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待到北狄皇族被押送安都,官家在崇光宫大设夜宴庆功。
封赏的消息亦传回燕州,众人心思各异。只是燕州渐渐恢复状态,各自的生活也趋于平静。早起练武后,李宿竟也罕见地重新回到房中,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谢相呴睡了回笼觉。
但他果然不能睡太久,谢相呴只觉不过一刻,他便又睁开眼,喊他:“亲亲。”
谢相呴烦得哼声,撒娇往他怀里拱,迷迷糊糊埋怨道:“你就不能闲下来嘛……我求求你了。”他看他是一点不爱和妻子在一起的日子。
李宿却说:“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
谢相呴顿时睁开眼。
在安都时,李宿几乎年年都给他堆雪人,只是后来到了北地,军务繁忙,时间被分得少之又少,便停了此事。如今他们已经二十来岁,都不再是孩童少年,不过想想还是开心。
他缠在李宿身上,费劲探头往外看,李宿帮他揭开帘子,白亮亮一片顿时入眼,料想雪肯定很大。谢相呴只好搂住他脖颈,凑上去亲亲他,软在他怀里,“那你帮我穿衣服。”
李宿也怕他冷,给他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显出臃肿,怪他太瘦。又给他戴一层羊绒手衣,再套层羊皮薄手衣,谢相呴不明所以:“我也要堆吗?”他可是从来不动手的,这么冷。
李宿颔首,一面继续帮他戴上毛茸茸的耳衣。
什么呀。其实谢相呴还有些跃跃欲试,道:“那我要捏一个你。”
二人携手到院子里,雪果然垫了好厚,李宿早起时特意嘱咐下人不要扫雪,此时仍然纯白。谢相呴顿时从李宿身边脱手,一步步蹦进廊下雪。
于是李宿率先走到台阶下的厚雪中,朝他张开手。谢相呴会意一笑,便踩上栏杆,欢脱地自高处扑入他怀里,又被他牢牢接住,李宿抱着他在雪中转了圈圈,而后一起仰倒在雪地里。
他做事没有预兆,谢相呴被他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顿时往他怀中缩起,直到可怜的雪溅起,听见他低低的笑声,才忍不住捶他,“你真坏,又来吓我。”
干脆在李宿怀里开始玩雪团,直到李宿抱着他坐起,他已经垒起一个小小的圆。李宿则有经验得多,很快有章法地从地上滚起一个浑圆的结实雪球,堆在一侧打地基。
谢相呴看看自己的丑雪人,又看一眼埋头干活的李宿,不晓得触中了哪一点,竟在原地傻乎乎地独乐起来。
李宿回头看他一眼,好似看笨蛋,谢相呴更加乐不可支,笑出声来。
李宿拿他无法,轻咳一声,已经堆好了一个大雪人,谢相呴也才慢吞吞凑过来,道:“呀。”
这就是要耍赖了,李宿还是向他伸手:“我看看。”
谢相呴对他真诚地眨眨眼睛。
没用。李宿直接亲亲他两只眼睛,手已顺势伸到谢相呴身后,摸到他背手的小……雪人?再看看心虚目移的谢相呴,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也是。把小……雪人放在大雪人旁边。谢相呴道:“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李宿脱口而出:“滚滚。”
谢相呴:“啊?”
李宿理所应当:“圆滚滚的。”
谢相呴心中偷偷给雪人说了声对不住,然后颔首,“那就叫滚滚吧。”说罢,他双手合十,轻轻闭眼,认真念道:“滚滚呀滚滚,我封你做雪人神,你是我夫君李宿做的。所以等开春融化,你把李宿的疾病灾厄,忧愁不快,全部带走好不好?信男愿年年冬日为滚滚神塑身,以彰心诚。”
说罢,还作揖摇摇手掌,李宿说:“狐狸来找雪人讨封了。”
谢相呴睁眼瞪他。李宿近前,看一眼雪人,“亲亲所想都会成真。”
这才对嘛。谢相呴开心一些,这时李宿的手隔着衣物摸摸他小腹:“去用早膳吧。”
正好,又开始下雪了,谢相呴便顺从地随他回去。摘下羊皮和羊毛手衣,李宿摸到他的手还带着暖意,也放心许多:“太子要设庆功宴。”
谢相呴贪恋他大掌的温度,在李宿手心里蹭来蹭去,“这次太子行事确实没有问题。”
李宿:“你很关注他。”
谢相呴窃喜,故意装作没有听懂:“他的确就是稳重许多嘛。”
“不准管他。”李宿的唇追过来啃他脸,又啃啃他耳垂:“听见没有?”
“耳朵都被你吃坏了怎么听。”谢相呴和他笑笑闹闹。
……
因接了副将的活,虽然地位显著提高,但有许多事情围绕着将军,不再似从前那样只以选锋军为主。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到路多从前的厉害,每天处理这么大一摊子事,还能学些东西,不断精进武功,也有心思管别的。
其实楚蔚威不觉得自己精力不足,只是成天处理完军务,时间总不太够。
是以给郡王授课的内容也有了变化。楚蔚威无暇再每日带谢珩羽练剑,只得隔一日教他一次,平日都是谢珩羽自行训练。
不过郡王地位尊贵,又喜好交友,其实近来已经私下与这一群指挥使都熟了个遍,有事没事也去他们那学些旁的,无需楚蔚威额外操心。
近来稍闲,楚蔚威便暂时恢复了每日授课。雪地之中,谢珩羽行云流水地舞完一套剑法,扬起纷纷白花,身姿游龙,又额外多出几分潇洒恣意,一招收势,负剑立于雪中,笑看楚蔚威:“如何?”
“精益许多。”楚蔚威道:“我可以教郡王更多招式了。”
谢珩羽华丽丽地挽个剑花,再收剑入鞘,行云流水,“没什么奖励么?”在安都,他只要写一篇好文章,外公和祖母可是会夸他好久,给他许多好东西。
……停了一会儿,楚蔚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需要什么奖励吗?”授课是他的职责,职责内还要送礼吗。
“对啊!”谢珩羽道:“我算不算得一个极好的学生?师傅肯定要有奖励。”
额,也不算一个极好的学生吧,有悟性倒是真的。算了,他被家人惯得骄纵,来这儿也有夫人疼,少不得要顺从些。楚蔚威只得问:“不知郡王想要什么?”
他既然能给,谢珩羽自然是毫不客气地要,对他做了个撕拉的动作:“你说呢。”
都直接把动作做出来了,楚蔚威哪里能不明白。却难免犹豫一阵,抬眼却见那少年还笑吟吟地看着他,偏偏穿着红袍。赤狐狸一样站在雪里。
楚蔚威敛眸,过了半晌,再看谢珩羽,却发觉他竟然这样有耐性,还是停在原地,笑意不减。雪倏然落在心上的涟漪里。消融吗。
他抬手,手指在唇上摩梭,很快摸到边缘,撕下了贴在脸上的胡须,露出清隽的面容,“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不。”谢珩羽说,“很有意思。”
——
庆功宴设在燕州旧官署的正殿,原也是北狄王议事的所在。
酒过三巡,殿中热闹起来。作为太子钦定的攻城主将,夏乘最是高兴,他初掌劲弓军就有此佳绩,往后或许大有可图,难得喝多了,脸红到脖子根,端着碗去找舒青碰杯。
二人碰了三回,舒青喝了三回,憨憨地笑,心里挂念着妻女。其实很想回家去。
苏平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旁起哄说舒指挥使这是要喝趴下了,幸英勋继续给几人满上,顺便塞给他一碗,叫他闭嘴。
苏平安也不恼,顺势饮下。他们三人今晚最活泼,而后竟然连吴月钢、刘现耿一堆人都被拉进来一起喝。
路多坐在角落里,不似从前,没怎么说话,酒倒喝了不少。楚蔚威坐在他旁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路多看着好笑,与他碰了一杯:“兄弟,来。”又瞅到角落里的石慎,也朝他遥遥一祝。
出乎意料的是,石慎居然举杯回他。
前尘入喉,百感交集。
九皇子也适时举杯,朝太子示意:“殿下,这一杯弟弟敬你。燕州克复,首功当属监军。”他说得诚恳,只是心思未必。太子看了他一眼,举杯淡声道:“将士们的功劳。”九皇子笑了笑,没有再接。李瑞则没有出现在宴上。
李宿早早就敬过酒,不再与他们客气,打算过了此轮便带谢相呴先走。不想此时颜郜襄竟然又举杯,朝向谢相呴:“明侯夫人。本宫敬你一杯。在此提前祝贺你与明侯新婚,愿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相呴似乎并不意外,从容回敬:“谢过殿下。臣与夫君愿殿下诸事顺遂,与太子妃娘娘和乐美满。”
颜郜襄只轻轻一笑。
燕州事成,如何让人不欢欣。他要依母妃所言,不打算长留于此和幸守夷斗,他还要领军去西北支援,再去西南巡视,看看高邦现状。
不过,等他转一圈回去,孩子估计已经生下了。啊,其实他还没有起好名字,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过太子妃很有主意,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也许因为功成的愉悦,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柔和。他忽然觉得,他可以放下过往种种了。
不过殿中正热闹时,魏书陈不动声色从侧门挤进来,脸色不大好看。
他在太子令下少食多动,没有从前那样肥胖,只是还是气喘吁吁,快步走到太子身侧,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颜郜襄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手里甚至还捏着酒杯,酒水晃荡,映出其中的他。他看到自己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到所有的美好幻灭,原来都是假象,一瞬间全部失去。
全部映照在酒盏。要把他从和煦中拉回地狱。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问:“你说什么?”
魏书陈深深闭了闭眼,却只能遮住唇形,再度小声重复:“殿下……安都传来消息,太子妃她流产了。”
——
太子匆匆离席,众人却沉浸在庆功的欢畅中,没有太过在意。
此时李宿已带着谢相呴离开,二人坐在回家的车马上。
燕州城此时还很寂寥,但不过多久,他们便要在此举行昏礼,在战后失而复得的孤城,终于光明正大地昭告天下。
这个冬日会很快过去,新春又要来到。
只待那时,草长莺飞,芦笋初生,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第五卷【回乐烽前,受降城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