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洪思松与幸英勋对坐,将密信完整给她看过,道:“官家密信,令劝格为指挥使,路多为副指挥使,领军两万去西北镇守,即日出发。”
劝格是高邦人,却也是洪思松手下的得力干将,路多自不必说,二者都是能将。幸英勋立刻警觉,“是父亲和伯伯那边出了什么事?不如我与他们同去。”
微微摇头,洪思松眉头紧皱:“不,官家召伯父回安都,差我们调兵两万,秘密前往明州。”
闻言,幸英勋几乎立刻站起,“这是什么意思。”
洪思松心中也同样千万种不解,最终只凝成一句,“看来官家要提防李到底了。”又想到外祖父的信,侧头与幸英勋对视一眼,犹豫过后,到底没有宣之于口,“事已至此,还是先去信西南,让楚蔚威、张伦囤粮守城,不要让他们夫妇陷入围攻之境,我们先出发吧。”
幸英勋也还想说什么,但到底压下了,答:“好。你让人收拾一番吧。”洪思松也知她心事重重,拉住幸英勋的手,不断思忖到底该怎么说,不过他到底嘴笨,最终只憋出一句:“我们是多年好友,无论如何,我不会要他的命,他也不会要我的。”不再多说。
幸英勋只一笑,起身拥抱他一下,拍拍他的背安慰,“我知道。”
但又与洪思松商量过几件军营事务后,便借口出了营帐,立刻差人去寻路多和舒青。
与此同时,路多的帐内,同样沉闷压抑。
北军共到密信三封,一封到洪思松处,另外两封却到他和劝格处。也只一个意思,让他配合劝格围杀幸守夷夫妇。
路多心下纠结,他不知道洪思松知不知道信中内容,也不知道劝格如何想,但是怎么让他去做?为什么?他的确无耻了点,却也不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吧?上面到底怎么想的,却把这事落在他头上?朝廷和幸守夷,跟着谁他还不明白吗?今年给他的十万两可还在路上呢!
须臾已经下了决定,路多提笔便要写信让人送去,然而侍从又在外询问,道:“指挥使,老夫人那边来信了。”
一阵皱眉,路多说,“你拿来给我。”自他家里人都被将军安排去干活后,那一堆兄弟姐妹亲的表的香的臭的,也都不敢再指着他吸。
倒是母亲颓废很多,总还有几分埋怨他不孝的意思。但他也没办法,只得稀里糊涂敷衍过去,久而久之,她也渐渐放下,不再写信。
此时收到来信,路多心中总有种不详的征兆,匆匆展开两张信纸,掉出一个青玉镯,一封是他母亲的语气,说已经被接到了安都享福,等他来团聚。另一封……自然是请他审时度势。
缓缓拿起母亲戴了多年的青玉镯,路多忽然明白为何此事非要他去办。
在北军众将领中,只他最了解幸守夷,追随幸守夷最久,自然也最清楚他的弱点。看起来是劝格为主,他为副,实际是劝格来监视,而他做刽子手。
……
继续向西北出发,过了草原与荒漠相交的地方,便可以到丹州下属的县城,一步之遥,只是路上没有驿馆歇脚,一群人便在草原中寻找水源休整,暂时过夜。
篝火在入夜后才燃起,枯枝堆出半人高,火星噼里啪啦。
草原上没有遮蔽,风可以随它心意塑造一切,几顶毡帐在火光之外静默着,这是个只有四五十人的古兀小部族,他们与世隔绝,对李谢一行人没有恶意,所以自黄昏之后,他们便暂留此处。
老阿爸举起皮酒囊,扬手往火中洒了三下,同时用古兀话对李宿和谢相呴说:“长生天今天把你们送到我们这里来,你们就是我们的客人。”
李宿接过酒囊,也洒了三下,用古兀话答:“谢谢你们款待我和妻子。”
谢相呴本正盘腿坐在李宿旁边,拿一根草茎逗篝火边的一只小灰狗,觉得它颇有点像小时候的李宿,有些得趣。才听见他们说话,也抬起头来一笑,用古兀话接道:“谢谢。”
只是他虽聪明,学的又快,可古兀话是齐人教的,不比巴雅尔教李宿那么地道,听起来便不如李宿流利,咬字亦是软软的,特有的腔调。
旁边裹红头巾的年轻妇人听了便笑,递给他一块刚切下来的羊肉:“多吃,你们汉人太瘦了!”
羊是下午现杀的,已经焦黄流油,一眼看去也有些食欲,谢相呴再度道谢,不客气地接过,先拿匕首插起喂到李宿嘴边让他吃,自己才小口小口啃起来。
油脂在舌尖上化开,他终于理解为什么李宿说南北的羊肉都没有西北好吃,也终于明白李宿为何钟情鲜嫩的小肥羊,明明还没有加什么调味,便已足够美味,丝滑地被吃下。
看着他们吃肉,一个半大小子也拿出把二弦的狼头木琴开始演奏。草原的乐器都粗粝,和夜风相配。只过了半晌,几人便随着他的乐声先唱起来,调子沉沉,马踏草原一样厚实。
不过听一段,谢相呴便记住了反反复复的歌词——
羊儿上了山坡,云儿飘过天边,阿妈煮好了奶茶,阿爸饮马归来。日头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
所以在看到他们抬手招呼自己跟唱时,谢相呴便也开口,他声音清凌凌地浮在那他们低沉的合声上面,一时间放松许多。将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微微仰着脸,风吹着他的头发,篝火映着他的笑。
李宿从来不擅长此类,一直没有出声。只是侧头长久地望着谢相呴,看着他的笑颜,听着他声音一段段传出,偶尔伸手帮谢相呴拂开乱吹的碎发,谢相呴便一边继续唱着,一边笑意盈盈地靠近他怀里,与他紧紧牵着手。
歌到尽兴处,老阿爸站起拿拐杖敲地,夸赞他:“远方的客人唱得很好,很诚心,长生天会保佑你。”
谢相呴也从李宿怀中脱出,依着古兀人的规矩,站起双手合十朝老阿爸鞠了一躬。他转过身时,又认认真真朝李宿鞠了一躬,微微眨一只眼睛,俏皮又煞有介事地说,“也保佑你呀。”
闻言,李宿随之站起,双手扣住谢相呴的腰侧,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谢相呴惊呼一声,下意识按住他的肩膀,随即半边身子靠在李宿肩上,被举高高带得好高。
篝火与人群,天边的星星与草原,一夕之间仿佛全都在他身下,谢相呴连忙叫他的名字:“李宿!”吓死他了!
而欢乐似乎到达顶点,周围的人也齐齐站起身,都在笑着拍手,粗犷的琴声也转而变得更激昂,李宿仰头问他,“怕?”
谢相呴低头锤他,“坏。”
李宿便将他放下来些,只是依旧抱着他,搂着看了又看,问:“怎么不给我唱歌。”颇有些吃味。谢相呴从不曾哄他唱歌,声音明明那么动听。
谢相呴别过头去,面色戏谑,“哦,物以稀为贵呀。我想你听的少了才会稀罕呢。”
李宿也不反驳他的小心思,凑近来亲亲他讨债,琴声正急促,鼓掌声密集,篝火也烧到最盛处,风吹散易碎短暂的金箔,漫天漫地地往夜空飘摇,又快速消散。
举起酒囊往火里洒了最后一遍酒,酒液溅在炭火上,轰地炸起一蓬烈焰,映得整片空地顿时如同白昼。
就在那火光最亮的一瞬,李宿收紧手臂,谢相呴被他抱在怀里转圈圈,古兀袍子的下摆顿时甩开来,他们在火光边像一朵猛然绽放的花。
周遭全都融成了流动的金河,在他身边奔涌不息。连唱什么歌都快听不清,他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李宿的呼吸,听见琴声和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得有如要把这夜晚掀翻。
伸出手臂,谢相呴张开五指。那些星星也在指间流淌。篝火的火星从他手边擦过去,一点一点,倒流金雪。
清亮的笑声几时压过琴声鼓声,压过喧闹。谢相呴情不自禁喊:“李宿!”不等李宿回应,他又叫:“郎君!”,接着再喊幸守夷,不想停歇。每一声李宿便把他抱得更紧一些。
在天旋地转中,谢相呴低头看李宿的脸,他的眼尾微微弯着,也在此时此刻笑得全无防备。
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李宿。不在风雪里,不在马背上。不在朝堂中,不在倾轧下。
琴声终于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缓了片刻,李宿暂停下来,两个人长长对视,能看透彼此的眼睛,明晰彼此的所想。心仿佛在此时此刻再没有一点隔阂,紧紧相融。尽管他们都微微地喘着,可是数不尽的柔情蜜意把他们连成河流,他们同归一处。
眼前好像冒起金星,一切还在晃动,谢相呴把脸埋进李宿肩窝里,笑得浑身发软。
而后古兀人又拉起了另一支曲子,比方才的更慢且柔,有如风止。
……
第二日醒来,留下了一些金银感谢招待,他们便告别部落,继续朝西北行进,然而才不过两个时辰,便又来了传信。
见李宿面色有细微的严肃,谢相呴便知事情不小,眉心一跳,忙问,“怎么了?”
李宿答:“义父被召去安都,让我们先回陇县。”
这时候被召去安都,难道是官家彻底不行了?脑中迅速想着其他可能,谢相呴颔首,“好,我们这就回去吧。传信给小楚,让他去西南调兵来?”昨日到底短暂,所暂时有的自由也如流水退潮。
“嗯。”李宿道,“所有事宜都要加快。”匆匆上马,他再次叮嘱,“义父独自回安都,并不安全,从明州调人暗中护送。传令到安都,所有人要更加警惕。”
亲卫连忙应下,谢相呴也安抚李宿,“郎君不必担忧,父亲定然也是做了万全的打算才会动身。现下西北还有叔夫在,想来也是安稳如山,不会出差错,我们尽快回去就是。”
李宿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他的手,才依依不舍松开。
可惜丹州已在眼前,这次没有带谢相呴去,他到底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