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一番艰辛,其实众人都颇为狼狈,而只休整不到一刻钟,便察觉到身后追兵又至,层层包围的趋势。草草解决掉部分人后,他们加速向雷首山南下。
但目前雷首山另一侧地形还没有探明,不知道又怎样的麻烦,会否依旧有路多的埋伏。
直到一颗雨珠落下,引人注意,而后毫无征兆地立刻转大起来。大雨如兜头泼水,又偏在林间,密得喘气都觉得烦躁。
李宿将谢相呴揽在身边,用外袍给他挡雨,而此处尚且连短暂的安全都没有,即便能寻到躲雨的地方,也不能久留。
山中本就清凉,随大雨落下,转眼便冷得人牙关发紧。
雨水毫不留情打湿所有人,几乎能感受到雨丝顺着脊背往下淌,于是队中气氛更加低沉。
李宿道:“接应就在前面,仅凭他们,必不能使我们就此丧命。”
虽被李宿保护的极好,但滂沱大雨之下,难免还是沾湿了些微。雨水把谢相呴的发丝冲成一绺绺贴在面上,此刻他双唇也更加泛白,只觉身体都冷得有些微微发抖,可也完整兼过鼓舞人心的话:“北狄古兀如此凶残,我们都大胜而归,何况如今不过内斗,只是一时落入下风。诸位是相信将军,还是信他们?再撑一撑,下了山便是生路。”
随他们发话,队伍里有人直起了腰:“属下当然相信将军!”
任路多和那高邦蛮子闹得翻天,难道还能越过将军去?他们自是不信的,都一一应声,一时间,原先萎靡的精神终于提起些微,面上重新有了希望。
这时探路的亲卫也纷纷回来禀告,依旧只在李宿耳边低语。
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变化,李宿抬起头,望向前方山坡。他们说,那里的树又被砍倒一片,一定有埋伏。
“撤开!”只在一瞬,李宿已下决定,大喊。
箭矢穿雨而来,直奔李宿身前亲卫面门而去,或许本就是冲李宿而来,亲卫恰好挡在前面而已。只是太猝不及防,他还来不及拔刀,李宿便已侧身而出,直接将他撞开。
箭头自李宿肩胛擦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将军!”
“郎君!”
亲卫懵住一瞬,震惊之余立刻拔刀保护他二人,谢相呴则立刻靠近查看李宿,此刻恨得咬牙切齿。
那一箭本就追命而来,立刻伤透,此刻血混着雨水自袖口滴下,李宿眉头都不曾皱起,立刻拔出横绝护在谢相呴身前。
队伍也在短短几息迅速收拢,包围着他们后退,但雨水太大,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移动,影影绰绰,全是伏兵。
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立刻扑灭,他们似乎彻底陷入无望境地,却又前所未有的狠觉斗志,不肯就此低头。
——
快马加鞭赶到襄阳府,幸景彰休息不过半日,便又前往东津渡。
下属已经为他备好船只,沿大江南下,离安都便不算远了。此时夏柳如荫,洋洋洒洒,码头伙夫忙碌,热闹非凡。
而一名少年身着青雀衫,腰着金带,静静立在树下,潇洒俊逸,又莫名静谧的愁。幸景彰只望一眼,垂下眼睛,心中已有了三分明白,便直接走上前去。
“臣见过郡王。”他停在少年身侧,主动问好。谢珩羽也早已察觉他存在,笑着回了一礼:“您是我大齐的上柱国,小辈如何受得起这礼,万请将军不要折煞小辈。”
幸景彰只轻描淡写答:“无论如何,臣只是官家的臣子。”一句话也道尽所有。
风吹杨柳,一丝青叶恰好抚过谢珩羽头顶,同是赫赫有名征战沙场的武将,与幸景彰对谈,却完全没有他叔夫那样无时无刻的压重和紧迫。在炎炎夏日也如沐春风般和悦,谢珩羽甚至觉得头顶摇摆的青叶都沾染三分慈爱。
他真的要依外祖父的意思,在这里暗杀一位一直兢兢业业,为大齐守卫疆土,收复失地,几乎献出一切的忠臣良将吗?他以为自己可以狠下心的。
“我奉官家的意思,特地来接大将军。”谢珩羽做出请的姿态,“大将军一路舟车劳顿,为何不多休息些时日?早听说大将军点茶一绝,也不知小子今日是否有幸一观。”
他见幸景彰满目血丝,或许根本没有睡下。
幸景彰顺他动作看去,那处已经布置好一方风雅小亭,想来也遍布杀机。但他还是颔首:“承蒙郡王抬举,臣愿一试。”
二人步入亭中。
在石案前坐下,幸景彰将袖口卷起两折,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谢珩羽在军队呆了这些日子,知他们的手都遍布伤疤,幸景彰也不例外,但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幸景彰先取茶饼,在火上略略炙过,放入茶臼中捣碾。他手法不快,但手稳而匀,茶末在臼中沙沙作响,渐渐细如尘灰。
并听水声,待第一沸声起,便提壶离火,稍候片刻,待到水面细泡散去,再冲入茶盏。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又始终从容克制。谢珩羽看得入神,见竹筅在他手中转开,盏中茶末与水相激,白沫浮起,凝而不散。
他手腕依旧悬起,不过一勾点撇,盏面上渐渐显出幅小画。而后幸景彰收手,将茶盏送到谢珩羽眼前。
低头看去,几道波纹,一叶小舟,舟头悬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火。水汽氤氲,画便在水雾中若隐若现,仿佛真有盏灯在烟波里明灭。
半晌后,他方问:“大将军为何点这幅画?”
幸景彰将竹筅搁在盏托上,望着盏中那盏将散未散的灯火:“恰在渡口。舟面灯火,终究在烟波中逝去。天亮之后,船不需要灯火。有所感怀而已。”
就算是再好的点茶技艺,盏中泡沫也终究缓缓散开,那盏灯火的边缘也慢慢模糊成一团白沫:“油尽而已。”
看着那盏消散的灯火,谢珩羽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盏沿上方,鬼使神差想碰一碰所谓灯火,尽管他就在他眼前。
“郡王。”幸景彰似乎轻易就看出他心事,“不必为此难过。于烛火而言,能在黑夜里亮过,便已足够了。天明之后自有曜日当空,烛火如何与太阳争辉?”该退场时便退吧。
谢珩羽努力牵动嘴角一笑。幸景彰果然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坐在这里,告诉自己这些话吗?
喉咙有些发紧,甚至鼻酸。谢珩羽看眼前依旧平静如水的脸,终是缓缓道:“我还记得,小时与大将军一起下过棋。可惜今日没有机会再来一局了。”
他那时代官家执棋,如今亦代官家执棋。
幸景彰只是温和一笑:“郡王今后还有无数精彩的棋局,老夫棋艺不佳,不足道矣。”
谢珩羽微微摇头,“……不。”那就是他最精彩的一局,他看到皇权是如何庞大,如何至高无上,如何倾轧众人。从而生出欲念,再无静心,再不能无无亦无。
他道:“我是凡夫俗子,心未澄,神不清,六欲难消,三毒不灭。我以为此为常理,却终受其苦,大将军以为该如何?”他知道这就是外公对他的考验,让他彻底和幸家隔断联系,若是他能做到,便能彻底得到官家的认可,不是吗?
可是,可是……
长叹一声,幸景彰目光也同样迷茫一瞬:“世人皆知不生欲为真静,可有几人能做到?”才道:“原来,七情六欲皆为客尘,沉落为静。”
谢珩羽紧皱眉头:“而情与欲,纷扰无穷,尘客生生不息,无休无尽。”
幸景彰答:“遣之。所以为客。欲扰与清净本为一源,水本无波,心动成澜。”
“我明白,也不明白。”谢珩羽直白答。
茶面的浮沫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已经完全消退,幸景彰仍然很有耐心,哪怕是在等待死亡。手指向上,示意亭中:“欲扰为雨,此亭为平与静,亭坚,雨在其外,我在其中,不受其扰。若亭损漏雨,欲扰倾洒,我亦在其中,动或不动,从来只在我本身。”
如此简单直白,幸大将军,他真是个很好的人。
谢珩羽微微闭目,在催促他动手的鸟叫再次响起时,骤然拔剑。
在暗卫动手之前,他的剑已经捅入对方的胸口,一时间血溅四处,茶盏中舟火图那一滴残缺的火色被血点燃。
拔剑而出,血再度倾洒,四周都仿佛安静了一瞬。谢珩羽环视一圈,“谁敢违抗本王心意,下场便是如此!”
四周自然也没有人敢再出声。确认已经震慑众人后,谢珩羽则微微闭目,认命般对幸景彰开口:“大将军请回吧。不必去安都了。”
暗卫缓缓瘫倒在地,死不瞑目,手中还紧紧抓着刚刚展露的暗器,幸景彰也站起身,复杂地看着谢珩羽。
谢珩羽将剑缓缓收鞘:“我为将军折服。再无其他。”
他已清楚回到安都是怎样的下场,也许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一炬,也许他们和这个位置再也没有可能。
但他忽然很想做亭中暴雨如倾也岿然不动的人。
幸景彰再不说话,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而后利落离开,驾马远去。
——
雨依旧滂沱,但在挡住几箭后,忽然听得一个人大喊道:“停手!停手!”
随他发话,不再有箭射出,而李宿也示意众人停下,继续将谢相呴护在怀中,即便此时此刻,他也并没有打湿太多。
只见一个人率一群人从小坡上走来,为首的人步伐尤快,隔了几步怔怔停住,不可思议问:“将军?夫人?真的是你们?”
雨隔蒙蒙一层雾,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李宿也认出来人,是路多手下的一个将领,他有几分印象,只是并不熟。颔首:“你是邓昉。”
“是末将,是,”邓昉的眼睛此时更大,简直如铃铛一般,声音在雨里模糊,只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将军?”路指挥使让他们追杀围堵的,竟然是将军吗?路指挥使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看着将军还在渗血的肩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蹲守在山中要攻击伤害的,竟然是往日将他提携上来的恩人,给他发赏银,让他提高武艺,读书学兵法的将军!前不久,他还才刚收到了将军和夫人发下的两千两,如今他在做什么?天!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见他几乎失神,李宿已猜出真相,只说:“路多已与我为敌,他效忠大齐。”
邓昉只不住摇头:“路指挥使岂能如此……他岂能如此忘恩负义?”眉头已经紧紧皱起,不解不明。
却在众人又下一步动作前,他已经躬身行礼,郑重道:“属下誓死追随将军,愿护将军与夫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