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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265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265章

  安都大牢最深处,铁锈和霉烂的稻草味扑鼻,只面前这间牢房还算整洁。带两个侍女,颜穆珍匆匆到来。

  贵妃坐在旧毡之上,她不再年轻的事实在落魄时才铺开,没有宫人照顾,一头乌发乱蓬蓬地散在肩头,身上衣物都皱成一团,袖口和膝盖处还带血。

  听罢她的话,贵妃只轻轻笑一声:“我都造反了,还会怕他死?他死了与我有什么相干?你们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个字。”

  不曾想贵妃竟然完全不顾及颜郜襄!颜穆珍横眉,只得从另一层开口:“那你冯家满门,一个也别想活命。”

  牢房里大约安静三息,而后贵妃忽然大笑出声,“好,好!”她笑得浑身颤抖,直拍膝盖,手腕瘦骨嶙峋,其上铁镣砸在地上却叮当作响,“让姓冯的都去死!九族之内,全都拉去陪葬!我爹、我那几个兄弟、冯家那帮吸血的人,都去死!”

  话到此处,她的笑声却骤然截断。

  贵妃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然后她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哭。眼泪来得突然而汹涌,顺着瘦削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嘴角,再流进干裂的唇缝里。她的声音在颤抖中碎成片片:“可悲啊,可悲啊!”

  颜穆珍顿时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却听她道:“都在要我让步……要我顾全大局,要我安守本分,甚至我临死前威胁我也要拿别人来,我都要死了还要我顾全别人吗?哈哈!我这一生何其可悲!”

  她的哭腔越发凄厉,几近嘶吼:“全都在逼我!有谁想过我该怎样?有谁真正想过我?我是人,我是人!”

  攥紧手又骤然松开,颜穆珍几乎要往前迈一步想扶她一把,可是还好背脊有一阵寒意与之相冲,于是她硬生生忍住了。

  可不想这时,贵妃的哭声忽然又停住。她泪痕未干,抬起的脸上嘴角却重新弯了上去:“平穆公主,”她声音恢复成轻飘飘的语气,“说我不要命也好,是我非要弄死他,是我非要造反,总之我不会说的。”毫不在意抹了一把面颊,“可他还是封二皇子做太子,难道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很不公平啊。”

  话至于此,颜穆珍的脸上终于有些微僵硬。

  贵妃欣赏着她如同被刺中软肋的表情,目光也在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嘴角上流连了一圈,越发放轻低语:“兵乱的时候,是你一直守在他身边。是你和我对着干。太子妃带人围了殿门,是你扑在他身上,拿刀指着自己也不让他们动他。你差点死在那。”

  她偏着头叙趣味的想法:“可我猜啊,是不是他醒过来的时候,其实看都不看你一眼,便关心他的大齐江山,要封他的宝贝儿子做太子?是不是?平穆公主,我真是心疼你啊,你得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有。”说到此处,一声讥笑:“你甚至不觉得这不公平。”

  过了很久,颜穆珍才开口。“这不是我的想法。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兴趣。”

  贵妃看她一眼。鬼使神差的,颜穆珍却觉得里面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近乎怜悯的东西。因她的目光而浑身不自在,想来也不能得到什么接过,故而她没有再往下劝说,只是转身要走。

  想了想又停住步伐,回头看贵妃。她母妃一生谨慎,和贵妃少有交集,只是母妃还没走时,曾对她说淑妃从未苛待宫中嫔妃,一时动容:便道:“小襄在明州的情况我会细问,若他有什么话想带给你的,我再来告诉你。”

  身后安静着,颜穆珍又想要走,却终于听她回答:“不必带给我。我和他没有话要说。”

  忍不住回头,颜穆珍深深地看着她。烛火很微弱,只够照亮牢房一隅,贵妃已经缩回毡子上,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她低头敛目,喃喃重复着:“我报仇就可以了……我报仇就可以了。我不要别的。”

  手不自觉按在牢门之上,颜穆珍想离开这个地方,但脚下宛如生根。

  “贵妃娘娘。”她满是不解地问:“你又何必呢?”

  她的回答闷在她自己的手臂之间,“你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终于愿意开口,眼睛依旧低敛着:“除了三皇子早夭,其实我还流产过一次。是个女孩,她六个月了,在浴盆里流下来的,被药生生打下来。我看着她在血水里泡着,手和脚都是透明的,那么小一个。”她终于肯看颜穆珍,泪眼朦胧:“若是她能活下来,你该叫她姐姐,她明明是个女孩,明明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为什么不放过她,为什么要把她当作男孩打掉……”

  颜穆珍一时心惊肉跳,不敢言语。

  “两次丧子之痛。好不容易也熬过来,可是身体已经彻底毁掉,头疼欲裂,难以入眠。他什么都知道,每次我痛哭他都在旁边看着,还说些假惺惺的话安慰我。但他从来不肯放我离开。他不让我回家,不让我修道,不让我去别苑养病,甚至不准我抗拒他不侍寝,那时他说什么?说心里始终有我?舍不得我离开?哈哈?”

  每说一个字,颜穆珍的背后就更冷一分,但贵妃声音越来越快,把半辈子的账一笔一笔地摊开来算,自己仍是鲜血淋漓,被伤得体无完肤:“他把我关在这个宫里,说要补偿我。补偿就是再让我一次接一次被生育被冯家被他摧毁吗?”

  这时她骤然问颜穆珍:“你也是小产过的人。你不清楚吗?”

  !!

  刺骨一问有如五雷轰顶,颜穆珍面色顿时煞白。

  颜穆珍退却一步,极力让自己想起官家的模样,慈祥的,温和的,关切的。“官家不会这样。”她摇头,“不会的。他不会……”

  “那是因为你是他的女儿!”贵妃的笑声炸开,“他仇人再多,对女儿总是好的。可我呢?娶我是为了拉拢冯家,害我是为了打压冯家!他把我留在宫里,他不爱我也不放我走,他让我生一个死一个,他害我终身落下病根,他害我永不得自由自在!他该死!”她说,“我永不可能,永不可能原谅。”

  ——

  从贵妃这里走出后,颜穆珍久久不能平静。

  侍女看她神色灰败,以为她被贵妃的疯话勾得想起了伤心的事,连忙安慰:“公主何必听贵妃那些话呢?这次郡王也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才好呢。”

  颜穆珍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脑中贵妃的呐喊似乎强烈,又和那日太子妃的声音重叠。她从原先的不可思议到渐渐信服,而昔年玉州的事情,她想自己也不必查了。

  车穿过安都大街,原先的戒严已经放松,行人重新出现在街头,听着外界嘈杂的声音,颜穆珍揭帘去看,面容朴素的、精明的,美丽的、平凡的,年幼的、年迈的,很多面容不断路过。心中前所未有的感觉浮上。

  如若是她,她可以守护好这些吗?还是一如那日与驸马分别时那样无能为力?

  愣怔看了好久,直到侍女好心地再次出言尝试安慰她,颜穆珍说:“你看到没有,贵妃后面说话一直捂着肚子,手也冒筋,她说自己落下了病根,如今没有养护,一定很疼。”

  侍女知公主心善,轻叹一声:“咱们这位贵妃娘娘,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如今的确太……”

  或许她无法承担这样的责任。颜穆珍彻底放下轿帘,敛去内心的想法,却道:“……三日后,无论如何,你都让人告诉贵妃,官家已经殡天了吧。”她只为这一口气而残喘了,也注定是死局。颜穆珍也不知道官家到底还能不能醒来,但这一刻,她都希望她能得到满意的结果,轻松一些离开。

  侍女惊异地睁大眼睛,更加难以置信地看着公主。而后缓缓应下:“是。”

  过了一会儿,公主又道:“我们先不回宫了,我想去看看驸马和郡王。”

  侍女隐约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应是之后,又试探开口,“无论如何,公主都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如今局势未定,切勿因为疯人疯言与官家生了嫌隙才是。”毕竟无论哪一位皇子上位,都不可能比得过官家宠爱公主了。

  颜穆珍一笑,“谢谢你,我知道的。只是有些累了。”

  匆忙回到公主府见到驸马,再掩不住内心酸楚,颜穆珍由他抱着痛哭,终于抽咽着缓缓将今日种种道出。驸马也未想到事实竟然如此,愣怔片刻眼睛也红了。也因近日分别离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觉世事如此动荡,夫妻二人更加动容,彼此依偎着擦泪。

  直到谢珩羽猝不及防闯入,见他们模样惊讶无比,半晌才试探般吐出几个字来:“爹娘?是不是……我外公他,去了?”

  谢川杉见是他来,慌乱侧过身去擦泪,颜穆珍则盯他一眼,“胡说些什么。”

  谢珩羽立刻放松,不以为意迈步而入,“哦,我看你们哭得这么伤心。那不是没事吗?”

  先前忙着与驸马商议要事,还未好好看他一眼,颜穆珍自上到下打量过后,点头:“是像些样子了,说你师傅也来了?我和你爹得请人家吃个饭。”

  “他去帮我小叔夫跑腿了。”谢珩羽也不嫌臊,往父母二人中间一挤,侧头看公主,“娘,外公到底还能不能醒?”

  公主没答,谢珩羽又举起一方丝帕递到他爹面前,谢川杉直接夺了去给公主擦眼角,听得谢珩羽啧啧两声:“到哪儿都得看人腻歪,唉。”

  颜穆珍问,“你小叔怎么没一起回来?”

  谢珩羽道:“他本就离不得我小叔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被谢川杉瞪了一眼,才坐直了些,“近来好像和小叔夫吵架呢,自顾不暇。”

  颜穆珍只问,“只你去北地看过,同我们说说实话,他对你小叔到底好不好?我们也好做个准备。”

  好不好?托腮想了片刻,谢珩羽中肯答:“非常好。心肝宝贝一样捧着。”公主便又面面俱到地问,“那幸守夷手下那些人对你小叔是否敬重?你小叔身体好是不好,平常开心吗?”只怕谢相呴受了委屈又不叫他们知道,自己咽进肚子里。

  谢珩羽一一答了,“自是十分敬重,都上赶着讨好。身体也不错啊,比在安都还好,开心倒是……也算开心吧?”

  闻言公主神色稍缓,松了一口气。

  不想接下来,谢珩羽又冒出一句,“不过心肝宝贝嘛,别人肯定是碰不得说不得的,但是自然也要由得自己牢牢操控,断不能也不会让心肝随意蹦两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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