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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67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67章

  下午,谢相呴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但还是没力气,只能睁着眼睛躺在榻上。

  听见外头又一阵沙沙声,问金步:“是不是又下雨了?”

  原本开得刚好的玉堂春被打得可怜,金步忧心忡忡关了窗,轻叹一声:“是啊,这玉州的雨下个没完,不知道那些灾民该怎么办,本就又冷又饿,还有河道……”说到此时,才自觉话多,连忙收住,看回谢相呴:“是我聒噪了,公子别怪小人。”

  “金步,”隔着帘子,谢相呴问他:“这些年你也跟着我读了不少书,我想问你,那天你听到我给皇子殿下说的那三策,觉得怎么样?”

  金步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颇感意外:“这,”

  谢相呴坚定道:“只我们两人,但说无妨。”

  金步又看了外头昏沉沉阴暗暗的天色一眼,才道:“……那三策,似乎不符合公子平日的行事。”

  李宿到底还在六皇子手下办事,若是二皇子太好过,他们便不好过了。其实谢相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也昏了。

  谢相呴为他的小心好笑,真的也轻轻笑出来:“还是你聪明,这时也顾虑着我。不妨直接说那些都是昏招。”

  他这一笑,反而引出咳嗽来,本就温病在身,一时又不好了,心肺针扎一样疼,连忙止住,金步也近前来给他顺气,又给他热汤喝下,方才好些:“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还是好生歇着吧。”

  谢相呴目光越过帘帐,也隐隐约约看到天色:“除了说这些,也没什么能做的,你说说原因吧。”

  金步斟酌了用词,才开口:“其实计策本没什么问题,但……小人虽然不知道上头的局势,却也隐约能看出,二皇子身边人太杂乱,又太过拘束自己,计策恐怕不能成。”

  “是了,那群蠢货,几次差点坏事。”谢相呴听罢,想到从前事,低低喃喃,才重新裹好锦被,老老实实躺下:“让你跟在我身边做随从,太屈才。”

  金步刚松一口气,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忙道:“小人就是个仆役,也是跟在公子身边才长了几分见识,公子折煞小人了。”

  仆役?

  若是从前,谢相呴可能还真的能将这句话听进去几分,可是现在却不行了,他缓缓摇头:“不是这样。阿宿他就……不,你能有这些想法,是你的本事,先前盐引的事,叫你去做,你也做得很好,看人很准。”自己是这样了,不知前路如何,若有机会,他会放金步离开,让他去他该翱翔的地方。

  金步已经猜到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思,知道他是想到李公子一路的转变,因此有所感悟。其实他自己也从未想到过,昔日那个被挡在冰天雪地里、被拦着不让和自家公子见面的野小孩,能长成如今模样,甚至叫人不敢也无法预估他的未来。

  但怕引起谢相呴多思,金步反而捡了另一件事来问,因方才一番对话,倒也不再那样小心:“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对二皇子提这些?”

  谢相呴却没有回答,反问金步:“金步,你觉得李宿为什么不想我们的关系现于人前?”

  这又问到了金步,冥思片刻,才答:“这,小人还真不知道。或许李公子有他的谋算。但我想,他应当不会辜负公子的心意。”看谢相呴神色也有几分无措和茫然,方才继续说:“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份特殊些,近些时间做的事影响也不小,恐牵累了公子。”

  谢相呴又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了,不想他了……我每天念着他,他却忙得没有时间想我,每天都和六皇子在一起。两个人到这一步,想念也不过徒增伤心。”声音不觉越来越小,他侧过头去,长长的发丝遮住面容,掩住眼底浮动的水光:“我睡一会儿吧,你也好好休息。”

  金步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相呴已经轻轻摆手,只得“诶”一声,应着退出去。

  退出屋中时,外面的雨已经大了,一树玉堂春被打得七零八落,雨水都顺着外屋的窗成一道水柱,更显得屋里的寂静。

  ——

  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雾气未散,李宿撑伞站在河堤上,脚下是未干的淤泥,混杂着腐败的草木气息,直扑鼻尖。

  河水虽然已退,堤岸却仍旧残破不堪。水位线的痕迹清晰地刻在石壁上,足有一人高。李宿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并未太过使力,只是随手一捏,石头竟然立刻碎成了粉末。

  时人常在夯土中加入沙砾,修建堤坝,他低头细看,这些填堤用的石料不过是粗糙的沙砾混合泥浆,质量远达不到朝廷要求,甚至连普通人家的房屋都远不如,稍遇雨水便化为乌有。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堤坝,几名工匠正懒散地抬着木板走动,似乎在做修补工作,因为下雨的缘故,动作也迟缓许多。但堤坝表面仅铺了一层薄薄的土壤,完全看不到任何加固的迹象。

  杜知州在六皇子面前将灾后举措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问河工只说已经修缮完毕,更何况目前更大的问题是粮食,想来在二皇子那也是如此。故而两方开始只简单看过,后续竟没有派一人来过河道视察,若再起汛灾,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听得身后车轮滚滚,一队侍从和一马车近前来。

  郭登楼匆匆下马,刚到玉州就忙着找李宿,故而风尘仆仆,头发都有些散乱,神色更有些憔悴。

  李宿知道他忧心灾情,并不多说,只将堤坝质量给他看了,见郭登楼心火怒起,方说,“夫子初来,我要详细说说这玉州情况。”

  郭登楼深吸一口气,扫一眼远处的河道:“咱们去别处讲。”

  “夫子在朝中有些消息,想必也清楚玉州在朝廷和地方政府之间的难办之处,所以我只说玉州的灾情复杂。”李宿虽刚到不久,但连日奔波,已将近日所探查的一切梳理好:“玉州水网密布,因为连续暴雨,河水泛滥,郊外低洼的农田完全被淹,刚插下的水稻苗,灾情轻些的地方只是浮出田埂、随水漂流,差些的直接被水卷走,不见踪影,农民束手无策。”

  二人停在离河道不远的监工台下,此时这里没有人,视野倒方便,将周围都看得清晰,郭登楼暂且不插话,听着他继续说明。

  “至于城内。靠近河道的城南地区由于堤坝决口,洪水涌入城区,街道变成汪洋,民居倒塌,百姓无家可归。最严重时,甚至部分人爬到屋顶求生,城内尚且未清理干净,还有散乱的漂浮物和牲畜尸体,恶臭弥漫,急需医者前去预防瘟疫。府衙却只在此事上敷衍,只派了几名医者去,随时可能失控。”

  李宿声调平稳,却也沉重:“至于靠近城北或地势较高的地区虽然没有直接被淹,但因通货受阻、粮食供应中断,大多商铺关闭,更为萧条。富户囤积物资,高价售粮敛财,导致普通百姓陷入饥荒边缘,垄断又致使这样的局面循环,不用一年,百姓就会被彻底吸干血,繁华玉州自然也不复存在。”

  郭登楼的手已经紧紧捏住衣袖,至于微微颤抖,李宿却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贪污严重,朝廷的赈灾粮发不下去,严重受灾区的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孩子和老人尤为虚弱,死于寒冷和饥饿的不在少数。没有被洪水直接波及的区域,虽然也因为物价飞涨而困苦不安,却还勉强能糊口,对比而言,自然是后者更好。”

  李宿垂眼,终于未能彻底压住厌恶:“官府不作为。私下与商行勾结抬价敛财,甚至有意挑起民怨,对立两方,暗中怂恿百姓作奸犯科。只有这样,百姓对官府的怨言才会少,才会继续听从官府的调控,不至于起事。”

  “混账!这群混账东西!”抛却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党羽斗争,二位皇子之间的明枪暗箭,这已是玉州现在最真实的境况,百姓几乎被陷于死境,听到此处,郭登楼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得好死的畜牲!”

  他在地方当了三年的父母官,尽管已明白了官场的昏暗,却没想到玉州衙门竟能走到这丧尽天良的一步,实在是又惊又怒,李宿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当务之急是河道维修,不能再叫玉州百姓陷入更深一层危险中。”

  郭登楼直直点头:“是、是,”他被气得面色苍白,好容易才喘匀口气,望着连连的阴雨,又叹又怒:“民生艰难至此,二位皇子竟还只想着斗法,只将这玉州当他们的演武场,实在……”

  话未说完,也不敢说,李宿收手,却道:“无论何种情况,自然能有为我所用之处。”

  郭登楼思忖片刻,隐隐明白过来:“阿宿的意思是?”

  李宿直白答:“夫子既然得了官家亲旨,便代表圣心而来,守护玉州百姓,在所不辞。若是分别都向二位殿下提出汇报河工一事,事关重大,二位殿下宅心仁厚,想来绝不会将这威胁置之不理。”

  郭登楼闻言,略一沉思,神色却逐渐复杂。他自然清楚两位皇子并非真正以百姓为先,也知道李宿说得不错,玉州的局面,早已不是一两个人能单独改变的,只有两方借力,在两尊大神的斗争下施为,才能勉强护住玉州百姓。

  只是还有一层考量,郭登楼的眉头仍未舒展,犹豫说明:“但如此一来,岂不是直接将玉州置于朝堂斗争的风口浪尖?万一牵涉过深,恐怕更加难以收场……你同我说实话,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玉州本就在风口浪尖。”李宿缓缓答:“二位皇子自然是官家决定。但国家之败,由官邪也。玉州一群贪官污吏,背后操纵之人,我必将一一讨回,祭无辜百姓。或杀之,或严惩,哪怕今日做不到,来日也不会让他们跑过一个。”

  郭登楼看着他,双眸不禁微微张大。

  李宿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远处河堤上,那些工匠仍在懒散地忙碌,仿佛眼前这残破的堤坝与他们毫无干系,更仿佛他们并非玉州子民,命运不是被同样几个人操控一般。

  “夫子,激烈的不是我,而是这世道。”他声音依旧如常,平静如毫不变色的山川、深渊。却砸进冰冷的雨里,振聋发聩:“若非如此,又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局面?玉州百姓何辜?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吃饱饭,穿暖衣,却要因他人的私欲,失去一切甚至性命,这又是凭什么?”

  郭登楼听到这话,心中先是无奈,而后却渐渐被震动一般。澎湃?怅惘?还是愤怒,说不清楚,但层层的心绪就这样一步步涌上来,难免为此折服。而后他长叹一声:“既然阿宿心意已决,做夫子的便随你一试。若不借此一搏,恐怕玉州难有出路。只是你在玉州稍显势单力薄,若有变数,切勿贸然行事,安全最重要。”

  “学生明白。”李宿凝视着那漫天阴雨,灰暗浓重,“学生近日还有些私事要忙,这河道一事,近日恐怕只能仰仗夫子。”

  郭登楼颔首:“这是我该做的。”才觉得稀奇:“竟然也有私事能绊住你的脚?看来事情不小。”

  他好奇问着,却在李宿眼底看见难得的柔和:“是,很重要。”低头看看布满泥泞的靴,这些稍后都要换下,不想耽误时间,李宿行了一礼:“学生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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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甜甜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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