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李吉星在父母和兄长的严防死守下,很是安分了几日。
他周围的小厮,除却那个被打死的之外,其他又都跟着挨了打,被送到庄子上去做苦活,再换了一轮新的人来,令他十分烦躁。
如今他再抬脚要踢人的时候,那些人竟然还想着躲!一时不免怀念先前那个,机灵又讨他喜欢,还能带他去赌坊,早知道如此,就在哥哥下令打死他的时候说几句了。
不过这苦闷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在收到梅家兄弟的生辰宴请帖时,李吉星大有总算柳暗花明之意。
他翘起嘴角,做出正经模样:“准备一下吧,本公子今日要去学堂读书。”还不忘吩咐:“将哥哥拨给我的那两个人也带上。”
他到学堂时,已经迟到了,钱夫子面色不悦,拿古文训斥他,李吉星只当没听见,大摇大摆地落座在谢相呴身边。
自蹴鞠赛后,他再没主动找过谢相呴,于是谢相呴也未寻过他,两人如今也算是闹翻了脸。
但李吉星见谢相呴握笔的手依然平稳,甚至连一丝抖动都无,心里十分不满,于是干脆又轻咳一声,故意翻书弄出大动静,谢相呴却依旧连头也不抬,这时,李吉星原本得意的神色,终究还是破裂了几分。
但扫视学堂一圈后,看到那个空荡的位置,他顿时又有了底气,笑起来:“你说,李宿那个贱人,又去了哪里呢?”
谢相呴依旧看着书,还是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一般。
可李吉星盯了他好久,十分仔细,他清晰看到,谢相呴握笔的手紧了一分。
……他果然在意他,这个贱人,果然先前都是演给自己看的,都是骗自己的而已!
但李吉星又喜悦起来,内心莫名升腾起巨大的快意,喜欢又怎么样,在意又怎么样?这两人不过都是他的玩具罢了,只要有哥哥在,就任他掌控!忍不住出口,似乎自言自语:“唉,不听话的狗,就应该打死。”
谢相呴笔尖一顿。
恶毒的人,就应该被杀死。
他将手放稳,继续平静地写着字,仿佛再听不进去一句来自李吉星的话。
另一道声音却骤然响起:“你说什么?”
因钱夫子还在上头。故而这一声直白清晰的话,让众人都侧目而视。
原本坐在最角落的洪思松站起,直接走到李吉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再说一遍?”
李吉星怔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一贯沉闷的洪思松怎么忽然对自己发疯,伸手要推开,骂道:“你发什么——”
话音未落,一拳狠狠打在他脸上,李吉星被这一拳打得脸都扭曲了,连连退后两步,却又被立刻抓回来,又是一拳狠狠打下。
“住手,住手!”肖嘉佑终于从惊诧中回神,站起来维护秩序。
“洪思松,停手。”钱夫子也皱眉制止。
洪思松方才停下动作,冷冷看着李吉星,李吉星却不愿就此罢休:“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话毕,又是一脚狠狠踹来,李吉星直接撞到桌上,听到洪思松道:“打的就是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洪思松为人孤僻,从没听说过谁和此人有来往,或有交情,他更是从来不主动说话,故而平素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一般,倒也叫众人忘了,他还有位参政外公,祖上三代为官,也是勋贵子弟,他完全能得罪文信候府。
肖嘉佑见事态不对,已经搁在两人中间,尝试劝住洪思松:“他说了什么混账话,自然是他不对,叫他给你道歉就是,何必动手打人?”
洪思松却不想和这群人玩人情游戏,只是又拉过李吉星,劈头盖脸又是一拳,“不是爱以权压人吗?我们就看看谁玩得过谁!”
说罢将仍然懵的李吉星往地上一扔,竟什么也不管,径自去了。
但只出了学堂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转身回来同钱夫子告罪:“学生冒犯了。”
“罢。”钱夫子明了他的个性,摆手:“你先自行冷静,旁的明日再说。”
“夫子?”李吉星却不忿吼道:“夫子这样宽纵他,是不是太不公了?”
钱夫子重新拿起书,只答:“你行事荒唐,却不知悔改,老夫却还答应你父母继续教你,已是不公,若是你要公平,也回府去吧。”
李吉星被这句话噎得半死,偏偏无从反驳,更不可能真的回去,只能憋闷地坐回位置上,还听得身后梅家兄弟闲聊,心火更甚。
放学时,谢相呴起身要走,却被两个人拦在学堂外。
金步斥道:“让开。”
两个人却纹丝未动,直到李吉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相呴,准备去哪儿啊?”只是几个时辰,刚被打过的李吉星似乎又快速恢复了心情,顶着脸上的拳头印,笑吟吟地发问。
谢相呴并未回答他的话,眼底无波无澜,看向更后方的梅家兄弟:“恐怕要晚些到你们的生辰宴了。”
梅家兄弟不明所以,对视一眼,李吉星也道:“我也是。”
“好罢。”他二人有婚约在身,二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便越过了那两名家丁,走出学堂。
一时只剩下几人,谢相呴方才问:“何事?”
直到今日,李吉星仍然觉得他好看得紧……诚然,百年世家还是不错的,代代娶得貌美女子,便代代都好看,他们谢家的美人的确多,伸手便抓住谢相呴的手:“急什么?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他说罢便拽着谢相呴向外走去,同时不忘吩咐身边的小厮和那两个家丁:“不准跟上来!”
几人似乎还有些犹豫,但又听李吉星呵:“我和他能做什么?滚!听到没有。”
那些人适才想起,另一方是平宣侯府的公子,总不大可能再带着他们公子去柜坊,方才作罢,定定站在原位。
李吉星将谢相呴带进平宣侯府的马车,撩开帘子确认那些人还站在远处,连忙命令:“去绣巷!”
侧头却发现谢相呴正看着他,眼中既没有审视,也没有感情……竟然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样?李吉星背上不禁有些冒汗,但一时间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更懒得理谢相呴,只想着自己已经许多日未去柜坊,心和手好像一样,都痒了起来。
似乎有一个黑洞,源源不断地传来声音,要他靠近去看、去听,他也极想看,极想听,他只隐约觉得,如果不再玩骰子、下注、投银子,那他就真的要死了。
他匆匆将谢相呴带去柜坊,将他塞进一个角落,迫不及待就要开赌,刚一撩起袖子,便见一个面生的汉子笑着走上前:“好久不见二公子,这些日子怎么没来?”
谢相呴本正在扫视周围陌生的环境,见了旁人,立刻垂下眼去,欲寻机会离开。
李吉星扫过他,见他脸上一颗大痣,觉得有些陌生,却只当这人此前得过自己的好处,兴许是来巴结奉承了,颔首:“怎么?从前似乎没怎么见过你。”
“公子没见过小人,小人却见过公子,赌坊里一夜能赢这么多钱的人,只公子一个。”
闻言,李吉星喜笑颜开:“那是自然。”
汉子又道:“本坊设了单间,想着公子到底是世家子弟,不方便待在二楼厅内,便想着请公子入内,稍后片刻,我再叫些人来陪公子玩。”
这回却说到了李吉星心上,他立刻颔首,还手疾眼快地拉着谢相呴:“跟我过来。”
谢相呴答:“你就是为了来此处?”
“反正你休想走,”李吉星强拉着他,将他拽到角落坐下:“你今晚就待在这里,好好陪我,否则李宿可就不只是个残废了。”
谢相呴眸色微沉,他的目的已达到,无谓这些狠言狠语,刚想拂袖走人,却见李府那两个家丁也气喘吁吁跟了上来,“公子!”
他观察入微,发觉不只是李吉星,那大汉的面色也有了轻微的变化,立刻向那边的金步使了个眼色,金步会意,朝他一颔首,表示肯定。
不过一时,金步和那个大汉先后消失了一会儿,又先后回来。
众人精力都不在大汉身上,没人注意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相呴一眼。谢相呴只坐在一旁,听着李吉星出言威胁那些人。
“公子,”两个家丁劝道:“大公子若是知道——”
“我兄长若是知道你们身在赌坊,却不好好保护我的话,定要你们好看。”李吉星却已兴致盎然和起骨牌来,头也不抬,已是完全沉浸其中,但又怕两人告状,立刻补充:“得了,就顶多玩半个时辰,你们安静些吧!”
半个时辰后,天色都黑尽,李吉星却又故技重施:“再玩半个时辰,到时候你们便说我在梅家兄弟的生辰宴上玩得高兴了,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家丁虽然烦躁,但又怕李吉星在李贞面前胡说,知晓以李贞对李吉星的宠溺程度,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挨罚,只得暂且忍耐,继续等待。
又半个时辰后,赌坊中还是那样多的人,那大汉也依旧站在原处,不等家丁开口再劝,谢相呴心中却已隐隐有几分不安,缓缓开口:“你准备何时放我离开?”
果然,李吉星瘾正上头,又刚输了一局,听到他的声音,不耐烦地回头,狠狠瞪了谢相呴一眼:“闭嘴!能不能安静些?”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又道不善的目光盯着他。谢相呴只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我再不回去,我哥哥会差人来找。”
李吉星立刻警觉,他好不容易寻到了这个机会来柜坊,怎能被旁人打搅?眼珠子一转,先问:“我兄长今日还在宫里吧?”,见两个家丁面色为难地颔首,李吉星倒轻松不少,立刻摆手示意:“你们留一个人,另一个人回去禀报,说我和三公子玩得尽兴,在梅家歇下了。”
那大汉立刻垂下头去。两个家丁则对视一眼,看着拥挤嘈杂的赌桌,一群贪婪的赌徒,终是不情不愿迈出一个:“公子稍候,小人禀报完便回来。”
“滚吧滚吧,”李吉星听着骰:“这地方还能出什么事不成。”
——
李宿又回到丹州。
他还是带着群狼狩猎,这次受了不轻的伤,手上、腿上都淌着血,可当狼群的嚎叫响起,当风一寸寸拂过他的伤口,原野的气息越发清晰时,他又觉得周身充满了力量,只想追逐着猎物,一直奔跑下去,直到力竭。
天上的星辰如此耀眼,将穹顶钩织成如银丝闪烁的华丽被褥,不知奔过多少溪流山原,最终他躺在草地中,伸手捂住额头,又侧过头去,想避开不再嗅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却意外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
还是那只狐狸,它离自己不远也不近,依旧静静地看着自己,它的尾巴毛茸茸的,在夜风中极轻地摆动着,李宿与它对视了好久,直到它忽然走近,用自己的耳朵轻微地蹭了蹭李宿的脸颊。
还来不及感受它的触碰,顿时,李宿睁开眼睛。
屋内烛火昏黄,今日早晨时,他已经可以下床,只是身体仍然疼得厉害,于是罗姐姐便为他留了一盏灯,方便他夜里起身。
但……不对劲。
血腥味四处弥漫开,混着什么东西灼烧的味道,还有两道脚步声向他而来,李宿立刻闭上眼,沉住呼吸。
“火已经放了,我先杀他,你去杀楼下那个女人……”
脚步声分散开来,其中一道寸寸逼近,李宿在被褥中探寻,终于摸索到那只护腕。
握住冰凉的护腕,他的心却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一切都沉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放过他们,没有人。
若他还像从前那样,那他会害死姐姐,来财,害死所有亲近的人。
悲凉吗?愤怒吗?还是完全不想再抑制的本性?
——好像,他不用,也不需要再想那么多。
一步、两步,三步——李宿数着呼吸声,在那把匕首要刺向自己时猛然睁眼。
来人被他吓了一跳,动作一时迟缓,李宿却已抓住时机,尽全力扑在他身上。他单手压着对方的肩,不再犹豫,如昔年捕猎时利落地撕咬开猎物的喉管,高高将手抬起,而后精确地将那片薄刃砸向对方的脖颈。
鲜血立刻喷涌而出,温热的、粘腻的,打湿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视线,血腥味将一切都笼罩住了,目光所及的地方都变成了猩红的色彩。男人死命痉挛起来,用力想要捂住脖子——却被李宿再猛然用带刃的护腕一砸,顿时没了气息。
他杀了一个人,却只像是杀死一个猎物、一只羊羔那么简单。
如同他们想欺凌、污蔑,要杀他自己时,一样简单。
李宿只愣了一瞬,立刻抹去面上的一片血迹,让自己能看清路。
他撑着地站起,忍着身上的剧痛,而后跌跌撞撞奔向火光冲天的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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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霉星生命倒计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