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奔波于塔儿州与燕州之间,北军士兵近日十分疲劳。
而头顶刀刃真正到来时,却从热河方向落下。苏平安站在城墙,听着古兀人的号角盛,低沉绵长如巨兽吐息。而自此处望出去,探子惶急回来禀报:“不止有古兀骑兵,侧翼还有高丽的步兵。”
苏平安皱眉,高丽已是古兀的臣属,来凑这个热闹也实属正常,只是这般兆头,他更加没有信心,问:“人数?”
士兵呼吸起伏,长长一叹:“人数不下万人。”
……
燕州剩余的将领随军在城楼上守过整夜,此时一场战役过后,他们的嗓子都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苏平安看过满目疮痍,退到一旁。
燕州驻军不过万人,他手底下只有三千,洪思松留下的两个将领各领千余人,再加上一些临时征调的民夫,燕州城的团练,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两千。而对面的古兀骑兵五千,高丽步兵近万,兵力几乎是他们的两倍。
还是能隐隐闻到血腥味,都是他们齐人的血!更致命的是,古兀人颇有对西北那样誓不罢休的姿态对待燕州,尽管他们早就共享过军报,知道回回炮和那些毒雾是什么东西,早有预防,可那东西真的砸得震天响,摧毁城内房屋时,谁人不恐惧?谁人不惶急!
苏平安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回想刚刚经历的一切。古兀云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搭,城墙上的守军拿滚油往下浇,拿石头往下砸,砸完一波又来一波,可是无济于事。像是潮水永远退不尽,很像他小时候到乡里去,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虫灾。
“伤亡人数出来了。”同行的将领已经看不下去,亲自上阵,满面是血,如此还是不掩忧色:“兵马折损近半。我们还没怎么伤到古兀。”
听着忽笑一声,苏平安几乎空洞,有气无力答:“我都看着呢。”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城墙上的尸体也堆了一层。他又不是瞎子。
另一个下属捂住臂上匆匆处理过的刀伤走来,“请二位指挥使早下结论。塔儿州恐怕守不住了。”
苏平安没有驳斥,他们都心知肚明,塔儿州和燕州互为犄角,燕州若丢了,塔儿州便是一片孤地,古兀的囊中之物罢了。
此时城中主力都在运送抢救伤员,收拾残局,打扫战场。几人便没有离去,只在城楼里简单地集议。如今燕州没有主将,只有他们几个,最终还是决定效仿西北的做法,先把城中百姓往南疏散,至于燕州,暂时还不能撤离割舍,定要尽力拖延守住,等待援兵。
不过多时,底下人便立刻开始行动,燕州衙门的人挨街挨巷地喊,壮丁和壮妇大多自觉留下,一部分妇人抱着孩子,老人们拄着拐杖,骡车和独轮车把出城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然而疏散才开始不到一日,第二天黄昏,古兀人居然又来了!
夕阳才西下,齐军都还不及喘息一口气,也许已认定燕州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这次古兀更加张狂,分散兵力两翼同时压上。
更可怕的虫灾到达,粮食要颗粒无收了。
苏平安重新系上头盔,真想闭上眼睛不再面对这一切。唉,事已至此,只希望他做的一切都值得。
听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今天这一仗打完,燕州也许就没有了。他很有可能也要死了。
不过他总觉得自己还未好好享受人世。自小生在被北狄侵占的南方,作为曾经的齐人世家子弟,更是饱受折磨,好不容易熬到收复土地,驱逐北狄,可还未过上一年好日子,便又卷入太子造反,古兀突袭。他从来没有赶上过好时候。
可是。他还未品过各色美酒,看遍世上美人美景。至于今日,都还一直蝇营狗苟,活的那么些年,都为自己所不齿,从未真正潇洒过一回。他不过是一棵迎风飘扬的墙头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下。
正自怨自艾间,苏平安忽地转头,却见身旁卫兵一张稚嫩的脸,不过十五出头,眼神几番犹豫挣扎,最终坚定下来,如火星一样。
一时间,他竟然再也怜惜不起自己了。那墙头草也高高昂起头,就抬头就再看一眼极美的暮色吧。
苍天,你为何待如此不仁?你为何让人不人,鬼不鬼?你为何予人这样的思想,予人这样那样的轻薄或深沉,却又从来令人身不由己,却从来令人只能日复一日地被掌控,被压迫?
你为何赋予世间这样的纯善纯美,又令人诞生无比肮脏罪恶的念头?再来摧毁这一切。
——
“将军……将军,”
清晨,李宿隐隐听见外界的啜泣声,立刻从榻上起身,快步到前居推开门。
为了能够随时应对敌袭,如今他们入睡都不再脱去盔甲,解散发髻,不会浪费时间,是以出现在门外两人面前时,也不显过于潦草。
他身边的亲卫还在做嘘声状,示意来人小声些,免得惊扰李宿本就稀少的睡眠,此时此刻真的见了他,也不由别过头去,转瞬之间便已泪如雨下。
“怎么回事?”李宿定眼凝视二人,手指却已经先透露出他心中不愿意承认的预测,微微发抖。
下一刻,预测确认。来人眼眶通红,捂住胸口,再禁不住哀哭道:“燕州到了急信。四日前古兀两番急袭,苏指挥使、杜指挥使的人率领九千人护卫燕州百姓撤离,已经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
西北如今日夜被回回炮轰击,如今连一只鸟儿都不见,庭院安静无比,只有几人压抑的痛哭声,靠近的几名亲卫皆在落泪。他们都是曾比肩战斗过,共同流汗流血历经生死的人,听闻这般噩耗,岂能不伤怀?甚至侍从侍女也驻足定住,湿了眼眶。
岂知昨日燕州,不是今日陇县?
骨节因为过度握紧的手作响,李宿声音如常,“知道了。”
万籁俱寂。
以古兀轻重骑的速度,恐怕那些百姓根本不能逃到多远,凶多吉少。燕州已是北地兵力最强盛的地方,周围那些州府能抵抗多久?全然不用思考。此战之后,恐怕要到沧州一带,募兵速度已经赶上,兵马稍有齐全,才能暂缓侵略速度。
之后还会有多少人背离辛苦建立的家园,会有多少人会死亡?
而那些曾经认识,或深深记住,或只一眼撇过的面孔,飞速在他脑中闪过,为何要如此清晰?清晰鲜活的生命,都已经逝去,在一夜之间。
李宿压下源源不断也袭击他的情绪,还未出言吩咐,又有士兵匆匆禀报:“将军!古兀已再次集结八万军队预备攻城!”
——
随俞庆奚匆匆离开齐宫,又离开安都后,楼宇和金步还有姐姐竟然早已经在城外等他。
见到他们,谢相呴心中起伏,不由回头看一眼俞庆奚,发自内心道:“谢谢你。”
他们俞家也可以借机从自己这里提升分量,可是俞庆奚却没有这么做,还在短短一夜间帮他准备得这样周全,他很感激。
俞庆奚只不舍得看着他,目不转睛,嘴上仍道:“谢公子快走吧,公主虽然忙于政务,但那些宫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保重。”于是谢相呴不再犹豫,转身而去。姐姐牵住他的手,又松开,也向俞庆奚略一颔首。
但下一刻,谢相呴却并没有走向俞庆奚准备的马车,而是翻身上了楼宇牵来的马,对于此举,俞庆奚显然十分震惊:“你……”
在他印象里,谢川明虽然极为聪明,笔下不少风流文章,或那些表面隐去了姓名的策略,可应当是从不擅长骑射,也有些嫌弃的。甚至他的每个神情,自己都记忆犹新——而恰在此时,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谢相呴回头朝他淡笑,“是我夫君教我的。”
流云过眼,转瞬了无踪迹。
待谢映宁也上马稳住身形后,三人立刻出发,身影不再。
待离开一二里后,几人才真正商量去向,谢相呴道:“我要去西北。姐姐呢?”
谢映宁面色凝重:“我稍后再与你说。”
朝菰州方向行去,一行人又转向水路,上了东林江上船重新坐下,谢映宁终于直白道:“领军到晋地进攻的主将是潮洛门。我打算去刺杀此人。”
不曾想是这样安排,谢相呴立刻摇头:“不可!”
他忙抓住姐姐的手,失去亲人的至痛到此时再度涌现,他劝阻道:“姐姐多年不曾干涉古兀,为何还要去冒险?我们可以想别的方法,再调兵,再——”
谢映宁也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拍以作安抚,出言却道明事实:“塔儿州和燕州已经失守,近万士兵无一生还。古兀南下到沧州,两军对峙。若晋地再被突破,西北便是内外受敌,更有可能被切断后援,彻底沦为孤地,而安都及南方也岌岌可危。”
忽闻噩耗,谢相呴不可置信,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钝痛如锈刀锯肉一般剜去他心中一角,无一生还……无一生还?
楼宇显然也已经知晓消息,别过脸去,抬手掩住面容。而看着错愕的谢相呴,谢映宁抬手抱住他,如同小时候安抚弟弟一样。她在古兀生活过,更切实看到、感受到过古兀人如何对待战俘和奴隶。
谢映宁温声道:“只是姐姐小小的愿望,也想要做些什么。更不想令你再失去至爱和家国。”
谢相呴再说不出话,只是一味摇头,泪水从眼眶中滚滚落出。
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么轻飘飘地被抹去了,除却他们,想来还有无数逃亡的百姓,根本都无从记载,他们不得而知。是横尸遍野,兀鹫寻食,还是马榻枯骨,处处哀鸿。
还有什么解法,他所知的、所学的一切,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现在的局面,还有什么策略,可以让世上少死去一个人?
听着东林江的水流声,那么深沉,那么近在咫尺又遥远。
他想到多年前与李宿同处一叶小舟,那时尘埃落地,他们说了很多话,字字句句,犹在耳边。
……
不能就此灰心,不能就此放弃。
他们还要共同种一树梅花。
谢相呴从她怀里缓缓脱出:“还有兵力。青州还有近一万训练有素的士兵。沧州有从前布置的防线,还可以拖延。我们加快募兵,北地也还有银钱可用的,”
他不觉加快语速,却还是不由自主摇头,敛目快速思索:“古兀虽然强大,但他们在北地和晋地的布置,都不过是偏军,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可以去沧州,我要去沧州指挥战局,我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胜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