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宋潜匆匆把妻子推进书房暗室,手不停发抖,而后他又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深吸一口气。灯不知何时尽数熄灭,但他依稀看见,院子里已经死了三个人,小厮和两个值夜的仆妇都已经横在台阶边上。
此时此刻,他也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深吸一口气,想到还在熟睡中的女儿,宋潜又大步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把灯笼举高。
“各位!”他朝黑暗中喊,声音还在和手一样发抖,但极力让自己的话清楚,“你们要找的人就在东厢房!”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无论如何要先让自己一家人活下去!
但只短暂的寂静。
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肖雁荷和颜寄随两人同时僵住。果然,他不会保他们,在出卖他们!没有和肖雁荷商量,颜寄随提着柴刀从门后闪出。
宋潜已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刀已经劈在他后颈上。血腥气一时间四散,颜寄随满脸都被血淹没,宋潜的身体还站着,灯笼却从手里脱落,在地上滚过,火苗轰地烧起来。
尸体倒下去的同时,宅子大门方向传来脚步声,是颜肖二人再熟悉不过的感觉。这时心中才算真正警铃大作。
“走。”颜寄随一把拽住肖雁荷的手腕,把她拖进书房,“暗室!”
他之前潜入时,便弄清楚了里面的布局,手指按在砖缝里,暗门无声滑开,两个人闪身钻了进去。
暗室里还是点着一盏油灯。温氏站在灯旁,她听不见外面动静,只是心惊地担心着丈夫和女儿,脸上全是惊惧。看见门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闯进来,温氏张嘴要喊——
颜寄随亦是一惊,可是电光火石之间,身体比他的脑子还要快得多,已经伸手掐住她的喉咙,死死往下捏掐,同时提着柴刀狠狠刺入她腹部。
她徒劳挣扎两下,指甲划过石壁,又骤然去抓颜寄随的衣袖,但颜寄随不理会她绝望的眼神,再度刺入一刀,温氏立刻蜷起,然后整个人朝下软去倒地。
颜寄随则松开手,没有再看她。肖雁荷则站在门边,则不与他对视,匆匆别过头去。
……
“四个尸体。血还热着。”一个声音说:“会不会已经跑了?”
“后面搜过了,只有一个小姑娘和几个下人,还睡着。”
“别闹出太大动静,两队人去追,你们两留在这里继续仔细搜,活的死的都要!”
脚步声散开,两名杀手搜寻一番后,终于推开书房的门。提刀而入,自是翻箱倒柜,推开书架。其中一个走到墙边,伸手稍微拨弄,便摸清其中关窍,而后暗门缓缓滑开。
油灯的光漏出去,照见暗室里两个人。
颜寄随此时握着刀,拉肖雁荷靠在后壁上,见到杀手,两人具是无比绝望,甚至不敢再看。谁想李宿的追兵会来的这么快!
直到闷响传出,只见一个宋家的家仆不知何时出现,举着把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砸在他后脑上。杀手踉跄半步,反手一刀,家仆惨叫着倒下。但这一瞬已经够用了。
他都不知自己今日究竟为何如此迅猛,又如此超强的反应,颜寄随从侧边扑去,一刀捅进杀手腰侧,拔出来又狠捅一柴刀。
杀手不可置信地倒地,颜寄随随即夺过他的刀,欲要再杀,却见外面的杀手也倒下,方才暂且停止。这家仆倒是凶猛。
也顾不上听那人还在喃喃什么,颜寄随转身拉开暗室里那几个抽屉。很好!银票还在。
把银票尽数抓起塞进怀里,他回头看肖雁荷一眼,也抓住她手腕。两个人冲出暗室,肖雁荷看眼躺在地上晕倒的杀手,无疑是在示意他再补一刀,颜寄随依她意思照做,手起刀落。
而后二人一起冲出书房后院,再撞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
——
三年不曾回安都,虽说近乡情怯,但谢相呴只因车途和近来奔波疲乏劳累,与兄嫂母亲叙话过后,便晕睡在房中。
自午后睡到黄昏,没有他料想的这么久,母亲在他房中摆了一盆香雪花,佐以一瓶苦橙,香味浓淡交织,渺渺浮沉。
谢相呴睁着眼睛。在北地,李宿给他安排的居所与他的房间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况且于情于理来说,他都更不该对自己生活过二十余年的居所陌生,但思念已悄声侵蚀这样惯性的从容。
抱着布狐狸,他翻过身去。
又勉强叫自己歇了会儿,谢相呴才支起力气起身。彭氏竟然就在外间算账,听到动静,步入内间:“相呴醒了呀。”
先前还算克制,此时此刻认真看她,能察觉到母亲明显的衰老。是了,他是幼子,母亲已经不再年轻。
忽然不知为何,他竟然也能预想到李宿的衰老。
谢相呴淡笑着点点头,彭氏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握着他手腕,掂量后道:“还好,没有瘦很多,还长了些肉。”
谢相呴答:“他一日三餐都让人盯着我吃,怎么瘦得下来。”话罢,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将李宿放在与母亲一并联想的位置。
彭氏眼中有欣慰,但显然也察觉到不对,平静问他:“那为何独自回到安都?我本以为你们会一起。”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谢相呴只敛起目光,终于可以释然答:“我不能一直紧缠着他。”
说到此处,谢相呴反握住母亲的手,忙问:“对了,娘,姐姐这些年和你有联系吗?”
彭氏摇头,失落却不惆怅:“没有,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样也好。
不想谢相呴却接着问:“那当年带姐姐离开的,是不是一个古兀人?”
彭氏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但事情过去多年,再没有瞒的必要,颔首:“那时大齐还在先帝治下,颇为混乱。除去北狄人,古兀和高邦皆可来齐。你姐姐说他们在浴佛节认识,那人是个古兀贵族,对齐人文化很感兴趣,故而南下游学,俩人也是因此结缘。”
心中希望愈发炽盛,谢相呴握紧彭氏的手,忙道:“那看来很可能就是!”
对上彭氏诧异的眼神,谢相呴便将李宿告知他的消息简略说了,一时彭氏也激动万分,眼底泪光交杂感慨,压抑着爱意:“……太好了,太好了。”
她轻轻拭去眼角泪水,不住点头。
离家的女儿似乎终于实现了她的所想所愿,展露了她的才华抱负,不输于任何人。
谢相呴道:“我这就告诉哥哥,再联系罗姐姐,请她安排见面。”
闻言,彭氏面上却有些迟疑。虽然谢相呴的祖母已经去世,家中如今也算和谐美满,可到底是一桩心结,问谢相呴:“可是她既早回了安都,却未与我们相认,我怕她有她的顾虑。”
谢相呴稍稍松了握住母亲的手。玉州时,姐姐也确实未与他相认,若真的只是他们一厢情愿要认亲呢。
他心念一动,良久只是缓缓一笑:“娘说的是。”如同对李宿一样,他不想纠缠谢映宁,但是也许姐姐也要有想与他们相认的愿望呢,只是没有时机呢?
“但我还是想试试,”谢相呴说:“若她不想,我们也不去打扰她。”
彭氏这才点点头,也不再问谢相呴独自回来的缘由,只道:“现在回来也好,你哥嫂正想给小玉儿选一门亲事,你也帮着看看。”
“他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若是官家不好,还要耽搁好些年,谢相呴问:“可是有了什么中意的人家?”
彭氏答:“是有两户中意的人家。一位是玉州知州姚裴的女儿,比小玉儿大一岁。门第虽差了些,但她父亲为官清正,那女孩更是极富才名,已出了两本文集。更难得她小小年纪,还体谅民生,曾多次帮人断案。”看起来是颇为满意了。
又道:“另一位是诚意伯的侄女,也是右相俞匀的小女儿,今年十四,聪颖机灵,才貌俱佳,门当户对。”
说到这里,她笑眼看谢相呴:“说起来你记不记得,俞家人从前还向咱们求过亲。”
是有这么回事,谢相呴反问:“俞庆奚和谁结亲了呢?”这几年事情也该定下了。
彭氏却有些揶揄,说:“他一直没有娶妻。”
至于原因,不言自明。谢相呴难免一怔,只得不好意思且不动声色地避开这个话,问:“看来嫂子更中意姚家的女儿?”
彭氏颔首,又叫他收拾一番起床,一会儿一家人一起用晚膳。
不消多时,谢相呴到了饭厅,这时才发觉楚蔚威竟然也在,褪去在北地军中常穿的盔甲与劲装,此时换上衣下衫,倒显得斯文温和,忙向谢相呴问好。
谢相呴颔首,见他有些拘谨,便叫他先坐下,谢珩羽也道:“坐呀。正好家里用饭,你肯定还没吃。”
楚蔚威还是坚持要告辞,直到公主也出声挽留,方才坐下,但他还是有些不自在,行为都极其克制。只谢珩羽还嘻嘻哈哈,一路插科打诨,到结束后楚蔚威告辞,转到花厅叙话,又把平宣侯支走,公主才看向谢珩羽:“说吧,怎么回事。”
谢珩羽道:“问我干嘛,人家到了留着吃饭而已,我小叔都没说什么。”
公主盯着谢珩羽,冷冷哼出一声:“人家会这么没分寸,会在饭点上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口别的事请他过来的,我看你倒是学会装乖了。”
彭氏才问:“这是怎么了?我看孩子确实不是有意的。”
“母亲,我倒不是为这个生气,人家是师傅,咱们有待客之道。您让他自己说。”公主看来气得不清。
事已至此,谢相呴心里也愈加清明,心中预感十分不好。也便是如此,谢珩羽再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正声道:“不为什么,只为了带他给你们看看。我就是觉得他比什么姚家才女俞家贵女都好,哪怕他没那个意思,我也要定他。”
尽管早有预料,但真的听见他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颜穆珍还是眼前一黑。
从前只知道多事之秋,如今才明白何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