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金步和身边那人到时,便见到牵手站在玉兰树下的两个人。
那人不管金步,忙迎上去了,笑得脸上都起褶子:“李公子好兴致啊。”
李宿反问:“金参军手头的事都忙完了?”
金参军连忙应声,答得模棱两可:“快了,快了。”目光却不自主地扫向旁边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试探性问:“这位是?”
听到问话,谢相呴侧头看那人一眼,并不认识。可是他却很熟悉那种眼神,那种时常来自其他男人明显的打量和不加掩饰的欣赏,似乎他每一寸露在外边的皮肤都不愿放过。
虽不至于挑逗,但那种轻浮、肆无忌惮的观察,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得他心头极其不舒服。
谢相呴微微皱眉,不由自主地往李宿身边偏靠,由李宿挡住自己,方才好受一些。
“是我夫人。”
李宿的语气骤然冷漠:“仔细你的眼睛。”
“误会,误会。”金参军心中暗骂,却只得将头低下去:“不知您今日有何吩咐?”
李宿仍然盯着他:“前几日能顺利抓捕杜玖集、林潭淳,你金参军功不可没。”
听到这话,他脸上笑意已是遮不住,幸好在地牢时他就看出不对劲,私下转投了李宿,这才凭借通风报信活了下来,甚至立功。嘴上还是客气:“李大人这话说的……能为官家尽忠,是臣的本分,理所应当。”
“嗯。”李宿却不再与他说些什么客套话,竟直接问:“金大人,做了杜玖集这样的心腹,你贪没有?”
这话惊得人冷汗直冒,金参军一时不敢回答。谢相呴也侧头看向李宿,隐约明白了几分情况,到此时终于轻轻拉住他的手。
李宿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行走在玉兰下,金参军不明其意,连忙跟上两人:“李公子饶了我吧,这话我不懂。”
“贪没有贪也不明白吗?”李宿不给他面子,回头扫他一眼,“说。”
“……”一咬牙,金参军道:“府衙办事,有时候拿些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你贪了四千五百九十两白银,二万九千两的银票,玉州果然富庶。”李宿才停下步伐,又问:“金参军是何时上任的?”
这不像问话,倒像走个过场。他查得这样清楚,若自己刚刚咬死不认,现在会如何?金参军一时语塞,心中波涛汹涌,想要辩解,却不敢冒然反驳。李宿的语气已经明确到让他无法再做任何隐瞒,深知若是再继续躲避,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有些事不得不瞒,他不禁低下了头,沉默片刻,才颤声答:“臣是景元五年上任的官员。”
“和杜玖集一年。”李宿又问:“金参军是哪里人?”
金参军回话流利起来:“臣是萧州人士。”
听到这句,谢相呴不由望向金步。如他所想的一样,李宿果然说:“金步,来。”
金步停在三人面前,不懂他们要做什么,金参军显然也不明白,但只看了他一眼,便又垂着眼睛。
“我记得你祖上也是萧州的。”李宿道:“你们又都姓金,说不定还有些亲缘关系。”
“不敢,不敢,”金步忙道:“小人哪敢攀扯官员?”
“有什么不敢的。”一阵风来,玉兰又落得没完。李宿继续道:“你们不知道,金参军命苦,南逃时父母妻儿失散,这些年都是独自一人。不过他该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才对。”
金参军的身体猛然一颤。
可是李宿的话语不停,如催命般继续响起:“景元五年,一个姓杜的官员上任玉州知州,因为金参军不愿陪着他贪污,他索性就杀了此人,让身边的师爷顶上——金参军,你说,是也不是?”
金参军脸色骤变,眼中满是惊恐与愤怒。李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命脉,将一切暴露。
“这话不能乱说!”金参军急忙否认,“李公子,我为你尽心尽力,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我不喜欢冤枉人,所以一般凭证据说话。”李宿音调不变:“今日只是让你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明白为什么?金参军更加惶急,扬起头还想辩解,李宿却已将手抬起。
刀锋惊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划过他刚抬起的眼睛,溅起一串血珠,转而快速刺入金参军的胸口。连惨叫都来不及,他惊恐也不敢置信,身体重重跌倒在地,血液迅速浸湿了兰花台,将白瓣都染红。
谢相呴失措地后退一步,却还下意识握紧李宿另一只手。金步则站在一旁,也呆愣在原地,直到李宿将刀抽出。
“从今日起,你便是金参军。”李宿问他:“愿不愿做?”
金步一阵震动,猛然抬头望着李宿。毕竟刚刚才见了这情形,恐惧与不安暂且压过惊喜,遍布全身,他说不出话,又忙望向谢相呴。
可谢相呴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惊诧过后,眉头却紧紧皱起,“你怎么突然就动手……你吓坏我了!”
李宿呆滞一瞬,手中的刀脱落在地,发出清脆的一声。立刻将他拢入怀中,拍背安抚:“别怕。”手触到他背,才更清晰地察觉到他的颤抖,顿时更加愧疚,加快抚背,连忙道:“是我不好,我错了,你别怕。”
金步:“……”
金步一时无法再回答了。
谢相呴不答,只是紧紧缩在他怀里,脸色却愈发苍白,不敢往地上看一眼。李宿耐心抚着他的背,轻声安抚了许久,直到他逐渐平静下来。才又听见李宿道:“抱歉,上次当着你的面动过手,不知道你这么怕。”
“……”暂时也顾不上先前怄气了,谢相呴闭上眼睛,闷闷地答:“上次一直想着你,哪有功夫关心那些。而且看不见嘛,那么黑。”虽然自己也亲手杀了李吉星,可是这次还这么突然,他就算是梦里也不敢想李宿会那时出手。
李宿心疼不已,又兼懊悔,再三重复:“是我不好,再不会让你见到,我保证。”
“哼。”又一会儿后,谢相呴才想起金步也在,抬头便见金步愈加窘迫,自己顿时也不好意思起来,才推李宿:“我好了,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放心。”李宿只是将他放开了些许,没有叫他脱离臂弯:“玉州离安都近些,有人能帮到你才好。”
谢相呴并不领情,“……你既然要抛下我,还管我做什么?”
李宿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金步:“你的意思呢?”
原先还是怕的,现在缓冲了这么久,却已想清楚了。扫一眼地上眼睛还在冒血的金参军,金步颔首:“小人愿意。”虽然已决定,但心头到底有几分迟疑,他又问:“但是小人真的能做好吗?”
“不必担忧。”李宿道:“我已经和玉州知府姚大人说过了,其余事项也会帮你打点妥当。”
谢相呴并不想阻拦,若金步愿意,他也很乐意见到这情形。便没有说话,却又听到李宿道:“但你也要应我,未来十年里,只要相呴所提要求在你能力范围内,那你无论如何都要做。”
……好熟悉的话。
这话怎么会这么熟悉?就好像有谁说过一样。
金步没有犹豫,当即答:“小人当初不过凭借几分机灵才留在公子身边,学识本领皆是公子所授,即便李公子不说这话,我也会这般去做。”
——
姚裴已将一切事务安排妥当,金步要立刻去玉州府衙点卯上任,就此分开。差人收拾好兰花台的尸体,李宿带他回去。
因他不喜血腥味,抱他一齐沐浴。
冲洗过后,二人共用一个浴桶,便有些狭隘,他坐在李宿身上,静静倚在他怀里出神,还是不肯再说话。
接着被李宿捞起,擦干身体,穿好抹肚和里衣,抱到榻上,才又说一句:“你不睡觉吗?”
“嗯?”李宿看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帮他系好亵裤:“不想睡。”
谢相呴认真看过他的眼睛:“……就当陪我。”
“好。”李宿颔首。
却没有就此将他卷进锦被中,而是起身离开,又拿了一本册子回来,递向谢相呴。
谢相呴不解:“这是什么?”
“玉州贪污的所有官员名册。”
谢相呴的心陡然一沉。
既明白了官家的用意,他便清楚,此后公布在朝堂、要清算的那一批人,大概全都是主和的臣子。而这一份完整的名单,便成了埋藏在未来主战臣子底下最无法触碰的逆鳞——也是李宿在玉州一番作为后剩下的最终保命符。
“六皇子、安国公恨我入骨。二皇子即便没有明说,到底白忙一场,心有芥蒂。至于官家,我还未展现出更大价值,想来他也不会顺我心意。”抚开他的长发,李宿垂眼:“不过他们仍不知道你我的关系,你尚且安全。有金步在玉州经营,若你需要,安都商会也会帮你,再拿好这份名单,以你的聪明,定可以护好自己。”
低头盯着那份名单,谢相呴心情更复杂。这份名单上的名字,他并不陌生。若完整公开,整个朝局都要颠覆。
他把名单小心地放在一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重新抬头看向李宿,眼中水光浮动:“我不要这样……我只是要你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国破家亡在何时,谁能确定?若现在能在一起,那就不要分离,无论结局如何,他不在乎。
“相信我。”李宿看到他无措的手,完全扣住:“好不好?”
……
眼泪终于无声息地垂落,自面上划过,他不回答,只突然问,“你何时变成了这样?”
美人面上的水痕如烛泪滑落,光影摇曳,几乎快要看不真切。
拂开他的泪珠,李宿眉宇间浮现出不解、困惑。
谢相呴心底忽然很畅快,畅快至极,他故意重复,尽管心如刀绞,快要窒息,声音却冷漠而平静,“你何时变成了这样?这么无情、功利,不择手段。这么残忍、嗜杀……就像我从不认识你一样。”
“……你是这样想的。”半晌后,他才听到李宿的回答。
从语调中,仍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谢相呴缓缓去看,却发现李宿已经侧过脸去,没有再看自己。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想的。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怕你离开,更怕你受伤甚至死去。为什么你要离开我?为什么你要去走那么危险的路?
何尝不知道这种话如何诛心,可他也再说不出一句,定在原处,任面上的水珠断线般乱流。余光却瞥见李宿忽然站起身,谢相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再度抬眼去看,发现他只是去拿杯盏,背对身去仰头饮水。
可他的手还是在抖,水大概都洒出来了。
忽地听见一声低笑,似乎压抑至极,又满是讽刺,但他不能确认。只是李宿已经放下杯盏,回过身来。
杯盏落桌,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脆响,仿佛敲碎什么。窗外的风透进来,吹散了桌上的水渍,透凉的湿意贴着他的指尖。短短几息之间,他又回到先前的状态,看不出半点异样,声音就在此时显得愈加冷漠:“好。我谢谢你的夸奖。但是你错了。”
泪眼朦胧,谢相呴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眼里只大概有他身影的轮廓,背光站着,更加漆黑,更加莫测。
“是你从来不了解我。”李宿道。
“来安都前我就已经杀过人。七岁。北狄猎人要杀了我的狼,我就先杀了他,也是因此,建州军才注意到我,让我帮他们找水源,带他们出草原。”
“再后来逃难,我……亲生父母。本不想带上我,是我听到了他们说话,先把地舆图烧了。他们不认识路,怕走错路、被人骗,到不了安都,只能带着唯一记得地舆图的我,让我探路,所以我对南逃的路线很清楚,甚至记得每座桥在哪里。”
谢相呴此刻什么也看不清了。心里刺痛愈盛。眼前的人是被无数冷冽刀刃磨砺出来的孤独影像,离他越来越遥远,他无法追逐,无法拥有。
“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是这样。不择手段,冷漠嗜杀,”
可是我活下来了。
……我活下来了,离开我的狼群,来到陌生的安都,这里没有山丘,没有草原。我呆呆愣愣,不识字,不懂礼数,什么也不明白。被嘲笑,被轻视,被诬陷,被打了不喊疼,冬天跳去湖里捞玉,生病,没有衣服,身上臭了也不知道,不会说官话,不适应安都的潮湿和繁华,好像活得更糟糕,更没有意义,不如去死。
可是也是因为活下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的人的关怀,被收留,被真正养育。
在迷茫着被人教化时、畏惧生父不敢反抗时,认识了你,有了第一个朋友。
学会了你的名字,有第一个会期待地等着我,叫我不要站着挨打、心疼地为我落泪的人。
风越吹越重,湿意也越浓,吹得眼睛发疼,好像要下雨了。
是他疏忽,忘记关窗。
“所以你明白了。就是你想的那样。”不等他再说话,李宿已经快速套上外袍,快速离去:“我还有事要忙,好好休息。”
他走后不久,雨终于淅淅沥沥降落。
榻上的身影蜷缩着,同这一场甘霖一样,跌迷入无边的湿润,却不觉放声痛哭。
——
天色已亮,雨后的玉州城像是被洗过一般,街巷间泥泞犹存,却不再浑浊,瓦檐上悬着未滴尽的雨珠。空气里带着被水汽打湿的泥土气息,树叶新润,风吹过,飘来丝丝缕缕的青草气和米粥的香甜。
谢相呴立在城门口,看着远处一排新柳,怔怔出神。
昨夜的雨洗去了遍地的血色。城墙上的青苔更深了些,地上的砖缝也被雨水浸得发黑。
而柳树不知何时抽了新芽,一眼望过去,浅浅嫩绿浮在枝头,轻描淡写地宣告着春意满盛,玉州在渐渐复原,很快又会焕然一新。
忽见陌头杨柳色……哈。
陌头新绿,烟萦碧丝。可惜他无心去看了。
金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公子。”
他回过神,微微偏头。
金步扫了一眼车马边的随从,还有玉州府衙安排的护队,稍稍宽心了些。他已经换上了官服,到底人靠衣装,确实比从前多出几分气势,“本来该我送公子回去的。”
“无妨,你有公务在身,应当以玉州为重。”谢相呴神色平静,同从前般温和,“你妹妹还是暂留在府中,等你在这边安定了,我再差人将她送过来。”
虽然心里也大概清楚,谢相呴不会留他妹妹做把柄,但亲耳听到时,金步难免动容:“公子——”
“好啦。”谢相呴轻轻笑了下:“好好做事。闲了也不要忘记读书,学无止境……你若愿意,可时常与我通信。”
公子明明如此宽容,素来如此,却为何会在李公子相关的事上那样偏执沉迷?感动中兼着疑惑,金步重重点头,思量了许久,却还是在谢相呴要上马车前,低声道:“李公子病了。”
谢相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目光微滞。
风又吹了一阵,柳叶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他的眼里摇曳不定。他的指尖轻微蜷起,像是被人从梦里猛然唤醒,喉咙干涩,却一时说不出话。
金步见他不答,又补充,“平时看着身体极好,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间就忽然病倒了,现昏迷不醒。”
“……忽然病倒。”谢相呴忽然出声,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心口像是被一柄钝刀重重地捅了一下。不深,却钝痛,疼得叫人喘不上气。
他病倒了,会不会还是像以往那样,想要撑着瞒着?会不会还是那样,即便自己烧到晕过去,也不愿让他知道?
“是啊。”金步还想再劝劝,谢相呴却已经转过身:“会有人照顾好他的。”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再下起雨,更难行路,心也更被牵绊,尽管他无时无刻都想再看他一眼……他多想回去。
“我该走了。”
兰台风重人如寄,棋子沉浮不等闲。
影渡江天,云低未散,世事皆难算。
回首归途谁问,雨里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