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梅长庚冷冷瞪他一眼,“你还记得要回来。”
梅臻远一身酒气,目光只略在他身上扫一下,就看向别处。梅家当年在南逃时功绩显赫,是除安都原勋贵外最得权的臣子,宅子依旧维持着旧日的奢华,一把椅子都细细刻入金线。
却没看到想见的人,便扭头望向便宜弟弟,“你做什么又瞪我?我是你仇人啊。”
“你还知道回来!”不想重复着这句话,梅长庚却骤然暴起,直接近前来揪住他衣领,质问,“你还记得这是你家?你还记得祖父病危?你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在外头喝酒!”
又因此嗅到他身上酒气,不免更愤怒,劈头盖脸直接两拳砸在他腹部,不住咒骂,“你个混蛋,你个王八蛋!”
梅臻远本就和他们没完没了地喝了一夜酒,被他这么大力地晃来晃去,只觉得脑子都晃荡成一团浆糊,偏偏小腹上又被狠狠砸下,只觉胃里一阵绞痛,终是甩手去挣扎,“你疯了?你要杀了我啊!”
此言一出,他总算从梅臻远手中挣扎出来,兀自摔到地上,却不住捂着肚子,疼到打滚。
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更想全部吐出来。
梅长庚偏生还不愿意放过他,骑在他身上又是左右开弓,边打边骂,梅臻远要喝止,话都不能出口就有被打得说不出话,下人们连连来拦,好在这两兄弟都没什么功夫,很快止住了乱局。
梅臻远被人扶到一边坐下,梅长庚怒气未消,只勉强冷静靠到一旁,太阳穴却还是突突直跳,好久之后,又要气冲冲离开,却被喊道,“站住!”
他回头看去,见梅臻远捂着流血的嘴巴,没好气指着他,又怨怪又无奈:“你,看什么看?给我站住。”
梅长庚用力闭了闭眼,终是又坐回去,梅臻远脸还疼得厉害,环顾四周,命其他下人,“都退下吧。”
梅长庚看着下人们离开,不住冷哼一声,“见不得人的事你都做全了,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背着人说?”
话一出口,梅臻远却没如平时一般敷衍他的指责,也并未回应他的话,只是定定看着他,仿佛要将他身上看出个洞来。
梅长庚一时头皮发麻,不住皱眉,“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可是梅臻远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又兀自看了梅长庚一会儿,直到他忍不住要再次发问时,才收回目光,低低笑了一声,“我忽然想起,我两第一次见到幸英勋和李宿的时候,你被他狠狠打了一顿。其实你当时根本没怎么欺负幸英勋,李宿来之前,你还叫我别做得太过,可是最后挨打的居然是你。”
梅长庚闻言一愣,而后眉头更加紧锁,像是在费力回忆。
可是梅臻远的声音并未停下,继续道,“李宿打你打得这么狠,本来你求个饶说个实话就好了,可是你偏不,你还挑衅他……”
随着他话语,梅长庚终于有了些许印象,但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耳边却响起梅臻远幽幽的声音,“什么时候,也让你变得要去讨好他,向他求饶了呢。”
梅长庚面色骤然一变,“你胡说什么,你,我那时只是权宜之计,你根本不——”
“什么权宜之计,官家借着肖家往死里打压他,你以为他还会放过我们吗?”
梅长庚费力使自己平静,才回话:“从前如何,幸守夷都只是一介白身,他如何再搅动风云?就当这一切全部过去好了。”
梅臻远终于将脸擦干净,冷眼看着他,“你真以为官家就会饶过祖父?天真!他只会换一把刀来砍!”
因他一番话,梅长庚一时哑口无言,只觉得左边心房骤然紧压,甚至难以呼吸,半晌后,才问,“你什么意思?”
“笨。”梅臻远终于站起身来,步步走向他,将手搭在他肩上,苦笑一声,“我们家早就没活路了。”
“我何尝不知道。”梅长庚深吸一口气。
梅臻远却道:“前些日子,二皇子也来了。都盼着祖父死呢。但……祖父还为我们留了一线生机。”
“什么?”梅长庚百思不得其解,问。
“他要求见官家。”梅臻远说:“求官家让幸守夷官复原职。”
梅长庚眉头却更紧:“为什么?换谁不是死。何必再受幸家威胁。”
都是债,都是命。梅臻远摇头,心如死灰:“只有幸家愿意留我们一命。幸景彰承诺过。祖父无论如何,都不能,不可以,”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那娘呢?爹呢?”梅长庚呼吸加重。
梅臻远无言以对,兄弟二人对立站着,皆静静垂泪。权势滔天,何其漫长又短暂。却是过眼烟云。半晌后,梅长庚终是压制不住痛哭,紧紧抱住梅臻远。
……
脱去盔甲放下刀枪时,幸景彰一举一动都十分儒雅,不紧不慢为他点好一杯茶,一抹青绿,山水浓淡远近,谢相呴低眼看去,不觉微笑。
虽是风雅之事,不过其实他自己并不擅长茶道,却也能觉出其中的厉害,真斟酌要以何种称呼道谢时,幸景彰却现开口,“守夷知道我来见你。”
知道李宿只是顺势装醉,谢相呴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将军不会为难我。”
幸景彰方才为自己备好茶,才道,“你是他最心爱的人,我早该来见你,只是回安都后杂务纷扰,一直拖延至今。”
谢相呴有些开心,微微抿唇,最后干脆全部推卸给李宿:“是他不好,没有早些带我拜见您。”
少时他对幸景彰的态度尚且矛盾,一面深知若无幸景彰,李宿便不太可能与他有往后的种种交集,一面却也觉得幸景彰这样将他留在安都锻炼太过,不至于叫李宿遭遇这样多……
可也心知肚明,于李宿而言,大约更多是感激与敬佩,况且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幸景彰却愿意将北地军权都交李宿调度,这很难得,或许也是知晓李宿的秉性,由他自己摸索,更是用心良苦。
“我有许多话想对你们说,”幸景彰说到此处,略作停顿,“但,他大概还没有告诉你,过几日我要启程回豳州。”
听到“启程”、“回豳州”这几个字时,谢相呴当即便将手紧握住,试探又不可思议地问:“他呢?他真的不去豳州吗?”
问出这句话后,再看到面上浅笑的幸景彰,他一时竟然有些羞愧,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幸景彰不会为难自己,但李宿被官家斥责、剥衔、降职,其中根本原因,到底还是因为他,不知道李宿的亲人会如何想,是否会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分。
“其实,我很感谢你。”
忽然的话倒有些令人惊诧,谢相呴不解一瞬。幸英勋已同他说明了种种误会,将那信物交给他保管。幸景彰也并不与他多卖关子,道,“如果没有你,他现在的确会走得更高,可是将来跌倒,却也更痛,更难再爬起。”
若他只说朝局,那谢相呴大概明白了,可是仔细想来,分量似乎又不够,“什么?”
幸景彰望向窗外的景象,绿荫如云,如诗如画,摇头,“往后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不明白。”谢相呴已然改口:“义父能否说得明白些?”
“官家余怒未消。”幸景彰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我同钱澜商议过,他会去求见官家,梅少秋也会去。他们会请求官家恢复守夷的官职,但或许仍旧无法动摇官家的想法。”能让一位帝王容忍至此,也的确不易。
谢相呴垂眸思索,开口询问:“其实官家无非是觉得,夫君不属于任何一派罢了。”
这倒说得很新奇,幸景彰却十分感兴趣:“噢?”
“只是我的一些拙见而已,让义父见笑。”谢相呴饮茶,觉得微苦,却渐渐回甘:“夫君在玉州时已与两位皇子闹翻,也让官家更放心起用他,与肖家联姻的根本,是官家想要更深地掌控他。可夫君却并不愿意。何况他并非直臣孤臣,而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试问这样一位臣子,谁能再用?”
幸景彰不乏认同:“不错。表象是守夷屡次犯上,但其实他并非第一次这样狂悖。”朝堂斗争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有时也很简单。
谢相呴问:“若能使得常阆常给谏也向官家进言呢?”
幸景彰沉吟片刻。常阆最初是先帝那一朝的臣子,虽身为天子近臣,但先帝并不重用他,南迁之前,他曾为保杨大将军而撞柱死谏,幸而救治及时,保住一命,却也遭遇罢官。
但他被罢官后,却被当今官家任为府官,二人亦师亦友,而后官家登基,常阆却并未再担任官职,而是自请退出朝廷,颐养天年,算来已有数年未露面。若是他开口——
幸景彰问:“常阆的孙女,是不是如今的二皇子妃?”
“正是。”谢相呴道:“我一定会让常阆进言。”
……
没有停留太久,谢相呴很快准备离开,路多倒是也守候在外头,见到谢相呴出来,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行礼。
谢相呴记着幸景彰的话,便道,“不必这样客气。”
路多听后只是笑,“末将哪敢啊?”
谢相呴问,“是因为他不敢?”
你是他心尖尖上的人,我是被他锤的泥,我哪敢得罪你,他转头就要捶我。路多腹诽,答,“嗯……都不敢,不敢得罪将军,也不敢得罪你。”
“我们又不是洪水猛兽,”谢相呴觉得他太战战兢兢,“说来,我的确有些事要你帮忙。”
路多自然无有不应,“夫人请说。”
廊下还是有些热,二人不觉走到竹林里,一阵风吹来,簌簌作响,宛如涛涛江水作声流泻近前,十分悦耳,不显突兀。
“所以自打下光州后,就没有人管束他了?”听了一阵路多的汇报,谢相呴才问。眉头不觉微皱,“监军呢?”监军都是官家的人,怎会放任李宿为所欲为。
“军营里每封信都有专人查验,甚至军报。”美人蹙眉,路多余光瞥到一眼,心跳虽然加快,却不敢多看,只将头低下去,“况且最初将军立威就吓过他,直接连杀了两个光州知州,他渐渐也就顺从,之后从不写不该写的。”
谢相呴停下步伐,回头看他,“他们做错了什么?”
路多沉默片刻,还是答,“他们坚持己见。倔驴一样,和将军意见相悖。”
他问,“除此以外呢?”
路多方才看他一眼,却见他有些惊疑不定,更多是不可置信,叹了一口气:“您也知道将军的行事。将军向来说一不二。”
隐隐约约,谢相呴忽然明白幸景彰方才那番话是为何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竹林里的风声更大,吹得人都有些冷,谢相呴才开口道:“好了,那你帮我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