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春意稍暖后,谢相呴就再不肯关窗,夜风袭来,吹散一室的清幽香气,也因夜风稍显凌冽。他坐在琴前,时不时翻动左手边放的古谱,又拨动琴弦尝试,但凡觉出不对,便重新开始,直到一道流畅悦耳的琴音自指尖流出,方才松一口气,微微动了肩膀:“金步,东——”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为他按捏起肩膀,隔着层层布料,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里的温热,谢相呴停了话,惊喜地回头起身:“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说一声。”
自前几年他被带去菰州那次后,兄长对他便转了态度,管他不再那么密不透风,更何况自与公主成婚后,他就常住在公主府中,如今想管谢相呴也管不着了,谢相呴自由许多。
可尽管如此,李宿也并不常来府里找他。但这次没隔多久,却又来寻他一次,是以十分惊喜。
“只一会儿,看你专心,没有打扰。”李宿探到他衣上微凉,不由近前侧身,要去拿谢相呴放在一旁的披袄,却被谢相呴抓住手制止:“我不想穿那个……”
谢相呴早就打发了其他人去休息,金步也早已退离,屋中只剩下他们,李宿收回手,直接将他带起身完全抱住,将脸埋在他肩上,也不再劝了。
呼吸是谢相呴的气息,他肩都放松,垂下来些许。也感受到对方顺势靠进自己怀里,将手搭在后颈上回抱住自己,不觉将双臂收得更紧,才问:“怎么还不睡?”
谢相呴故意答:“许是在等什么人找我吧。”
李宿颔首:“总不会是在等我。”
谢相呴轻轻推他,似乎要挣开:“你这么说,那我去睡觉了,反正有人也不要我。”
“错了。”李宿说。
“谁错了?”
“我错了。”李宿答:“是我想你了,所以才来。”
他说话音调并不高,但落入听者耳中,轻易就掀起惊涛骇浪。谢相呴不由抿唇,从耳后蔓延来热意,嗯一声,才哼哼轻答:“我也想你。”
李宿笑:“似乎没看出来。”
听到他低低的笑声,难得又悦耳,谢相呴根本不想辩驳,随之乖乖认错:“我也错了,应该再多想你一点。刚忙了盐引的事,那个乐谱要在太后万寿节前弄出来,赶得着急,只能用空闲时间来办。”
他举起自己的手给李宿看:“试得手都酸了。”
李宿方才松开拥抱,牵过谢相呴的手,一个指节接一个指节细致地按揉,“公主交待的?”
“嗯,我平时也没什么能帮她的,只能将残曲复原,也好让她送到太后面前表些心意。”
“听起来已修复了大半。”
“差不多,”谢相呴意外:“你居然在认真听?”
“我只是不懂音律,但好不好听还是能辨别出的。”李宿又道:“我来时看金步在侧门有些鬼祟,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谢相呴眼睫微颤,而后笑:“不会,不必担心。”他又转问:“你今天在忙什么?”
沉默一会儿,李宿却只答:“有点烦心。”
……
烛火灭了好几盏,室内昏暗下来,窗户也落下,谢相呴看着那块烙在肩锁处的淤青,神色在明灭跳动的烛火里渐渐辨不清明。
他拨开李宿要拉起重新盖上的衣服,手指停在那一块边缘,“我给你抹药。”
“不疼,”李宿拉住他,手掌扣住他腰:“一样,看到你就不烦了。”
谢相呴不听,轻轻去抓他的手,仍要起身,李宿只好说:“用我的吧。”
他因为练武,身上常备着各种药膏,拿出小瓶递予谢相呴。再怎么健壮的人,那块皮都是薄的,谢相呴下手很轻,但将药膏画圈涂抹按动活络淤血时,还是难免用些力气,只能快速揉擦完:“你总是说不疼,总在骗人。”
不等李宿再解释,他又问:“你今天留下来吧?外面灯都熄了,很黑。”
李宿拉起衣服,看着他故意侧过去的脸,点头:“……嗯,我真怕黑。”
谢相呴走到他身后帮他解开束发,毫不心虚地轻笑:“对呀,外边都是坏人,会吃了你。”
头发散开,李宿又被他模仿长辈的语气逗得唇角上扬,谢相呴则顺势俯身,枕靠在他肩头,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他的神色,小声说:“留下来就要陪我睡觉。”
他喜欢李宿这样披散开头发的样子,没有那么锋利沉稳,只有一点只给他的柔情。不会再让他觉得好遥远,越来越远,追逐不到。
李宿垂下眼,对上谢相呴黑漆漆的眸子,微凉的手指点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像被毛茸茸的大尾巴轻扫过脸,手已经被谢相呴的手指无声无息缠住,李宿反而将它扣紧,起身带谢相呴去榻前。
他的床榻布置得很精细,因为怕冷,帷幔外还罩了一层锦织的绒毯。宫灯立在两边,融合的光晕散下来,手拉开一侧帷幔,露出里头的规整的床榻,仔仔细细铺了两层绒垫,只凸显出圆枕的形状,锦被叠放在一侧,下面压了一只被捏得扁扁的布狐狸。
谢相呴道:“你先睡进去吧。”
李宿不解,但他还是依言照做,先躺了进去。到此时谢相呴方吹熄了一盏灯,只留最后一盏,放下帷幔躺在他身边。
李宿睡惯了直挺挺硬邦邦的床榻,忽然躺在这么柔软的榻上,有些不适,谢相呴这时才说:“我睡觉似乎不太老实,睡在外边,可能会掉下去。”
现在的确算昏暗,李宿渐渐明了,反应过来究竟为何,但莫名想明知故问:“那怎么办?”
谢相呴缩在那里,长发柔顺地散开,遮住半边面容:“你抱着我,或许就不会。”
话语落下,似乎早已预料到,一只手便自被中探来,倒不算很用力,却强势地直接搂住他的腰,将他带向一处。直到后背撞到他的温热坚实的胸膛,李宿的声音响在耳畔:“这样?”
身体只适应了一瞬,谢相呴便放松下来,轻轻嗯一声,舒展开腿乱动,理所应当好让李宿为自己取暖。
他冰凉的脚一下下按蹭过李宿热到有点发烫的小腿,顺走暖意,对方也不与他计较,两只手掌贴着里衣,自他左右两侧肋骨寸寸摩挲丈量到一起:“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问话间,一只手已顺着中间的凹窝滑向下处的小腹继续摸索,得出判断:“是更瘦了。”
谢相呴正被暖的舒适,见缝插针,动作不停,因他手掌暖和,不觉主动贴近,由他抚摸,答:“不知道。”
李宿拿他没法,双手将他圈得更紧,谢相呴似乎不觉拘束,反而更柔顺地靠着他,“你不如多陪我,有你在我就吃得多一点,所以都怪你。”
话罢,谢相呴突然感到背后的李宿微微倾身起,再一下,他的脸颊就被什么湿热的东西夹起,有点微微疼,却也算不上好难受——他瞪大眼睛,感受着对方的牙齿甚至在自己脸上的皮肉上轻轻磨合一瞬,才愣愣问:“……你要吃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因为过近接触而听得清晰的呼吸声,须臾之间,一道光自他眼底闪过。谢相呴轻笑,立刻推开李宿,不太利落地反骑到他身上,俯身咬他的耳朵。
大约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控制不住力气,怕咬疼了李宿,不敢持续太久,很快便松口:“你是不是经常和狼这么玩?”
他趴在李宿身上,虽然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但神色颇有点可爱的得意,长发丝丝缕缕垂下来,有些落到李宿脖间,有些拂过李宿面上,很痒。
李宿将手搭在他背上,持续着亲昵:“不告诉你。”
谢相呴不依,只是再度埋头在他脖颈间,一连胡乱啃咬好多口,每一口便问一句:“说不说?”又混着撒娇并行:“告诉我嘛。”
本就过分温暖,又因为一通胡闹,对李宿来说热得滚烫,他不回答,顺下谢相呴的脊背,将他按倒在自己怀里,将下巴压在他头上,单手锢紧他。
“别动了。”于是谢相呴停了动作,不知不觉,他已被李宿揽到了内侧,枕着李宿的肩,感受着他的变化:“……噢。”
李宿呼吸略重,再次制住他的动作:“听话。”
谢相呴彻底停下,忍着笑容,“我也帮帮你?”
李宿答:“不用。”
谢相呴有点失望,忍不住又狠狠一口咬下,好久之后,困意都渐渐浮上来,眼睛半睁不睁,直到李宿又说:“六皇子选妃,宴会让我作陪。”
这命令的意思太明显不过,谢相呴的睡意消散九分,眼睫眨动:“他要管你的婚事吗?”
“他是这个意思。”
结束了玩闹,欢快也迅速流走了,谢相呴问:“你要去?”
李宿颔首。
谢相呴又道:“所以你今晚来找我,是想说这件事。”
李宿点头,又摇头。
谢相呴更不明所以,但心里很难受,也顾不得要体面,更不能再云淡风轻说恭喜你要有一桩好婚事了。他拂开李宿放在他腰上的手,侧过身去背对李宿,往里挪动,只留下一个微微颤动的背影。
李宿想拉他的手,被他轻飘飘但利落地甩开。
李宿拍拍他的肩,被他缩起身体躲过。
李宿只好掰过他瘦弱的肩头,让他侧过身体对着自己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眼睛,弄得谢相呴不得不睁开看他。
这时才发现谢相呴眼底已经浮起一层浅浅的雾气,眼眶也泛起一点点红,看了他一眼,又下意识避他的目光:“……做什么?”
李宿:“该我问你在想什么吧?”
谢相呴喉头压着话,他想问“那我算什么”,又后知后觉问不出来,似乎一直都是他主动靠近,是他在向外人明里暗里彰示,其实暧昧都恰到好处,点到为止。
心里一时蔓开一种无声无息的绝望,像被针扎一样疼,垂下眼帘,将一切归回平静:“和你无关,睡吧。”
李宿却不肯松开他的肩膀,靠近过来:“什么和我无关?”
谢相呴终于气恼,语气不轻不重,但格外冷淡:“都没有关系。”
可是话音落下间,柔软的唇瓣便落在了他额上。很轻,但是足够缱绻,谢相呴抬眼,离得那么近,他都能看到李宿虔诚而认真的神色。
都不要更多话,一瞬间委屈就都不争气地自行烟消云散。
谢相呴感受着他的柔情,渐渐顺从,由李宿重新抱住自己,方才小声惆怅问:“……你要定亲也不是不可以,那我怎么办?”
“啊?”李宿将他搂紧了一些,方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当然要对你负责。”
谢相呴原本恢复的情绪立刻远去,神色再度黯淡,不觉得寸进尺:“哦,只是负责。”
“相呴。”
李宿很认真摇头,捧起他的脸,正色看他:“小时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待我那么好,那么在意我,总在想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你多看一眼?但自我发觉我自己的心意后,便不再那么想了。”
……
他从没有告诉过谢相呴,那天在湖里,是他先看到了谢相呴。他可以不在那时换气,不休息,一鼓作气找到那块玉。
浮出水面,只是为了看清那个站在楼上的身影而已。
“因为两心之间,两情相悦,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理由,见到那个人之后,心里就只剩下他。”
谢相呴似有所感,微微张唇想说什么,可是努力止住,最终只低眸很欢欣地微笑了。那双眼睛生来就被勾出细致的形,以至于笑意一真,就仿佛一室内突然被点亮的灯盏。
李宿深深看着他,指腹摩挲过他的嘴唇,而后回归原处:“不要胡思乱想,永远唯一,都只会有你,没有旁人。”
不知道为什么,酸涩和感动交织在一起,又更加难以遏制,谢相呴极力维持,认真看着他。他眼底的情比一切都真实,都珍贵。
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捂住双眼,轻声哽咽答:“我也是。”
可是这样的情意,会否在一年后、五年后、十年以至于数十年后还如此?会否会像父亲母亲那样,蒙上一层层尘埃?会否也在未来一天,自他身上转移给旁人?或者这双眼底除却这些情意,还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没办法去想,去细思,只是稍一涉及到某些念头,他都无法接受,快要窒息。
拿开他遮住眼睛的手,李宿一点点帮他擦去泪水,他反而怯懦起来,紧紧抱住李宿,埋头在他胸膛前,闷声喃喃什么,约莫好一会儿后,李宿自觉应该已将他哄好,正想继续说明,低头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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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就是这样呢,互相一见钟情(划掉)的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