烟。
晨光渐亮,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山村即将苏醒。
桑季和戈莫商量好后续的安排,起身准备离开,路过院子看到宁见洲忽然停下,走了过去。
那些散布在院子里的人看到桑季出来,微微颔首,却没有人靠近。
桑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细长的烟被她夹在指尖,猩红的光亮起又消散。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抽着烟,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泛白的山峦上。
宁见洲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
桑季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夜晚初见时的锋利和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不知为何,宁见洲从她的神态中窥见了一丝晏秋的影子。
“宁先生,”她顿了顿,“有些事不必明说,想必你也清楚晏秋当前处境危险。不止他,你身边同样也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宁见洲眉头微动,等待下文。
桑季吐出一口烟圈,“你继续留在这里,既有生命危险,也会成为晏秋的拖累。”
宁见洲的眉头拧起来,“……是因为那个权势滔天的敌人?你们想让我离开这里还是……想要我远离晏秋?”
晏秋对他是什么想法,宁见洲不愿意去深想,戈莫的排斥态度如此明显,已经足以说明一些事。
“你对他还有感情,他对你却未必。”
“这是我跟他的事。”宁见洲脸色冷了下来,转身要离开。
桑季也没生气,只是在他背后继续开口:“你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晏秋回来之后从来没提起过你乃至锦城发生的一切。锦城只是他不愿意参与一场游戏而选择的自我放逐。”
“他没提过我,可你们却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一个卡尔,一个你,究竟出于什么心理这么关注我?”答案不言而喻,宁见洲看在晏秋面子上,一直没挑明而已。
但他和晏秋之间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
桑季静静地看着他,烟雾缭绕中,眼神飘的有些遥远,“你恨他吗?他闯入你的生活,最终又不告而别。让你颜面扫地,沦为笑柄,如今重逢,你想要报复回来吗?”
同样的问题宁见洲也问过自己,他沉默几秒,坦诚地说:“我也想知道答案。”
如果没有这两天所见,他应该正用最恶劣的手段针对晏秋,让他在云溪村待不下去,让他为过去错误决定痛苦不堪。
桑季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想要怎么措辞,但她最终选择放弃,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按灭在树干上,说:“把你的情意藏好,否则只会成为刺向他的一把刀。”
那个狡猾、卑劣的敌人一直没放弃寻找晏秋的弱点。
宁见洲心头一紧,一股强烈不安涌上来:“你什么意思?”晏秋的弱点是他?这太可笑了。
桑季只是勾唇一笑,目光越过宁见洲,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戈莫身上。
“晏秋的耳朵和眼睛在这里,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她说,“真想知道他的过去,就多盯着当事人,他向来吃软不吃硬。”
话音落,她不再多留,转身潇洒出门。
戈莫站在门边,脸色依旧冷峻,他显然听到桑季的提醒,却什么都没有说。
那些精壮的男人随着桑季离开迅速集结,又无声消失在晨雾中,像他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几分钟前还戒备森严的归林,转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有那棵挂满青果的树,静静地立在院子里,见证了这个漫长夜晚的一切。
一夜的拉扯,惊吓,担忧,宁见洲心力交瘁,拖着沉重的身体回房简单洗漱,到客厅翻出医药箱,草草处理了身上的伤。
手臂上的鞭痕,伤口一碰便钻心地疼。做完这些,他走到晏秋房间,房门半掩,像是特意给他留的,戈莫没在房里,他猜测是去处理桑季说的突发事件了。
一整面的书架与墙壁严丝合缝,迪诺医生一直没有出来,里面半点声音也无。
他实在撑不住,回房间倒在沙发上,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极沉,等再睁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宁见洲猛地坐起来,连洗漱都顾不上,推开门就往晏秋的房间跑。
敲门,无人应答,他不死心,又敲了几声,门才被拉开。戈莫站在门口,目光冷峻,像是料到是他。
“先生不方便见客。”
宁见洲下意识往里探头,房间空空荡荡,床铺已经整理过,换上了干净的床单,昨晚那些血迹、那些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到底怎么样了?” 宁见洲声音沉得厉害。
“不方便透露。” 戈莫语气礼貌,却拒人千里。
宁见洲听得出来,戈莫从头到尾都在防着他,不可能告诉他实情。
他不想硬闯引发冲突,只能压下焦躁:“我晚上再来。”
刚转身,便遇上汪澜上楼,两人目光相对,汪澜笑得十分八卦,“哟,我没记错这是晏老板的屋子吧。”
他抱着双臂,一副看你这次要怎么编借口的表情,倚靠着门框。
宁见洲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桑季和卡尔传递的意思,拉着人到自己屋里,汪澜还没坐下就被他焦躁的神态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生气了?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我跟你说正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汪澜没想到他对这个事如此执着,问过好几遍还不放过他,神色便严肃起来——宁见洲不是疑心重的人,反反复复追问只能说明出事了。
他也不多问,该他知道时,宁见洲自然会说。他把自己发现这个宝地的历程再次详细复述一遍,细到每个渠道、网友推荐的话术。
宁见洲越听越觉得对方完全拿捏到汪澜的各种反应,除非汪澜转了性,否则一定会来到这里。
欧力前段时间忽然疯魔一般攻击他公司名下所有投资,像是一定要逼着他失去理智的反击,其真正目的似乎也有了解释。
看来欧力背后的势力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在里面浑水摸鱼。
如果这就是晏秋那个敌人的做事风格,桑季离开前那番话虽不好听,也不是没有可能。
对方到底想利用他做些什么呢?迫不及待让他和晏秋见面,又派人追杀晏秋,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仇怨?
汪澜被他抓着问了一通,问完人就自顾自沉思,也不说话,他诶了两声,推了推沉浸在阴谋论里的宁见洲。
“我说你这两天去哪儿了?昨天敲你门也没人应,今天一整天也没见影儿,手机还一直打不通,老陈还说看到你坐着晏老板的车出去了,你们俩……”
他眼神在宁见洲疲惫却无损英俊的脸上扫过,脸上的担忧真真切切。
“没出什么事吧?昨天村里来了不少生面孔,看着不像普通游客,气势汹汹,一身腱子肉,怪吓人的。老陈和我好不容易才把村里人糊弄过去,到底怎么回事啊?”
宁见洲靠在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欧力狗急跳墙,找了些不入流的打手想给我点教训。”
他轻描淡写,将经历的生死追杀和木屋对峙简化成商业对手的寻常报复。
“村里是展策的人,他们调查完线索就会离开。让老陈和剧组的人安心拍戏,不用担心。”
汪澜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比当事人还要紧张,“既然这里已经不安全,你还不离开?”
“怕什么?留在这里也能给外界一个信号,对我更有利。”既然他身边一直有眼睛盯着,在这里和锦城没什么两样。
“知道你不会听劝。”汪澜一听就明白他的打算,至于是不是他说的理由,汪澜心中早有判断。
他眼睛一转,八卦之心重新燃烧,挤眉弄眼凑过去打听,“你跟晏老板发展得怎么样了?我听村里人说,晏老板孤身一人在这里,堪称村里的大慈善家,你们这两天厮混在一起,有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宁见洲正心烦意乱,看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点上,烟雾模糊了他有些烦躁的眉眼,“收起你那副嘴脸,别瞎掺和。”
汪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回避,摸着下巴,笑容变得暧昧起来:“哦,我懂,我懂。”怪不得遇到危险也不急着离开。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充满探究,“他真是你那个前男友?”说完还小心地观察着宁见洲的脸色。
宁见洲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若是平时,他大概会立刻让汪澜滚蛋。
但经历了一连串的刺激……种种情绪堆积在胸口,堵得他发慌。
汪澜或许是此刻唯一一个可以让他稍微卸下一点心防、转移注意力的倾诉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