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太子还没有启程。”李瑞走入殿内,“不过我们的信也已经寄给苏平安。”
“好啊。”颜郜释托腮看着面前的锦缎,伸手摸了又摸,“他们送上来的东西,倒真的还不错。给你我做一身寝衣如何?”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东想西,真是一点警觉的心都没有,李瑞有些不耐烦,只说:“多谢殿下,不过,镇茶山那边出事了。”
“那个啊,本宫早就知道了。”颜郜释笑着走近,手里拿锦缎,“只是本宫看你一直在忙碌,便没有告诉你。怎么,难道你有其他想法?”
李瑞心中一凛,只面上无甚表情佯作毫无反应,微微摇头:“官家既然都没有说什么,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敢置喙。”
“嗯嗯。”颜郜释举着锦缎在他身上比划,忽然笑了一下,“刚刚官家召见我,说要我跟随太子去北境历练,你觉得,是他自己想这么做,还是有别人主动提了?”
……
天公不作美,下午就开始下雨,李瑞匆匆回家,让下人为他收拾行装,又转进房内,见肃仪郡主俞度林正站在窗前读书,外面一树芭蕉,黄叶已显,绿意犹存,不由缓步靠进,在她身后椅上坐下。
撑着额头说,“姐姐。殿下近来有很多消息都不让我知晓,他是什么意思?”
定是和底下的人都打好了招呼,他才被瞒到如今?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他明明没有一件事情办得不好。敛财,拉拢,打压,哪件事他没做好?或说哪件事让九皇子觉得出错?
俞度林放下书,“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得尺亦王之尺也。今舍此而远攻,不亦缪乎?”
李瑞闻言,全然懵住,虽然觉得不恰当,还是不解摇头,“我又不是他的敌人!”若真是如此,那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认清楚他是靠谁才走到这一步的!
她并不回答这样的话,只是走近拿丝帕擦了擦李瑞面庞,“你看你,这样着急,脸都淋湿了。”
李瑞如今长成,越发俊朗,眉目锐利,鼻挺唇薄。金相玉质。很讨得女人喜欢。俞度林帮他擦干净后单手捧住他的脸,才道,“他恐怕是觉得你和他离心了。”
李瑞一时不答,陷入思索。
他起初也觉这位郡主别有所图,但二人成婚后,他渐渐发觉她竟然真的只爱自己这样脸,又因为年龄长些,阅历非凡,所以平素温雅包容,倒让李瑞有时觉得是自己太无理取闹。
如此,二人相处渐渐有了意趣,情意重浓。毕竟正头妻子在这里,他也就不再与九皇子胡乱闹着玩,退回君臣之间……难道是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
烦。
俞度林却问,“阿郎喜欢他吗。”
虽然早料到她或多或少看出来了些,但突然被这么直白地问话,李瑞还是被吓了一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肃仪郡主却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抚着他手道,“我们是至亲的夫妻,实话也不能说吗?”
犹豫一会儿,李瑞说,“我自小就是殿下伴读,多年相随,自然有些情意。只是殿下散漫无常,总惹我生气,我还是更喜欢姐姐。”
她面上不显。手也不曾移开,看着李瑞,心里又是冷意又是好笑,唉。
但只是说,“你与殿下的事情,我也不会管,随你心意就好。”君臣不过是隔阂的夫妻。若是李瑞哪天离开九皇子,她也能为他铺好退路。
李瑞难得心生愧疚,反握住她的手,更是难得说起了甜言蜜语,生涩又别扭,终于将她哄笑。
才瞥一眼外面忙碌的下人,俞度林问,“他让你随他去?”
“嗯,”李瑞沉默一会儿:“殿下还是头回外出历练。只是不知是官家的意思,还是,”
“许是六皇子的意思。”她说了他想说的话,李瑞颔首,“他们想把水搅浑,但若是去了北地,我们也的确想分一杯羹,不会就此观望。”毕竟机会难得。
俞度林坐在他腿上,思索片刻,微微眯眼。李瑞顺势揽住她,问,“姐姐?”
“阿郎,”俞度林笑着侧头枕在他肩上,“你去也可以,但是你需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李瑞心头不妙,问:“什么?”
“血脉亲情斩不断。”俞度林安慰地摸着他侧颈,“我会为你备一份厚礼,你去了北地,其他事照做,但要把东西送到你那位嫂嫂手上,明白了吗?”
李瑞皱眉,“要我对他俯首?”怎么要他去李宿面前低头!
“这不是俯首。”俞度林从他身上下来,踱步道芭蕉前,“阿郎,你还太小,不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今局势混乱,可太子毕竟是太子,乃为国本。在官家心中、诸臣心中,仍然很有分量。若北地有变,至少只有幸守夷有能力也可能愿意保你一命,不是吗?做人始终要留一线。”
李瑞也随她站起,并不理解:“有那么严重吗?至多内斗,燕州也势在必得。”只是看谁能抢到而已。他不想低头,更不想去他面前低头。
到底年纪太小,还在争一时意气。
俞度林则不再说话,只笑眼看着他,李瑞想也知道,自己今日不应承,她还是会照送礼物,于是压着脾气颔首,“我照姐姐所言就是。”
……
因着两位皇子要来北地监军的消息已经传开,近来乔幡一等人的气焰嚣张,连开了三轮小集议,却唯有暂且按兵不动,只能等待。
李宿头疼,已去针灸,今日仅有谢相呴在集议上,帐下自然都是路、舒,石楚一类的亲信,“他们与将军的关系,你们也清楚。”手边按着沈知节昨天求见他时交上来的账册,却并不翻动,谢相呴道:“严整手下军队为其一,其二是将你们手中的账都清好。”
路多摸了摸鼻子,不动声色地藏了藏自己。
谢相呴也无暇管他,只是再次警告,“素日人情往来无可避免,底下人孝敬你们情有可原,至于有没有涉及到什么不该的——我从前劝将军,说你们平日辛苦,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被旁人抓住把柄,他也保不住人。”
幸英勋听到这时,也隐约知道在点谁了,难免瞪了路多一眼。
路多哪里顶得住,立刻表态行礼,“末将遵命。”一干人也才应声,纷纷道遵命。
谢相呴将几人神情尽收眼底,“将军身体不适,迎接二位皇子的事情便由英勋你主办吧。”
幸英勋应是,谢相呴才拿起手边的账册。
侍从将炭盆端到面前,他将账册丢进去,烧了个干净,“既往不咎。都下去吧。”
他说罢先行起身,并不给私下向他认错的机会,直接离开了主帐,往暖阁中去。
李宿赤膊坐在椅上,头上、肩膀,还有手腕都插满了细长的针,大概听到他动静,早早睁开眼睛,只是有医师盯着,不能伸手接他到怀里。
谢相呴看到他模样,鼻酸不已,但只能克制着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不忍看李宿的疲态,侧头问医师,“将军怎么样了?”
“夫人可稍稍放心些,”医师道,“将军此次头疼,是因为去年在荷州的砸伤,”说着向谢相呴示意头部一处:“此处淤血还未流通。”
谢相呴听着心痛,不禁低声骂道,“沾了这个字便没好的。”
医师自然没能听懂,只得低头装忙,收拾药箱,李宿看他气鼓鼓的样子,想抬手逗他,但手指都还没抬,被谢相呴一眼看得定住,再是动也不动。
又问,“那需要多久?”
医师道,“依我看,将军头疼可以针灸根治,半月可解。只是将军自小从军,五劳七伤,久行害筋失养,身体其实多有过度劳损,如今正是青年,尚不觉得有什么,可日后迟早会有些吃不消,许多没有受过重伤的武将都是中年后肉痹、腿痹等症频发。”
谢相呴听罢,又瞪他一眼,李宿只得闭上眼睛:“其实我平素都好,亲亲不必担心。”
医师眼观鼻鼻观心,已看明白了,才不准他就此敷衍,以免以后有个三长两短又来怪自己。拱手道:“将军恕罪。夫人有所不知,根源在于气血。人在壮年,阳气足、气血旺,些许淤堵尚能冲开,可河道久淤,水流渐缓,日久天长,必生壅塞。”
他指着李宿肩臂处几根银针,向谢相呴示意道:“夫人请看。将军常年披甲,肩背承重,颈项僵直,此为筋劳。腿膝反复屈伸,久行久立,磨损关节,此为骨劳。”
又小心取下一根金针,为李宿换了穴位扎下:“每逢战事精神紧绷,夜不能寐,耗伤心血,或连夜不眠集议,此为神劳。待日后三劳相叠,积重难返。”
“自然是要治的,”谢相呴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又去看李宿,忙问,“只是不知该如何调养?”
医师见状,忙宽慰道:“夫人也不必过于忧心。调养之法正在治未病三字上。针灸可通淤堵,这只是第一步。往后需得三管齐下。”
这人说话这样慢,急死谢相呴,终于体会一丝李宿往日在他病榻前的心情,不由催促:“请说。”
医师道:“其一是每日药浴,以活血化瘀温经通络之草药煎汤,浸泡四肢,促进气血运行。其二,就是按跷、推拿,或说理筋一类。”他轻咳一声,“只是这些需要人近身做,将军和夫人自行安排就是。”
早听军里说,这两位都是见不得彼此身边近人的……他才不多说。
谢相呴与李宿对看一眼,医师又道:“将军需得每日抽空习练导引之术,如五禽戏、八段锦之类调养,夫人体虚,一并练习最好。只是不可再仗着年轻一味硬撑,劳逸须得有度。若能坚持半年,气血调和,筋骨得养,往后便能少受许多苦楚。”
谢相呴认真听完,也不管李宿如何反应,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指点。我必日日督促他。”
医师连忙还礼,又嘱咐了几句用药禁忌和针灸时程,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安静。谢相呴坐回椅中,盯着李宿满身的银针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碰他搁在扶手上的小指。
李宿才发觉谢相呴眼中泛水雾,一时被迷住。谢相呴道:“都是我不好,”李宿从前有个专门为他按跷的,只是他来北地后,看那男子生得清秀,心中不快,便将他指去了别处,此后李宿也没提过此事,他便渐渐忘了。
李宿只目不转睛看着他:“你再这样说,我要拔针。”
谢相呴微微撅起嘴巴,不再说话,只湿蒙蒙的眼睛望着他。李宿说,“其实你有空帮我踩踩就好。”
他湿蒙蒙的眼睛震惊地变得圆溜溜的不可思议:“踩?”
“对。”李宿道,“小时候去香水行洗澡,那些干粗活的人就互相踩踩背,肌筋会松泛些。”
伤心也顾不上了,谢相呴微微歪头,狐疑地看着他。
这真的不是什么陷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