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方才拜会过安国公不过多久,夜晚太子妃便再度离府,自侧后方被门房小心引入,安国公已有些琢磨不透,皱眉问:“娘娘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将太子的密信放在案上,不再弯弯绕绕,太子妃直说:“殿下反了。”
“什么!”安国公拍案而起。
手不由扣在桌沿,即便寻常再老成持重,此时也压不下心中惊天骇浪。反了?
匆匆抽过太子妃手中的信,快速低头查看。
“这是我族弟吴月钢的信,大军已从光州东进。”太子妃说明的同时,安国公已经将信看完,用蜡烛点起,闭上眼睛。
烛火攀咬着信件的同时,也攀咬上他的脸,皱纹一根一根分明了起来。几日不见而已,似乎老了十岁不止。
“他拿什么反?”安国公终于睁开眼,几乎咬牙切齿,“禁军在安都就有万数,附近州府还有团练。他带回来多少人?两万三万?就算他打进安都能坐得住吗?何况北边的幸守夷早有不臣之心,时局一旦乱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到底是被什么冲昏了头!”
“所以他需要外公。”太子妃四两拨千斤,“太子殿下只有外公您可以倚仗了。”
安国公眉头更加聚集,沉默不语。
“幸守夷如何能动?古兀尚且未平。”她自然已经设计出牵绊幸守夷的方法。太子妃徐徐补充道:“况且禁军虽然前些年已经改制,但贵妃娘娘这几年在宫里位同皇后,也有所布局,宫中的消息,官家还未必快过殿下。”
糊涂!混账!安国公在心中大骂。
他想太子为何会忽然如此疯魔,原来是他的好女儿还在其中挑唆!
人一旦上了年纪,回回心绪激荡就如同在鬼门关边徘徊,一口气卡着喉头,闷在心里,惊雷一样层层余荡,安国公几乎不能喘息,急剧思索着。
“外公手下门人众多,安都附近州府总有可以调动的府兵,若能在安都城内接应殿下,岂不周全?”
“太子殿下这是逼着老夫拿冯家所有人的命去赌。”安国公苍凉答。
其实他早有预感,官家这么痛恨那些置喙他妄图掌控他的文臣,岂会让颜郜襄登基?自玉州之事后他就已经看清局势,早做好了废太子的准备。
只是若是太子被废,他至多是被罢免,党派被摧毁,可是多年以来,冯氏在安都已有根基,再加以官家对于贵妃和颜郜襄那些微妙的愧疚,并不至于连根拔起——更何况其实他还有九皇子可以押注。
太子妃居然盈盈一笑,其中杀气腾腾:“可是外公,难道您要去告知官家,你的外孙,他的儿子,是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要推翻他!”
此举岂是断臂?无异于引颈就戮。无论安国公赌是不赌,正如从前颜郜襄摘不掉安国公是他外公的烙印一般,安国公也永远别想摘掉属于太子党派的烙印!
脊背被寒意笼罩,安国公半晌才道:“最近阳州府知州是我的门生,他能调动三千人,梧州可以调动两千。”他说,“再多是些摇摆派,你既然有这样的胆量,不妨自己去争取,老夫还没有一手撼动兵部的力气。”
太子妃答:“已经够了,多谢外公。”
——
楚蔚威的消息第二日清晨就快马传回燕州,其实不出他所料,心中早有准备,再加之近几日谢相呴几乎已经大好,也有精力主持事务便吩咐把石慎和张伦召来。
“燕州城里有多少人。”二人匆匆赶到,谢相呴直接问。
“五千。加亲卫两百。”张轮道:“还有近四百人是伤员。”
石慎则命人将布防图拿出,铺在舆图一侧。城墙城门,箭楼马面,每处都标了驻兵人数和换岗时辰,又细细向谢相呴汇报了如今城防的情况。
“太子反了。”谢相呴凝视着布防图,在今日之前,也是因为李宿有隐瞒着他,其实他对燕州和塔儿州的事项所知并不多,方才了解一些。
都不可置信,张伦与石慎面面相觑。
“北门加两百。”消息不比刻意拦截,很快就会人尽皆知,谢相呴依旧平静。所以消息也迟早传到古兀,也许古兀会利用这个时机生事,更何况燕州城里的人都不是一条心。
“换岗时辰这些小事也都要换掉。”谢相呴每说一句,石慎便快速亲笔记录。“亲卫调到内城。外城全交给张伦。”
其实他们做得很好,没什么额外的事情了,谢相呴吩咐:“再让底下的人好好议,交些规划给我。”
二人拱手:“夫人放心。”
谢相呴方才颔首,思忖片刻,还是轻咳一声,道:“若太子成势,官家恐怕要我们前往镇压。我们需要做好准备,通知北地各州府也要出力。”
若是他能能在李宿回来之前带兵控制住太子……
二人再度答是,却不动声色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将军临走前,特意叮嘱他们不能告知夫人燕州的真实兵力,看来的确有事要发生。
但谢相呴未曾察觉,继续问石慎:“那件事查得怎么样?”
石慎忙道:“查清楚了,人的确还在燕州。”
谢相呴颔首:“继续盯着吧。”太子造反,他认下的那位郡主却未随他南下,虽然自觉已经猜出的大概缘由,但谢相呴的确还想一探究竟。
让人退下。侍女又端了药来让他喝,恐怕也是因为李宿不在的缘故,只啜饮两口便觉苦涩无比,难以入喉,他一点也不想再喝。
不知道李宿在古兀是如何情形,何等凶险,何时能回来。
舆图还摊在案上,谢相呴目光看回塔儿州。
正在塔儿州西北,响石沟往北。
趴在一片碎石滩后面,路多艰难挪动,碎石硌住肋骨,夜露湿透甲衣,虽然所谓阳春三月,但在北地仅仅风一吹佛,就凉得往外冒寒气。
身旁趴着十几个选锋军的兵,都和他一样,动也不敢动。
前面的官道是塔儿州往草原深处去的必经之路。白天他们藏在对面的矮林里,晚上才敢摸到这里等候。
好在碎石滩虽然不高,但勉强能遮住趴着的人。不过马粪的臭味,人的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肉味就完全遮不住。
路多已经闻不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鼻子快不管用,真是熬人,耐心也快到极点。
一个兵小心趴到他旁边,路多头都不转,嘴唇几乎不动:“说。”于是小兵尽力只用气音说话:“西面三里又过去一拨。三个骑兵。”
在心里默数,这是近来的第四拨。
“指挥使,咱们拦不拦?”士兵问。
眼睛盯着前面的官道,路多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兵。
他接过去却没吃,快速塞进怀里收好,路多也不管:“拦。”
小兵应是,快速爬开,路多方才咬口干饼,全当做午膳,呸啊!硬得像石头,这是人吃的吗?
他吃。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发软,咽下去感觉嗓子都被刮到。
吃了两口,路多又掏出舆图开始看。
他们在这片碎石滩后面已经待了七天。潜伏在敌人后方,粮草自然需要严格计算,每人每天一块饼半囊水,多一点都没有,到底是路多自己定的规矩,也必得自己先守着。
不过又想来塔儿州内或许也是这样的戒严,路多心情好了点。
三下五除二,路多快速啃完干饼,开始拿焦木头在上面写写画画。
毕竟塔儿州附近的地形,路多其实已经背熟了,包括朝鲁的探子每天什么时辰经过哪条路,换岗的间隔有多长,他全都记得。
不过,每天还要在一块羊皮上画一遍,画完给手下的兵看。
又听到一声尖亮的嚎叫,路多抬起眼皮。见一只鹰从面前飞掠,这他熟啊。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当做塔儿州城里养出来的,脚上一定绑着信筒!
迅速搭箭拉弦,路多紧瞄天上。绷到七分蓄势,方才稍停片刻。见鹰在风里微晃,路多的箭头便跟着它晃,直到他松开弦。
兴许因为路多过于激动,箭只从鹰的翅膀底下穿过去,鹰因此受惊,翅膀猛地收拢又张开,往高处窜了一大截。
路多深吸一口气,并不再紧张,迅速把第二支箭搭上,再度拉弦,随后猛地往前推了半个指头。
弦响之后,鹰翅膀塌落,直直掉下。
路多把弓给身边的士兵,面上一笑,顿时觉得天高地阔:“去捡。”
不过片刻工夫,鹰已经被小跑着拎回,它倒是顽强,尚未死透,只翅膀耷拉着,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脚上果然绑着一截细竹筒,路多迅速倒出里面卷着的羊皮,可惜他看不懂古兀文,只能丢给另一个老兵。
“指挥使,这是写给古兀王的信。”眯着眼睛,老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信上说塔儿州被围了,但是巴彦苏木没有回音,齐人不断骚扰,城里药材不够,请恩赫速发援兵。”
“会不会是假的。”旁边的兵问。
“不管真假。”路多道。
总之不能让这封信送到古兀王手里,从怀里掏出方才那块画满了图的羊皮,背面还是空的,路多把竹筒包进羊皮里扎紧,递给一个亲兵:“送到将军那里,换马不换人。”
而后路多又迅速安排:“留一队人继续在此盯梢,我们撤。”既然得了消息,就不必大部都在此久留,以免被朝鲁察觉到具体分部,反而偷鸡不成。
众人依言迅速集合,不过多时便走出半里地,又到了一处洼地。
路多再次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跟着送信的亲兵,要安全接应将军。另一拨跟着他,依旧往塔儿州后方绕,不过这次要更近。
他预备在塔儿州外摆一个骑兵阵,要用心布局。到时亲手斩下朝鲁的头,立一个大功,把石楚舒之流全部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