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集议连开三日,吵得最凶的是攻城先后。
夏乘的方案激进,要东西夹击,以劲弓军压阵,最迟三个时辰之内破城。舒青则主张围而不攻,断水断粮,等北狄人自己撑不住。苏平安在中间和稀泥,一会儿说夏乘有理,一会儿又说舒青稳妥,谁也得罪不得。
太子坐在主位也听了三日,最后拍板定论夏乘主攻,舒青辅之,苏平安押后。这个安排明面折中,实际上谁都知道,此时终究东宫压倒北军,昭武将军的气焰稍稍被扑熄。
散了集议,太子心情颇好,连魏书陈拟的几条章程都未挑剔,只挥挥手让他拿去办。
路多的事,就在这当口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那三个证人翻供后又说证据不足,根本查不到源头,只能放了。
既然太子殿下都没有再提,魏书陈便也没有再查。所以就这样不了了之。做人嘛,到底留一线。
整一上午的雪,恰在这个时间停下。
大集议完毕,就轮作他们的内部集议,谢相呴坐在他右手边,拢着白狐袄,手里抱着暖炉,神色懒懒恹恹的。李宿心疼他,命人再加炭火,又取了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不准他乱动。
谢相呴嗔他,“哪有那么娇贵?”反手竟然将暖炉塞给他。李宿不接,给他放回去才作罢。
帐中只有几人。幸英勋站在左侧,舒青在她下手,路多则站在中间垂头,楚蔚威和石慎还是站在最末。
李宿先看了一遍西北送来的军报,又看了一遍张伦的信,尽数交给谢相呴,才开口:“从今日起,路多去选锋军。小楚来做我的副将。”
帐中安静。自李宿统领北军以来,路多一开始就是副将,然后从副将的位置上跌下去,往后恐怕会一直在选锋军。
并未多言,路多出列行礼,“末将多谢将军。”
李宿没有说话。
楚蔚威则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速上前行礼。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此时此刻什么都说不得,反而破坏同袍情谊。只能领命。
路多的脸色白得像帐外的雪,他心里也跟着堵。
“好好做事,十日内交接清楚。”骂也骂过,管也破例管了,往后再如何,只能看他造化。却听得路多哽咽,再次道:“多谢将军,末将遵命。”
才站起身,不动声色退到一边,之后都没有再抬头。楚蔚威也道:“末将遵命。”
谢相呴不想李宿心中难受,将信拿出来,“郎君,也同他们说说吧。”
“好。”李宿先说西北那封,声音恢复平淡,“北地各州支援的物资已经陆续收到,古兀盘踞西北,兵强马壮,但目前还是小打小闹。父亲的意思让我们不必分心。”但他定然还要做准备。
李宿又将另一封信交给楚蔚威,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来。
“张伦已经谈妥。”楚蔚威已经接过事务,“北狄愿意做戏。古兀那边也上了钩,答应给粮草,条件是借黑石寨的旧道,等我们攻城的时候,从后面捅一刀。”
幸英勋冷笑:“他们倒是不怕撑死。”
李宿吩咐:“英勋和路多不去燕州,后方备战等古兀。石慎盯紧北狄人,随时准备。”
三人应下,此事方歇,谢相呴才问舒青:“近来太子有没有吩咐你什么?”
舒青摇头,又想了想,道:“没有。他只让我递消息,旁的什么都没说。”
说来他都觉得奇怪,费那么大劲收拢自己,就为了得这些消息?就算再愚钝的人,这时候也品出了不对。
舒青挠了挠头,斟酌用词,“那些消息也不算要紧,就是让我把军中日常的事报给他。粮草多少,人马多少、将士们士气如何。末将觉得,他大概是想知道将军的底细,可又没有让我干别的。”
“一次都没有?”谢相呴也疑惑了。
“一次都没有。”舒青答得肯定,“末将也觉得奇怪。他要是想插手,早就该让我做什么了。可他只让我看听报。”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李宿与谢相呴对视一眼。
幸英勋试探性问:“咱们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不像那么能沉得住气的人?”
舒青被这沉默弄得不安,其实他很不适应做卧底,也连忙又补了一句:“末将说的都是实话。太子他确实没有让我做别的。”
“好。”李宿终于开口,“急事汇报楚副将。”
集议很快结束,几人陆续退下,路多还站在角落里,又要行礼,谢相呴道,“不要让将军再后悔一次。”
结局与他所想很大不同,不仅解决了他家里那帮子人,竟然还……但路多还是不敢再看将军,只忍住了泪意,强做平稳:“末将谨记,刻骨铭心。”
几人走后,谢相呴才拉住李宿的手,同他说姗娘送信的事,末了道,“他们俩究竟要做什么?我总觉得不安心。”
李宿说,“我有猜测。”
谢相呴抬眼看着他。
“淑妃也许憎恨官家和安国公。”李宿说。
谢相呴诧异。他是从六皇子那里听得,知晓淑妃看似平和,实际内里已经疯癫,甚至给亲子喂毒,不想缘由竟是因此吗?
李宿继续道:“淑妃传召内容常与安国公相悖,我也见过她数次,她似乎,”
斟酌用词,李宿说:“不算正常。后来才知她早先育有一子,只是那位意外早夭,此后她便是如此。要再往深里查,无从得知,这样隐秘的事情,应当和官家有关系。”
他直觉,淑妃在官家所在的场景,恨意翻腾。
提及此处,谢相呴有些心虚,也才将六皇子之前同自己说的事告知李宿。而后不由猜测,“可是官家既能让六皇子做太子,对其他子女亦算关切,若是从前为了安国公势大而杀子,似乎也不太像?”
前尘旧事,毕竟离他们太远,难以考究,无法细想。好在给吴大的信已经送出,不知道何时能有音讯。
李宿道,“我也会问问义父和蔡参政。”
提到蔡参政,谢相呴不由想起洪思松,轻咳一声,才说,“英勋还是常去看梅臻远吗。”
年少时期的冤家,如今看来关系倒不错,只是幸英勋从未直白表态,而梅臻远只是小兵,恐怕即便有心,也是无法言说,所以只能僵持不下。
至于洪思松那边寄来的信,想来便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李宿阖目,“不晓得她到底看上了他哪点。我想找医师给她看看头。”
“做什么这么说她。”谢相呴好笑,“你那时候还不如他呢,我不也看上了你。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个缘由的。”
许是也想到那时,李宿眼底浮过一丝笑意,把谢相呴往怀里搂得更紧,“那应该给你也看看头。”
才怪。天下男人根本比不上他一个头发丝。
谢相呴如是想,嘴上却不说。不想对方故意收住手臂,梏得谢相呴哼出声,挣扎不得,忙道:“我好得很。”谢相呴继续抗议,“别弄我,我也没被下咒。”
手张牙舞爪起来,回头要咬他。
李宿问,“你哥说的?”
谢相呴闷声不答。
于是李宿摸摸他耳朵,一手捧住他后颈,手掌稳稳承着他细瘦的脖颈,低头看他细密的长眉,此时他佯做愠怒,其实笑意藏在眼里眉梢,淡红的薄唇。李宿:“我现在就给亲亲看看头。”
看什么呀?听得谢相呴简直想拿头撞他,才不情不愿开口,“对啊。就是那几年病病歪歪,兄长就成日说我被你下了咒,过两天又说我被你下了蛊,还说我被你施了邪术,又要找道士又要找苗人的。”
谢川杉还说他鬼迷了心窍,一定要道观的大师来看看,最后公主出面才制止。
李宿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近到谢相呴唇边轻轻吻他。
两唇相贴,浅尝辄止,谢相呴本已环住他肩膀,下意识追着求吻,李宿却已停住:“医师已经配好药,连服一个月,就可以使男子绝后。我今天已经喝了第一剂。”
虽然知道他说过后就一定会去做,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谢相呴还是不可思议。
自貂袍大氅中脱身抱住他,心绪翻涌,谢相呴心想,真的值得吗?他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李宿今日未着轻甲,抱着他令人很安心,他又轻轻抚着自己的脊背,更加舒适。
但是还是有沉重的东西,自心底腾腾升起,灼热温暖,又仿佛随时要烧化他。
半晌,谢相呴轻轻从他怀里脱出,却微微摇头:“不要。”
李宿不容否定:“不。”
他的确惶恐畏惧,却不想李宿为他失去任何东西,付出任何代价。
……
他并不能舍得。
所以惶恐畏惧只能往外涌出,滴滴点点做湿莹在眼睫的泪珠,滚落无边情爱中。谢相呴却反而笑出来,仍然摇头,重复道:“不要,不要。万一呢?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我……”
谁人不为这样无言的承诺动容贪执,近乎于海枯石烂,也唯你一人。他却不舍,不舍得让李宿付出这样多。
只能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极力想要二人轻松些,歪头问他:“再说了,这又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把你吃坏了怎么办?”
“不会。”李宿:“你不是常常抽查。”
谢相呴又哭又笑,一时也不知再说什么。再过了半晌,眼泪还是掉落,“还是不要,我不想你,”
谢相呴浓浓的鼻音响在耳边,李宿伸手擦去泪珠,打断他的话,也干脆利落带走他的情绪:“可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不想再用未来的万种可能来回答你的恐慌。
我不想再令你觉独在这样的处境,令你觉得这是缺陷。
我想让你知晓,我心甘情愿,这就是我们共同的处境和决定。
李宿说,“这就是我心之所向。”不觉间已十指相扣,二人再度轻轻交吻,无比珍重地对待彼此。尝到他眼泪的湿咸,最后细品到甜。
他不需要太多甜。但这一息已有排山倒海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