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洪思松自府里出来,见等待片刻的李宿,不由一愣:“李,你今日……”
李宿平日多着窄袖短衫,或戴护腕,虽说不算华贵,但也精简飒爽。
洪思松还是头回见他穿半袖缺胯袍,这衣服十分朴素,常显得人矮,可他身量高挑挺拔,结实有力的小臂露在外头,隐隐可见皮肤下暴起的青筋,并不因此而显轻浮,反倒更让人觉从容不迫,别有一番气度。
洪思松不太会说话,只是又认真上下看来,再打量自己的穿着,澜袍玉带,贵气不减,不过对比着却有些不成样子了。
干脆道:“等我……我也得换身衣服。”
他说罢就匆匆转身回府,稍后才出来,同李宿穿得差不多了,问:“怎么穿成这样?”他琢磨了会儿,猜出李宿的心思:“选拔比武,大家都这样穿。我们虽是看客,但也不必张扬?”
李宿颔首:“正是。”
“我想漏了。”洪思松才笑,又问:“六皇子不去?”
李宿推荐的名单已交了上去,今日正是选拔的日子,因洪思松在禁军中有些关系,两人也与那群子弟交好,才前去观看。按理说颜郜襄也应该要到,毕竟人是他名义推荐进去的,但他并不将这看作什么重要的事,只派了手下其他人与李宿去盯着。
“不去。”李宿将完整的名单给他:“看看。今年难些。”
大齐重文轻武,实行募兵制,军队中多是灾民、流民,或犯人,甚至流氓地痞,良莠不齐,可宿卫禁军是安都的常备精锐部队,承担皇宫护卫等重要职责,因此比普通禁军要求更高。
今年只选拔十六至二十五岁的男子,要求背景清白,忠诚可靠,同时身体强健,要精通射箭、骑术与近战武技。
因是六皇子推荐,初试便直接过了,今日便是复试,考察射箭、骑术与基本战斗测试,合格名单再递于宫中,分配至不同队伍中。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还能有差?”洪思松不以为然,李宿推荐的人他也清楚,禁军子弟,自小一起蹴鞠,十分熟悉,这群人根基好,都是练武的好手,至于门路上,也有六皇子举荐,在他看来,入宿卫禁军完全没问题。
李宿摇头:“有风声说,官家有意改制。”
洪思松眼皮一动,原本就略显严肃的脸更显郑重,他也有隐隐听说,但大齐自开国以来,多年如此,岂会轻易改变?而且看起来,似乎没人将这个当回事——
但若有人就是想博这个呢?他细问:“还有哪方?”
“不清楚,或许都有。”李宿说:“但我去盘过,今年未初试而直接入选的人是最多的。”
大家都是走门道进来的,如此特殊也变普通了,既要争取名额,就要更谨慎,毕竟只要有心比试时也可以动手脚。洪思松点头:“稍后我跟督察打个招呼,这点面子他还是会卖的。我们也看着些。”
禁军选拔的场地倒热闹,数百名参选者排列整齐,考察的官员武将已经坐于上列,由禁军防卫隔开的距离外,围观者却寥寥。
他们到时,射箭测试已正在进行,场上欢呼与叹息此起彼伏,很快又因纪律归为平静。
几个禁军子弟里出来的青年还未上场,见了李宿和洪思松,遥遥朝他们招手,露出一个笑容来。也正是寒暄间,一名小厮匆匆走近,低声道:“洪公子,大人说你们若想,可以直接进去。”
洪思松颔首,与李宿对视一眼,二人直走到内场,方才和几人说上话:“前面的人表现如何?”
“一般吧?”他们莫名其妙:“换了我们去做,应当也没什么问题,都是平常练过的。”
“还是当心些。”洪思松看向李宿:“李,你说。”
“这次有七成人都未过初试,直接来复试。”李宿扫过靶场上的考官,目光停留一瞬,才移开:“总之要谨慎。”
“好,我们听你的。”覃勉清楚李宿的性格,既然说了,便绝对不是空穴来风:“反正一人三箭,试探一下也够了,我先打头上,也叫后头的兄弟好修正。”
他话音刚落,点名就到他,覃勉只朝他们点头,向靶场点位大步而去。
两人凝神盯着靶场,见还未开始,考官忽然呵声说了些什么,接着场上众人变了位置,覃勉和同一批考核的两个人也站到其余点位,三个青年调整姿态和呼吸,轻车熟路地射出一箭——
随着这一箭到位,原本场上低低的交谈声忽然消失。
覃勉虽然中箭,离靶心却远得离谱。而其他两人,皆更靠近靶心,成绩更优。
洪思松眉头紧蹙:“不对。”
李宿已快速扫过场地。风向标轻轻摆动,靶场中央的移动靶缓缓晃动,表面上毫无规律,决非人力所能控制。
考核时有风,在所难免,但以覃勉的实力,不至于连这点偏差都把握不好。
他擅用刀枪近攻,论弓箭,准头略差,不如洪思松,“风?”
洪思松颔首,又摇头,压低声音道:“确实和风有关,但似乎不全是。靶子的移动有停顿,风力偏北,按常理说,射箭时只需要瞄准偏右一指宽即可,覃勉也做到了,不该这样。”
他们说话间,神色严肃的覃勉已经射出第二箭,这次他更大幅度调整了方向,箭矢却仍然大大偏移,落不到靶心。而其余两人,大概因为经过第一箭的适应,这次准头更稳,直中靶心。
好巧不巧,偏他们不是六皇子推荐名单中的任意一个。
洪思松身体前倾,不由更紧地盯着靶场:“难道是点位的问题?不然为什么叫他们换点位……可是三个人轮换,正好顺到覃勉?”
眼看着覃勉的神色越发凝重,而第三箭将要射出时,身边李宿忽然扬声打住:“且慢!”
声音响起时,其中一人的弓箭已经遥遥射出,再度正中靶心。
众人齐齐看向李宿与洪思松所在位置,李宿不看旁人,只向总考官禀报:“大人,箭有问题。”
若他此时再不开口,恐怕事后也不会再重考这一轮,洪思松也立刻明白过来:“还请大人暂停考核。”
总考官捋须。他倒是认得,这是童指挥使的表侄,六皇子眼前的红人,但今日六皇子都未亲自前来,想来也不甚看重——目光又落到一旁的洪思松身上,眉头不禁一挑。
这是右谏议大夫之子,虽也不算什么,但是他外祖可是蔡参政!
蔡参政大权在握,算得上自己的顶头上峰,力量不小。更何况早上才同监督那边打了招呼,叫人直接入场观看,此时哪有不管的道理?
想到此处,才开口传人:“将箭呈上来。”
因为这一插曲,覃勉原本因两箭失误的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看向李宿和洪思松,李宿则朝他微微颔首,转而同洪思松一同前去总考官席位面前。
主考官将呈上来的三只箭细细看过,箭身打磨光滑,箭头锋利,分别拿在手中丈量,长短、重量一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由皱眉:“你有何依据?这里可不是能胡言乱语,凭空污蔑的地方。”
洪思松也看向李宿。
虽然他也尚且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但他信任覃勉的实力,更相信李宿的判断,是以主动要求:“大人能否将箭给我们看看?”
总考官已经有些不满,但事已至此,既然已经卖了这个面子,总不好只给一半,只得同意。
射箭的考官也近前来,步伐急促,立刻怒视李宿:“好没规矩的小儿,满嘴胡话!你凭什么这样空口污蔑别人?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拳朝李宿扑去,速度极快,拳风凌厉。考官身形魁梧,充满力量,浑身腱子肉,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周围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洪思松眼神骤然一变,身体猛地前倾,想要上前拦住,然而覃勉更为迅捷,直接冲了上去:“住手!”
尾音戛然而收。
他瞪大眼睛。
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任凭他使出再重的力气,也无法将这力量打压化解。
“我很清楚。”李宿终于侧头看他,身体稳如磐石,没有丝毫动摇。
回话间,李宿手臂猛地用劲,反制住考官的手,迅速往后重推,声音平和,字字清晰:“若箭没有问题,我任你处置。若箭有问题,各位大人自然会按法责罚你,重新考核。”
考官后跌两步,连忙扫过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一时又怒又羞,咬牙切齿再度近前:“黄毛小儿!还不知轻重!”
洪思松这次却已反应过来,拦在李宿身边,声音冷峻,正色反驳:“你若问心无愧,就叫我们查个清楚。若执意阻碍,不是有鬼又是什么?”
考官还要分辨,覃勉却已经跪下向主考官行礼,打断道:“小人也有自信,愿为自己担保,若弓箭无异,任凭处置,此后再不参加宿卫禁军、或是禁军选拔。”他是拿惯了弓箭的,今日握着虽并没有觉得太大问题,与平常似乎无异,但又总隐隐感到哪里不对劲,只是没有确切把握,故而也不好提出。
并未想到,李宿和洪思松竟然如此相信他,不顾得罪人也要出声为他担保,既然如此,他哪里还有认命低头的道理?不如一并掀翻这靶场,要查就查个底朝天!
“行。本官就在这里看着。”考官见状,冷声道:“也劳请各位大人为我做个见证,这三人当众信口雌黄,污蔑本官,便是藐视律法,扰乱选拔,数罪并罚,必须重惩!”
洪思松握紧双手,“那便依你所言。”
李宿已经接过箭。他伸手,手指细细抚过每一只箭,都没有裂痕,重量也均等,如此看来,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事态如此发展,实在难以控制,主考官中间为难,心中坚守和光同尘,自然并不想和稀泥,但到底这么多官员看着,还是不得不开口介入:“……都噤声。朝廷有律法,自是依法办事。”
他看向李宿,不由对生事的人有几分厌烦,历来都是这样办事,为何非要在自己做主考官这时闹?可不就是添乱:“你口口声声说弓箭有问题,却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此扰乱制度,本官必须严惩。”
李宿仍然不语,只是忽然抽出其中一支箭,利落上弓,对准考官。
满场寂静,一时无人再敢开口。
一旁维持秩序的禁军也呆住,这么近的距离,如果李宿出手,他们完全拦不住,只有必死无疑的份。
当众射杀官员!他敢?他真的敢?
考官更是愕然,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李宿,退后两步:“你、你要做什么?”
自始自终,这个叫李宿的人神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有看着他的眼睛,才能勉强察觉到些不同。
此时再定定看着李宿,他的眼神却不知何时已变为审视和更难以说明的情绪,深藏着某种危险的预兆。
从中意识到不对,考官又左移两步,可是李宿的箭头也随他左移而左移,他再右移,箭头也右移,像是完全锁定他一般,简直是悬在头顶上的刀!背上有冷汗冒出,此时他终于忍不住惊呼:“你敢!本官可是——”
不等他说完,“咻”地一声,箭离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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