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个商人,几十个家丁,你们就这么放跑啦?”颜郜襄气得发笑:“本宫养你们做什么吃的!你们是不是饭桶!”
他也才知道不久,原来当初玉州的赈灾粮下来后,外公并没有如惯例一般,让杜玖集先将银钱运至安都,因为这次量大,便分作两步。
各路州府先层层扣下粮食,预备之后炒到最高价贩卖,至于银钱,则如数运到玉州,由外公在玉州的话事人林潭淳保管,等事后风声一过,林潭淳再上安都如数奉上,之后外公再将这些银钱下分给手下的官员,便算事了。
原想着赈灾过后杀了林潭淳和杜玖集交差,不想银钱都还没拿出来,这人竟然先跑了!
“殿下,”魏书陈忙劝:“分了这么多路去追,他还带着这么多银钱,难不成能飞到天上去?”又道:“淑妃娘娘和国公他老人家还记挂着您的贵体,可千万别气坏了。”
“行了,烦死了。”颜郜襄摆摆手:“李宿呢?”
魏书陈一怔。不等他答,颜郜襄又道:“这么多天不出来,估计是死了,别管他了,都去给我追这个林潭淳,追到了直接杀掉喂狗,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这到底是找借口?还是真话?魏书陈不敢多想,答:“是,是。”
颜郜襄冷静些许,又道:“杜玖集也不要再用了,免得他贼心不死还敢再贪,叫那个运石料回来的郭登楼去管赈灾。还有,拿着本宫的令牌,叫玉州守备军的人也去堵人,务必要把银钱都追回来!”
若只有外公等着他,他真是都已经气到不想干了,可手下还有那么一群官员都眼巴巴望着这笔银子,绝不肯就此罢休……想到此处,颜郜襄累极了。
另一个幕僚忙应下,听到后半句却小心地看了颜郜襄一眼。
“又怎么了?”颜郜襄拉长音调,不耐烦至极地扶额。
“回殿下,先前就去找过了,玉州守备军那边推说要监工河道,还要辅助衙门维持赈灾秩序,不肯出力。”
颜郜襄微微眯眼:“老二的意思?”
“极有可能,”一幕僚眉头紧锁:“甚至臣怀疑,林潭淳是否已经与二皇子勾结?放走他也是二皇子的手笔。”
“似乎不是。”又一幕僚反对细细分析:“二皇子已无力与殿下抗衡,他自己心中似乎也十分清楚,近来主力都在辅助赈灾一事上,也再未传出什么消息,不必再做这些挣扎。上次刺杀虽然缜密,但研究时机和动机,都不对劲。更像是气急败坏的发疯……或是手下蠢人擅自的举动。”
颜郜襄琢磨着这话,再回想起暗卫上报的点点细节,心中竟对后者也有几番认可,这是一种敏锐的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但一想起那场刺杀,李宿的脸便不可控制地出现在眼前,叫他根本不敢再回忆:“无谓再说这些,一时也懒得理会老二。把玉州的守备将领都叫来,本宫倒要问个清楚。”
——
谢相呴隐隐察觉到,外边的赈灾似乎已经有所转圜。
因为李宿留下的话,他暂且住在这里,没有回先前的住处。尽管天仍未放晴,但就连商会里都已隐隐有些不同的气息,他站在阁楼上看着,见来往的商人言语间流露出振奋,往街上望一眼,市间的铺子也重新开张,所有人都被这场灾难后的转机吸引,或盼望,或庆贺……
他托腮坐在桌前,眼神空洞。
唯独他,无暇顾及,心如死灰。
来玉州之前,他已向李宿坦白了自己曾跟随二皇子的事,只是到底畏惧,便有意弱化自己,说自己在二皇子的谋士中无足轻重,也不知道李宿是否相信,总之他依旧惴惴不安,一直在试探,在掂量,可结果呢?
甚至连当时自己的愤怒都无暇再想,他只在意李宿前几天对他说的那些话。是否意味着他其实早已知晓?他知道所有,知道自己挑拨二皇子鼓动灾民,知道他要害他,要杀六皇子。甚至知道他要把应逍之送进宫里?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又怎么能!
谢相呴不愿去深想,也不敢深想。可偏偏那些话萦绕在耳畔,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从前所有,一笔勾销,我会处理。但今后你不可再被二皇子利用,好吗?”
……他到底知不知道?
谢相呴闭了闭眼,手却仍在颤抖。
“公子,”金步在心里叹了无数声气,好不容易拿到商会递来的消息,总算找到他,可是如今,好好的公子怎么成了这样?
见谢相呴疑惑的目光,金步小声问:“公子可是还想帮二皇子?”
谢相呴茫然一瞬,却是摇头:“不了。”
如同已经被关进囚牢里定下刑期的囚犯,他忽然不想再去想了。
也不想争斗,不想计算,不想再去揣测任何人的心思。哪怕再帮二皇子,哪怕继续挣扎,哪怕再如何左右局势,又如何?李宿难道会因此忘记自己所做的事吗?
他发现自己竟难得地觉得倦了,连商会里那些热闹,都显得格格不入。看着远方天色阴沉,像是一场未尽的风暴,心里却寂静得可怕,一点声响也听不——
不对,这是什么声音?
外头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嘤咛,似乎某种小兽的叫声。
谢相呴抬眼望去,见门外立着一只通身雪白的小狐狸,正定定望着他,大尾巴轻轻甩动,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透着灵动。不知几时来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缓步朝门口走去。那只小狐狸见状,却倏地一溜烟跑开了,灵巧地穿过回廊,顿时跃入庭院深处。
谢相呴微微一愣,久违的笑意出现在他脸上,连金步都管不上,抬步就追了上去。
安都商会定在此处的宅院很大,庭中花影摇曳,他追着那抹雪白的小小身影,越过假山,绕过湖石,终于在一片玉堂春树下拦住了狐狸。小东西四肢轻点地面,似乎想再逃,却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抓到你啦。”
狐狸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后认命一般,终于安静下来。谢相呴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耳朵,柔软的毛顺着指尖流动,带着淡淡的温度,很舒服。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难得有了些许放松。
他低声道:“你是哪来的?”
毛色这么好,又这样顺滑,还不乱咬乱抓,倒不像是只野狐狸……小时候,姐姐的那只狐狸也是养得这样好。
狐狸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谢相呴正要再逗弄几下,忽然察觉到一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蓦地抬头,便见花树遮掩中,不远处的回廊下静静立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着幂篱的女子,有风拂过,薄纱微微扬起,露出半截光洁的下颌,看起来很年轻。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未曾移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谢相呴心头微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怀里的狐狸轻轻嘤嘤叫了一声,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名女子。
张了张嘴,谢相呴还未发出声音,另一道声音便先行插入:“会长,原来你在这里。”
荣娘走入廊中,还未见谢相呴,便先说了公事:“外边不太对。他们在咱们这里暂订的那批,原本今天就要送过去,但我看来的人畏畏缩缩的,送来的银子也只有预定的一半不到,便先扣下了,会长去看看?”
女子听完,颔首,目光却仍在谢相呴身上:“荣娘,劳你帮我把小泡沫抱过来,它喜欢乱跑,别冲撞了阿宿的客人。”
……听着声音,却又完全不同。况且她还说自己是李宿的客人。也是,怎么可能呢?
谢相呴一时有些失望,低下头去,手里的狐狸却趁他这一松懈,立刻从他怀中跳出,跑开这些距离,又轻灵地跃回女子怀中,哼哼唧唧撒着娇。
“好了,不怪你,乱跑乱叫也一笔勾销。”女子摸了摸它,才对荣娘道:“我这就去。你去叫那小孩子当心受凉,稍后也过来吧,总要你帮帮我才好。”
荣娘为她流露出的关心有些诧异,但还是颔首:“好,等我一会儿。”
方才走到谢相呴面前,问:“在屋里呆得闷了罢?”
谢相呴抬起眼,不让自己去看那只狐狸和离开的女子,微微摇头,“其实还好,方才那是?”
“是安都商会的会长,那是她的宠物。”荣娘见他有几分兴致,便问:“我叫人也给你买一只回来解闷?”
“不用了,谢谢姐姐。”谢相呴因她的话有些开心,也不愿继续再想这些难过的事了,于是又问:“方才听见姐姐说钱粮的事,我可以知道吗?”
荣娘只思忖了一瞬,“是这样,玉州运来的赈灾粮暂且还不够,府库里也没有更多了,不过他们那边说还有赈灾款,要来我们商会买粮。来这一趟就是做这个生意,自然答应。”
说到此处,荣娘的语气凝重许多:“不过我看,他们今天就完全变了样子,好像突然拿不出银钱来了,得提防着些。”
尽管好几天没有接触这些消息,但只要一听见,谢相呴几乎本能反应,很快给出回答:“是杜知州跑了?还是……一直拿着银子的人?”
摇头。荣娘却朝他一笑,眼底有赞叹,没有再多说,“你好好养病。想吃什么记得说,我先去忙了。”
谢相呴便也不多问,在金步的陪同下,慢慢踱步回房中。
金步去帮他端药了,坐在窗前,无端又想起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不断闪回着李宿对他说的所有的话。
可是情绪哪由他控制?简直完全理不清明,纷乱扰人。
一笔勾销?一笔勾销。怎么把这几个字记得这么清楚?噢……是了,今天那个女子也说过这句话,她说不计较小狐狸乱跑乱叫,一笔勾销,也没有伸手打狐狸耳朵,或者继续厉声教育——
倏然间,他眼睫颤动,而后忽然微笑。
李宿既然说了一笔勾销,那无论知道什么,又怎么样?都肯定只会纵容着他了。自己何必庸人自扰,在这里愁苦这么久?该他跟李宿算算救下六皇子的账。
……他就知道,李宿才不会跟他计较这些。
一时间,烟雨消散,好像只能嗅到空气里微甜的花香,谢相呴独自坐着,笑意渐深。
不过除此以外,李宿倒是还说了别的?那口吻不再纵容,但也不全然是斥责,哼……李宿怎么舍得斥责自己呢?倒更像是一种提醒。
确认李宿不会怪他之后,谢相呴便也有心思想别的了。
认真反思,谢相呴也承认,自来玉州后,他就像中了邪一般,始终没有认真冷静地去思量任何的事情,若是从头推算的话,从来到玉州开始,他会先彻查汛灾的起因,毕竟一切都有源头——
是了,万事万物都有起因。
谢相呴忽地站起身,回头看向刚端药的金步,想说药不就喝了、也不管了,但又想到李宿,立刻改口道:“把药带上,咱们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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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大脑暂时挤下恋爱脑占领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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