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蒙上黑绸的那一刻,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
李宿站在原地,听见微风拂过树枝,花瓣不断坠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香气。他的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但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
无论台下的衣摆窸窣、杯盏轻放、某位玉州官员因紧张而屏息的微弱气音,甚至是颜郜襄手指摩挲弓弦的轻响,全都一清二楚。
他听见了,也能分辨出每一个方向。
“阿宿,你可要小心。”
颜郜襄拖长语调,似笑非笑地开口,语毕便是弦响的声音。
——第一箭来了。
李宿微微偏头,双耳捕捉到箭矢破空的细微声响,手中剑锋微抬,精准地挡在箭矢必经之路上。
“铛——!”
金属撞击声在兰花台上回荡,若有寒星溅起般,箭矢被削去箭头,旋转着坠落地面。
席间死寂一瞬。
颜郜襄挑了挑眉,语气微妙:“嗯?不错啊。”
自然没人觉得这是一句夸赞,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六皇子究竟为何有这些动作,颜郜懿紧握着手,终于忍不住站起:“六弟,够了!”
“我同手下人玩闹,二哥急什么?”颜郜襄瞥他一眼,再懒得和他玩任何兄友弟恭的把戏:“他自己都同意了,二哥还来指指点点,是想将本宫置于何地?况且本宫怎么不知道,二哥何时也管得这么宽了?”
他虽咄咄逼人,但也说的在理,颜郜懿一时语塞,颜郜襄却再度进攻:“二哥愿意赏弟弟这个脸,坐在此处,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也感激,想要好生招待二哥。若是二哥不愿,弟弟自然不能强留,二哥还是离席吧!”
他说话间,目光在李宿身上游移,随即轻轻一挥手。第二箭无声地射出,角度极刁,方向并非朝李宿本身,而是从他侧后方擦身而过。
风声微妙变向,李宿察觉到这一点,瞬间后撤一步,手腕翻转——
这次甚至还混着人说话的声音,箭矢却能再一次被他打落。
众人都看得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有意思。”颜郜襄终于低笑出声,笑意深沉。他并不急着继续射箭,而是远远的、缓缓绕着李宿走了一圈,似在欣赏什么绝妙的珍奇武器。
他召魏书陈和守备士兵问过细节,确认了一件事。李宿不仅听力极佳,反应速度惊人,昨晚他射箭也很精准,没有伤到一人,根本不似同自己一起练箭时的模样。
那他以前骗了谁?
连这点小事,他都不愿意对自己袒露?他到底还瞒了自己多少?
这个念头让颜郜襄的眼神更冷了些。他不再废话,亲自拿过弓,直接连发三箭,箭矢疾驰而出,带起破风之声,封死李宿所有退路。
可李宿仍旧不慌不忙。
混着不大不小的风声,他听见第一箭自正前方而来,于是上撩剑锋,偏斜三寸,精准拨飞。第二箭贴着他肩膀射来,他顺势侧身半步,剑势一转,击落它的尾端。
第三箭快得几乎无法躲闪,但不似前两箭那样重,李宿的手腕微微一沉,剑锋陡然下压,将箭矢扫落在地。
居然仍是全数挡下!
玉兰台上,上至皇子,下至侍从,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看着场中那个蒙着眼仍能游刃有余的身影,颜郜襄微微眯眼,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但眼底的杀意也越发浓烈。他快速挽弓:“继续!”
风声、箭矢破空声、弓弦震颤声……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
李宿轻轻吐息,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并未急着站直,而是借势微蹲,指尖轻触地面,感受着空气中那一瞬间流转的方向。
机会来了。
李宿猛地转腕,剑锋一荡,甫落地的断箭骤然弹起,如被拨动的棋子,带着未曾彻底消散的力道,直直射向席间!
“砰!”
断箭狠狠钉在杜玖集桌前的盘盏上,离他手掌不过寸许,盘盏四分五裂,碎瓷乱溅,汤汁溢出,染湿了他的衣角。
杜玖集手一抖,几乎要惊叫出声。他死死攥住袖摆,强行按捺住心绪,脸色却已经发白。
这是巧合吗?是吗?
可是不容他思考,颜郜襄已经发出第二箭,同时道:“阿宿,眼睛都被蒙上了,还能掌握方向?”
这一箭更快、更狠、角度更诡谲,竟是借着风势,在空中微微变向,直取李宿胸口。
“小人谢殿下抬爱。”李宿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意一挡,箭矢才被弹开。
答话间,这次也被他更巧妙地化解,箭矢并未直接坠落,而是在空中旋转一周,方向一转,直直落向林潭淳的案几,箭尾擦过酒盏,力道恰好,使杯中酒液溅出,洒了林潭淳满脸。
林潭淳猛地缩手,擦脸也顾不上,原本就因先前变故而凝重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分。
若先前射向杜玖集的那一箭还能勉强说巧合,这次便怎么都算不上了,他能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裹上箭头,直冲他而来!
怎么回事?李宿这次又是要提醒他什么?六皇子究竟要做什么?
颜郜襄根本懒得关注他们,定定盯着李宿。
你在反击?
李宿,这就是你的反击吗?
颜郜襄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恐怕不仅仅是来试探李宿的,反倒像是……被李宿利用。他只想公开威胁,杀鸡儆猴,可李宿还反向敲打了一圈。
不过,颜郜襄的心情却莫名更好,方才望着被溅湿脸的林潭淳,挽弓不停:“林老板,看起来你运气不太好啊,差点被误伤。”
话毕,他手指一松,第八箭如猛兽奔袭,比之前七箭更快、更狠,破风声几乎在瞬息间便已逼近李宿面门,李宿陡然一侧身,腾空跃起,剑锋斜击,将箭矢震飞。
这次箭矢撞上铜灯座,方向陡然一变,猛地扎进了魏书陈席前。
魏书陈猛地推椅站起,惊得桌上酒壶翻倒,茶盏碎裂。
他察言观色,心中早有预感,知道李宿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已紧张了许久,但真的等到这一箭时,还是吓得难受。
短短瞬间,李宿不仅挡下颜郜襄的每一箭,还借机将余力送到了三人面前,颜郜襄看着眼前的景象,目光冷漠。他是那个拉弓、出招的人,可似乎真正影响局势的,却是李宿啊?
“真厉害。”颜郜襄勾勾手指:“魏书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到本宫身边来。”
魏书陈忙不迭靠近,躲在颜郜襄身后,笑着讨好圆场:“这不是因为小李蒙着眼,怕他误伤嘛。臣多谢殿下体恤。”
他在男子中已算很健壮的了,却挡不住魏书陈肥硕的身影,颜郜襄顿时无话可说,嘴角不住抽了一抽,颜郜懿才又借机劝:“六弟,玩够了吧?”
“自然不够。”颜郜襄却不接他的话,冷声答。
李宿站在兰花台中央,虽蒙住了那双眼睛,但看得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他越是如此,颜郜襄心中的怒气就越难平息,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他抬起手,周围顿时出现十个侍从,皆已备好弓,围着兰花台站立。
“殿下这是何意。”李宿听到响动,终于出声问。
“这些对你来说,都太简单了,总要难些才有意思。”颜郜襄打量着手里的箭,“凡事讲究十全十美,又是第九箭,本宫想——”
他挽弓上箭:“若你将这第一箭打回本宫案上,便是有来有回,也算十支,咱们就不玩了。若你打不回来,咱们就玩新的,将十支算作一支。”
这等刁难实在刻薄。李宿却还是颔首:“听凭殿下吩咐。”
虽然他的眼前并没有任何可见的箭矢,黑绸遮挡的世界让他只能通过听觉和感觉来判断,但每次他还是能感受到弓弦的紧张和箭矢前冲的压迫,箭势凶猛。
李宿稳住气息,心跳不急不缓。
箭矢射出,直如飞星。李宿没有动作,直到箭矢几乎逼近他面前的瞬间,他猛地出手,剑锋扫过。
如先前几次一般,箭头应声被击中,钢铁碰撞的音响在兰花台上回荡。
剑身震动,李宿稳稳立在原地,却是轻描淡写砍下箭头,使得箭矢的尖端脱离,瞬间转为失去威胁的木质箭身。
然而,箭身如弯曲的飞虫,不可控制地向前冲去,击打在颜郜懿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这次无论是颜郜襄还是颜郜懿,都全然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失手,还是故意为之?
……
兰花台上,黄昏更美。
“阿宿。”颜郜襄盯着那支被砍去了箭头的箭身,轻嗤道:“本宫叫你挡回给本宫,可不是叫你险些误伤二哥。”
“小人目不能视,全凭本能抵挡,还请二位殿下勿怪。”李宿答话,却并无歉意。
颜郜襄侧头看颜郜懿,皮笑肉不笑:“说的也是,二哥素来仁德,想来不会与他计较。”
“那是自然。”颜郜懿面色有些微的变化,心头更是不安。先前李宿回击的人,两个涉及玉州贪墨,一个带兵镇压灾民,他尚可以理解,那自己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不过阿宿,你既然还未到十全十美,那就……”颜郜襄轻啧一声,却不愿想这么多,只觉李宿无声挑衅到了极致,他猛地一挥手,命令道:“放箭!”
玩到这等阵仗,胆子小的官员都快被吓得呼吸不得,哪还敢有半点声音,颜郜懿更是被震得无法再开口,十名弓箭手迅速成阵,弯弓搭箭。
随他一声令下,弓弦上的弩箭如同猛兽般威袭而来。每一道箭矢都向兰花台中央发起攻击,速度极快,气息也愈发压迫。
十支箭齐齐拢近,有如天罗地网,弓弦的震动声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支箭矢仿佛都带着鲜血的味道,直指他的要害。
李宿依旧提着剑,坚定且不可动摇。
他要警示的人已经提醒完了,不必再有其他动作。是以当第一支箭飞来,李宿没有提剑,而是猛地挥动手臂。
身影仿佛化作强风,衣袖如同一张蓝网,精准地挡住了箭矢的袭击,箭头撞入布料,又被施力侧转收住,竟然连衣袖都未刺穿。
接踵到来的箭就此悉数被化解,他虽然蒙眼,却仿佛时时刻刻都掌握着整个兰花台,让人拿他毫无办法,直叫所有旁观者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随着最后一支箭矢也被他一挡,一切似乎重新归于平静——
颜郜襄骤然抬手。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李宿?凭什么?你那么卑贱,却不归属本宫,敢背叛本宫。
杀了你。
杀了你!
杀了你!!!!
第十一箭来得太突然,纵然已经听到,李宿提刀要挡,终究太迟,只能快速侧身闪避。
一声轻响后,箭矢划过李宿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他的衣袖,滴滴血珠从伤口处流淌,落在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