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杜玖集在屋中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地捻着手指。
心腹才刚刚带回消息,说那批偷运的钱粮在城外被守备军拦下,一两句威胁劝说都无用,对方丝毫不肯放行。
“废物!”他低声咒骂道,心头的焦虑翻涌如潮:“金参军又去哪了?”
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才从那些蠢货手中把银钱弄出来,若是被人拦下,后果不堪设想。林潭淳已经跑了,倒是逍遥快活了,却还留他在这里收拾烂摊子!自己果然就不该答应和这老狐狸合作!
深吸了一口气,杜玖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吩咐心腹:“去再探探,看是哪个统领的人,本官尚且是玉州知州,难道还不能管这玉州事务了?”他仍抱有一丝侥幸,也许这只是守备军寻常巡查……也许,也许并非针对他们而来。
然而,心腹还未出门,院外便传来喧哗声。他仓促抬头,只见远远的,火光摇曳,照亮了黑沉沉的夜色。
杜玖集心头一沉,猛地站起,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角,见外头不知何时已围上了一队人马,火把在夜风中晃动,映得那些身披甲胄的兵士神情肃杀,竟然都是守备军的人。
“大人,外头人越来越多!”一仆从慌乱地跑进来,连忙禀报。
杜玖集心中大骇,紧紧抓住窗沿,目光急速扫视周围。这些人来势汹汹,分明是有所准备,怕不是城中哪路势力动手了——二皇子?六皇子?赈灾总还没结束,难道现在就要清理他?
他按捺下狂跳的心跳,脸色却发白,嘴唇哆嗦,“去,牵一匹马,去后院小门——”
才踏出两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声音如催命符般响起,将一切都砍停:“杜大人,夜深难行,何必急着走。”
杜玖集如遭雷击,脚步顿住。
门外的士兵分开,火光下,一个身影缓步而来,定眼一看,他手里还抓着一个人的头发——林潭淳双手被捆,十分狼狈,面如死灰,就这样被生生提溜着带进来。
“李宿。”杜玖集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是何时逃出去的?他不是应该被关在自己府里,还尚且昏迷吗?
“抓起来。”杜玖集尚且迷茫,李宿却已经对身后的士兵吩咐。
“你敢!”杜玖集终于缓过神来:“本官是玉州知府,你凭什么叫人抓本官?”
他又扫向李宿身后的玉州守备军:“你们是翻了天不成?敢奉这个贼子的命抓朝廷命官!”
守备军却恍若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快速上前将他押下,而后将他手捆住。杜玖集惊慌不已,转头却不见来给自己禀报的人,只能狠狠闭上眼,重新祈求一丝生机。
夜色如墨,城中街道在秋风中寂静无声,偶有远处的犬吠划破沉闷的气氛。
李宿骑在马上,身后是被捆缚押解的林潭淳与杜玖集,他们二人皆是衣衫狼狈,被强制拖行在夜色之中。
民间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只是无人敢言,现好不容易听到动静,所以尽管是深夜,沿途的百姓也纷纷探出头窥视,目光在火把下复杂交错。有惊恐,有愤怒,也有暗藏的窃喜。
李宿面无表情,策马而行,直往府衙而去。
就在即将穿过城南大街时,一列人马却自街巷而出,挡在了他们的去路。
颜郜懿端坐马上,金冠束发,神色冷冽,目光在李宿和被押之人身上缓缓扫过。目光有一瞬的惊诧,又被收回。
李宿勒住缰绳,下马行礼,毫不意外,神色依旧平静:“殿下深夜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杜玖集见到自己的心腹就站在颜郜懿身边,神情激动,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剧烈挣扎起来,却被士兵狠狠压住脊背,发不出声音。
颜郜懿又看向李宿身后的守备军,只当是郭登楼受令调遣来的,故而并未多问:“本宫听闻,林潭淳与杜玖集已落入你的手中,特来接管。”未等李宿回答,他又缓缓开口,“李宿,这二人牵涉甚广,你从前又效力六弟,是以这两人当由本宫处置。本宫会令人将他们押入府衙,亲自审问,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马蹄踏地,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便自风中紧追而来。回头望去,颜郜襄驾马而来,身后跟着十余个侍从,面色阴沉。
他停在颜郜懿前头,低头看着李宿,想移开,却控制不住自己。只能又仓促地望向身后,从青山渡奔波到玉州外,又被耍一回,连熬了两夜,回城却见到被捆住的林潭淳和杜玖集,更加怒火中烧。
“本宫和二哥既然奉官家命令前来,便有处理贪官之权。”颜郜襄不禁咬牙切齿:“既然贪污已查清,依本宫看,这两人自然要当即处斩,先给玉州百姓一个交待!”
随他话语出口,周遭百姓竟然都欢呼起来。
“六皇子万岁!”
“六皇子要杀贪官给我们做主!”
“杀贪官!杀奸商!”
……
一众百姓的喊叫中,颜郜襄先是一怔,而后不由自主眯起眼,重新看向李宿。
曾经因李宿要他出力而强行安在他身上的名头,如今却成了他的助力,倒真是——畅快。
但出乎他意料,李宿却没有如从前那样和他对着干,而是颔首:“回殿下,小人正有此意。”
他话一出,两位皇子同时愣住。
颜郜懿本以为李宿还要审讯一番,不想他牵扯过多,所以才出言阻碍,不想李宿竟然直接抱着要杀人的心思?那——
“呵。”颜郜襄冷嘲一声,慢悠悠道:“本宫想起来,还未问你的罪。”
他微微倾身,质问李宿:“你凭何调动玉州守备军?打着本宫的名头在外生事,该当何罪!”
话毕,颜郜襄骤然出剑,寒芒直至李宿:“来人,将此人抓起来!”
刀剑骤现,原本沸腾的街道顿时安静下来,六皇子的侍从纷纷下马,将李宿围住,李宿神色却如常,竟一字一句道:“请二位殿下接旨。”
……
原本就安静的街道顿时堪称寂静。
颜郜襄不可置信,再次确认自己所听到的内容后,惶急地侧过头,与同样发懵的颜郜懿对视上目光,直到听到李宿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地重复道:“请二位殿下接旨。”
杜玖集的脸色惨白,像被猛然抽去了所有血色。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只能发出断续的喘息声。再侧头看一眼林潭淳,却见对方死死低着头,竟连眼睛也不抬了。
百姓屏息,围拢的士兵皆下意识收敛了神情,李宿手中已展开明黄色的诏书,火光映照下,龙纹浮动,威严之气令人不敢侧目。
见状,颜郜襄握着剑的手骤然收紧,颜郜懿的面色也微微变了变。二人立刻下马行礼,声音的颤抖都几乎重叠:“臣接旨。”
“朕自登基来,以大齐民生为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然玉州贪腐久矣,地方官庸政敷衍,赈灾银粮去向不明,百姓困苦,患乱滋生。”
“今命李宿为特令钦差,彻查玉州贪污,权同巡抚,玉州守备军皆听其调遣。贪赃枉法者,任其处置,无需奏报他人。”
字字沉稳,字字如雷霆落下。
颜郜懿眉心紧蹙,呼吸微顿,他尚且还能稳住心神,勉强让自己接受。
可颜郜襄却不能,他眼神猛地一缩,看向李宿,难以置信地盯着那道明黄色的诏书。
心里已然翻起惊涛骇浪,每一字入耳,惊浪便高一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
他到底、到底是什么时候转投爹爹的?
一切清晰又迷茫,背上的寒意却不由分说爬上,将他整个人吞噬。
是在禁军选拔答话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时候?自己选妃入宫的时候?下旨前来玉州的时候?还是更早?
难怪,难怪他之前会那样救自己,难怪他会提醒自己,会自称官家的臣民。
难怪守备军那样推三阻四,先前却又听命于他,难怪他每次出手,玉州全局便要被推动着前行!
他竟然蛰伏了这样久,他竟然背叛了自己这样久!那他到底知道多少?爹爹到底知道多少!
自己、老二、玉州官员,林潭淳,甚至外公,都算什么?自始自终,竟然只是他们一步接一步的棋子?注定着走向他们要的局面?
“二位殿下,可愿接旨?”圣旨念完,示于众人,长街上跪倒一片,身影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处。李宿抬眸,双眼与长街的末尾一般,沉静如渊。
一瞬之后,颜郜懿拱手低头,先沉声答:“臣接旨。”
颜郜襄顿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李宿,指节苍白,在众目睽睽下,深吸一口气,俯身行礼:“臣接旨。”
为这一通变故,杜玖集已是目瞪口呆,先前还有精神再看林潭淳一眼,现在已是彻底死心,“不会的,不会的……”
他嘴唇翕动,像是要自欺欺人地喃喃几句,忽地猛然抬头,死死盯着颜郜懿,又转向颜郜襄。
“二殿下!六殿下!”
他挣开束缚,猛地着朝颜郜懿扑去,然而士兵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按住他的后背,将他狠狠按跪在地。他的声音尖锐、凄厉,几乎是嘶吼出来:“殿下,您不能让李宿这样做!他不过是一个草民,一个下贱的草民,凭什么手握生杀大权!他不能斩臣,不能啊!”
颜郜懿面色骤变,手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仍旧没有开口。
“六殿下,杜某一心为您和安国公效力,您更不能放任他杀臣啊!”杜玖集再次逃开士兵的捂嘴,仰头大喊,已顾不上什么知府的颜面,像是溺水之人疯狂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殿下——”
颜郜襄猛然偏头,脸上的神情狰狞到难以言喻。他的牙齿咬得发紧,双手也握成拳,呼吸凌乱得难以控制:“胡言乱语,给本宫立刻砍了他的头!”
随他言语,李宿抬手,守备军立刻将杜玖集拖回,这次两人同时压住他,让他再发不出声来。
因此,颜郜襄不得不转头重新看回李宿。他立在那,刀一样挺直,依然波澜不惊,仿佛早已算定了一切走向。
守备军层层围叠,火光照亮城南街巷,民声鼎沸,李宿再次开口,也再度切开凄厉夜色:“二位殿下请起。臣今日奉官家旨意,承官家爱民之心,今诛杀贪官杜玖集、奸商林潭淳,开府库、放粮仓,修河道,将钱粮尽数发放于玉州灾民,以彰天德。”
他扫过周围百姓,眼底情绪却复杂至极,难以说清,“……如此种种,皆是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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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大家当开胃小菜吃一吃吧,玉州情节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