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接到圣旨时,肖家并没有生乱,众人都显得十分平静,肖雁荷亦然。
“贤王虽被厌弃,到底是皇室,又是官家亲自赐婚,皇命做媒。”她淡声道,“并不算很差。”
肖夫人坐在她面前,沉默片刻,才道,“婚后便要去皇陵,恐怕清苦。娘会为你备好一份嫁妆,足够你一生享用。”
“娘不必为我如此。”这些时日,肖雁荷已经想清楚许多,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官家厌弃贤王,这时肖家也厌弃我才好,若这桩婚事张扬,岂不是有违圣意?”
肖夫人久久凝视着她,她神色依旧恬淡,没有对婚姻的期待或向往,也没有对赐婚的委屈或抗拒,反而将所以情绪都收敛起来,如一个木偶人一般操纵着自己。终是再抑制不住心情,垂下眼去,眼睛却湿润,强撑着用寻常语气道,“……你是我家的女儿,父母不愿叫你受苦,想来这点为人父母的心思,官家会体谅的。”
肖雁荷眼睫微动,但最后还是摇头拒绝,“娘当以大局为重。”
回到自己房中,却见幸英勋和哥哥已经站在屋中,她并不意外,微笑着走上前,如平素一般客气道,“今天又有怎样的新鲜事找我?”
“阿荷,”幸英勋连忙握住她的手,细细看着她神色,忽然道,“你跟我走吧!”
肖雁荷好似愣住了,定定看着她。
幸英勋却顾不上她反应如何,又怕她担心,立刻补充,“高邦有一种假死药,毒性很小,很快就能调养回来,却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北方,没有人认识你,你也不用嫁给贤王,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听着她恳切的话,看着她越发焦急的模样,肖雁荷一时默然。
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吗?是的。她从前那样想嫁给幸守夷,所想的不就是这样自由的日子吗?这是她的期盼,正是她所求所想。
须臾,肖雁荷反倒慢慢笑了,又恢复从容,却转而看向肖嘉佑,“哥哥在此,也是有这样的想法吗?”
“是,我也会全力帮你离开安都,在其他地方安定下来。”肖嘉佑道,“贤王他觊觎川明依旧,屡次做出出格之事,并非良人,你——”
“兄长。”肖雁荷立刻打断他的话,笑语盈盈,“他觊觎谢川明,我曾经喜欢幸守夷,在世人看来,我们或许还一样的好笑。不是天生一对吗。”
此言一出,肖嘉佑与幸英勋齐齐愣住,而后肖嘉佑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你怎可如此自暴自弃,你不要这样想……不是这样的。”
肖雁荷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重新看回幸英勋,对上她愣怔的眼神,脸上笑意却顿时冷淡许多,“幸将军,其实你对我大概有些误会,我起初主动接触你,讨好你,就是为了借你的关系亲近你兄长。”
她说到此处,摸向手腕,将那串从幸英勋那里获得的,那么轻易获得的那么珍贵的手串缓缓褪下。
“讨、讨好我?”幸英勋从未在别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更加说不出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肖雁荷却点头,“如今我和你哥哥已再无可能,便再不蒙蔽你了,抱歉。多谢你待我一片真心,只是我不需要这假死药。”
“阿荷!”幸英勋握住她手臂,并不愿意就此相信,“你不要再胡说了,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是就此跟着贤王不会有好日子的,他现在已经疯了,他——”
“幸小姐,请你自重。”肖雁荷费力抽出自己的手,退开一步,声音冰冷:“非要我说得那样直白吗?我做的那些事,与你说的那些话,皆是凭着你喜好而来,你不会真的以为,世上有和你这样合拍的知交好友吧?”
幸英勋不说话,只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凝望着她。
肖雁荷快要抑制不住全身发抖,然而还是彻底将手串褪下,放回她手臂:“说来若不是你送我这信物,我都骗不了谢川明,所以还是要感谢你。”
——
他回到平宣侯府时,谢相呴已经醒来,但并未起身。
雨天刚刚走,窗外的景色仍然昏黑,可因为雨濯洗新绿,见叶上一抹亮色。他已经渐渐恢复精力,也能得闲再布置屋中,架上又放了许多栀子,无声的芬香。至于其他摆设,也一应换过,映了时节,宫灯换做莲花形,灯火静谧。
手拉开帘帐,谢相呴只着里衣,趴在榻上,我见犹怜。白皙纤细的小腿交叠着往后抬起,心情似乎不错,胡乱来回动着。面前许多信纸摊开,他正一封封细看,发丝在背上散开,神色专注,显然未注意他到来。
“……”手握住他脚踝,顺着往下捏了捏,谢相呴方才回神,回头看他。不觉轻轻一笑,眼底又浮起丝丝甜意,才将腿放下,顺势将他手也压住:“你好像很开心呀。”
李宿看了他一会儿,颔首。利落脱去外袍,也只剩下里衣。而后才覆在他背上,贴在他脖颈间,反而问他:“在看什么?”
相对自己而言,他身形高大宽阔许多,但这样贴在背上,并不觉得沉重压抑,反而很舒服,好像与平时被怀抱包围住一般无异,可见李宿实际并没怎么用力。
想到这里,不觉回头啄吻他下巴,两下过后,又顺势翻过身来,手搭在他肩上,头枕在信纸上,四目相对须臾,闭目索吻。
缠绵一吻之后,仍然投进他怀抱,不再躺回榻上,“在看你之前给我写的信。”
李宿目光扫过,不动声色把信纸扫到一旁,又低下头将他抱坐起,重新亲他。好在没有那样急不可耐。
解去腰带,坦诚相贴,谢相呴不由骤然出声。
由他在耳边厮磨,小声埋怨,“还以为给我写了很多,可就这么短短几句。”
“我一封信也没收到。”李宿才停下动作,由他枕在自己手臂上,侧头看他。
他闻言自是心虚,伸出手指去摸那些未愈合的伤口,试图跳过这些话。抬眼却发现李宿也凝视着自己,不由垂下眼去,欲语还休,却没能掩住唇边细碎笑意。心口发烫。
虽然他们什么事情都算做过,可大概无论何时,真的只一个眼神,无论意味究竟如何,便可以叫他手脚发软。
他害羞得几乎想要转过身去,却又舍不得那注视。只属于他的、浓烈专注的目光,好像世间根本没有旁人。甚至说是太过认真,专注到他都不敢动,怕稍稍避开,都叫李宿伤心。
可他也贪恋。红着耳根,把脸往他颈窝轻轻蹭了蹭。贪恋这般炽热的凝望,贪恋只盛得下他一个人的模样,小声道,“不要看我啦,郎君。”
手被握住把玩,李宿目光方才移开些许,指腹在他腕骨间慢慢摩挲,若有所思。
虽将养了几日,但身体到底没那么容易好,他的手腕仍旧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轻轻一握便能触到脉搏的跳动,骨节凸出。
因此,李宿才忽然道,“太瘦了,要好好养着。”仍搂着他,却也自行远离些许,好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未想到他会这样,谢相呴顿了一下,唇角的笑意却慢慢隐去。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手抽回一点点,又掩饰地低头去靠在李宿肩膀上:“……是很不好看。”
手上力道不觉加重,李宿好想近前亲他,却又不可以,会越发难以自控。
“你怎样都好看,不要多想。”手指轻轻划过他鼻尖,却也渐渐明了他的心思:“相呴,是我不好。”
谢相呴颇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却又骤然被紧紧抱入怀中,听见李宿声音沉重,在耳边落下,“只有自觉无助者,才讨好别人,我不想你觉得无助。我想你时时都随心而为。是我还没有做到。”
……
耳边嗡地一声。
谢相呴仰着头,不过这片刻,眼中已有水光。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头滚动几下,才吐出一句如同告白,又如同告饶的低语:“其实我就是想讨好你。”
虽是心中所想,但真正出口,还是有些羞耻赧然,只能借这个机会。他抬手主动拭去眼底泪水,轻微地抬起眼睛,期待地去看李宿的反应。
确如他所想,李宿十分不解,捧起他脸,先帮他擦去泪水,果然也立刻认真说,“亲亲,你不用讨好我。”
“我就是想讨好你呀。”谢相呴去勾他的手指,一鼓作气,“就像你想让我开心一样,讨好你我就会很开心。”
将他手握住,沉默半晌,李宿松口,妥协道:“嗯……那你讨好吧。”
语气分明还是很不理解嘛。谢相呴用力爬起,在他脸上咬一口,用劲不小,李宿侧头,似乎被逗笑:“所以你就是这么讨好我的。”
谢相呴立刻恼羞成怒,枕在他肩上再咬一口:“跟你学的。”
还要再下口,下颌忽然被轻轻捏住,他还半张着唇,预感到不好——李宿果然趁机来吻他,接着更暴力些,不轻不重地以牙还牙,不等他还击,牙齿又咬住他脸颊,他落于下风,最终只能求饶,好在李宿没再报复他,缓缓松手。
至此,谢相呴方才出声问,“你去了哪里?”
“蔡参政的寿宴,去见了官家。”李宿言简意赅,“贤王被赐婚。和肖家。”
谢相呴顿时愣住,有些不可思议,“……怎会如此?”
李宿道,“他以太后懿旨为由,亲口提出。官家应允了,婚期定在中秋,二人完婚后便去守陵。”
李宿看着他,歪头疑惑的样子,都十足可爱,唇角不觉溢出丝丝笑意:“其实官家也给我们赐婚了。”
“什么?”谢相呴一时也顾不上迷茫,眼睛微睁。
李宿颔首:“他说我们佳偶天成,最为相配。”
……是吗?其实他总觉得官家并不会对他和李宿说出这样中听的话来。
只是仍旧开心,投入李宿怀里,心中泛起波澜,而后外显到在李宿身上哼哼唧唧,蹭了又蹭:“本来就是嘛。算他知情达理一回。”
又嬉玩了片刻,谢相呴才道,“其实官家根本不在意肖家如何想,改制倒叫他行事便利许多。”大齐文武不睦太久,矛盾日积月累,从前文臣独领朝堂,强势时甚至敢胁迫天子,是以即便如今官家主张战,提升武将地位,武将文臣也不会轻易联合,皆能为他所用。
如此才能既满足他北伐愿景,也是一种平衡朝局的权术。
手抚轻轻摸上他的脸,却不像他手掌能那样轻易捧住自己的脸。对上李宿的眼睛,谢相呴道,“郎君,安都围困只是一时,你必定可以……”你可以杀出重围,可以重新去你的战场征战,不必因为我被攻击、被针对,遭受屈辱。垂下眼去,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北方战局如何?只待一个时机而已。”
李宿却说,“若有异动,父亲会回去。”他说,“我不打算再回去。”
谢相呴不解:“……什么?”
李宿低头答:“我已经彻底与官家闹翻,他也召见、准备起用小洪。我绝无复位可能,打算尽力推小洪上位,往后或去高邦边境监督驻军,或去岭南另谋出路,与你做对眷侣。只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