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他靴底尚带着未干的泥,气焰嚣张,直接抬到李宿面前。
昭武将军回安都后闹出的诸多事情,皆叫人明白他是怎样的暴烈脾性,宴席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幸守夷,有人悄悄移目避开,有人握紧酒盏,只有颜寄随身边的侍从们,不动声色靠近了些,将贤王身形护住。
洪思松不觉动了一步,也想上前,却被蔡参政抬手拦住。他唇角紧抿,眼中已有怒意闪现,却仍强压不发。
才佯作笑语解围:“殿下说笑。幸将军虽暂离军职,但曾也是大齐栋梁,怎能劳烦动手?此事还是交给臣家中的下人罢,也是臣有失远迎。”
话落,侍立一旁的小厮自觉上前行礼,要帮他擦干净靴子。
“蔡参政,你当本宫是说笑?”不想人刚一靠近,颜寄随便一脚踹出去——李宿伸手扣住那仆从的肩,将他往后一带,直接躲开了这一脚。
他动作迅速且沉稳,没有丝毫急躁,不显慌张,像是早预料到这一出。
随他动作,颜寄随那一脚落空,险些踉跄,脸上顿时阴沉下来,“本宫命你擦靴,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护人?谁给你的胆子!”
李宿依旧站在原地,手已松开那小厮的肩,将人带到身后,言简意赅:“他不该挨打。”
话音落定,竟拿过小厮手中的帕子,李宿俯下身,亲自提起颜寄随的靴子,低头认真地擦了起来。
他动作干净利落,并不犹豫,擦拭间也丝毫不显卑微。可席间鸦雀无声。众人心神皆震。
蔡参政面色难辨,洪思松呼吸凝滞,又生生按住自己,牙关紧咬,怒而看向颜寄随,发觉他先是愣怔,而后整个人脊背直挺,得意洋洋,一时怒火中烧,偏偏无从倾泻。
昭武将军北方征战三年,收复六州未曾折腰,如今竟然在这里,为一个风流成性、中看不中用的贤王擦鞋?
待那只靴子被擦得干净,颜寄随才讥笑一声:“你倒真是识时务。怎么,不做将军了,改行做下人?”
话里话外,尽是轻蔑与得意。他一手负在身后,高高抬起另一只靴子,看不清幂篱下的脸,只是语气更加放肆:“既然做了,索性做到底。为本宫一起擦净吧。”
洪思松再忍耐不住,越过祖父要上前,却先听到一句女声怒斥:“擦你的头!”
玄色身影骤然闯入,话音落下,颜寄随身边小厮已经被拉开,他的幂篱高高飞起,而后响亮的一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
随幂篱落地,颜寄随不可思议地怔愣间,众人也都看清楚了他的脸。
昔日皇室中最为风流、皮囊最好的贤王殿下,如今鼻子已被打得歪掉了半截,颧骨深凹,模样奇异,简直令人不敢直视。
不等他匆忙去捂脸遮住如今丑态,幸英勋已怒火攻心,大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哥哥给你擦靴?我哥哥征战三年,为大齐夺回多少失地,他是大齐的英雄!你这只知风花雪月、奢侈挥霍的米虫废物凭什么!”
她不管不顾,接了李宿手中的帕子,一脚踢开一个要护主的侍从,直接揪住颜寄随的头发,压制住他挣扎,左右开弓,啪啪直抽,接着便将擦靴的帕子塞入他口中。
侍从十几人还要近前阻碍,可洪思松也再不能忍耐,一人围堵在前。
颜寄随则从未想到一介女流能有如此力气,要反击时已经来不及,幸英勋手仍狠狠抓着他头发,他稍一动弹就被扯得头皮发紧,一阵剧痛。
借着此时机,幸英勋更加用力,一膝顶上他的腹部,颜寄随猛地一缩,口中那团湿漉漉的帕子被她一把塞得更深,险些呛住。
“呜……呃咳!”
颜寄随终于挣脱出几声痛呼,却连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只能徒劳挣扎,手忙脚乱去抓她,却怎么也拽不开。
“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不是仗着身份欺辱人吗?”
幸英勋气得浑身发抖,平素不显的断眉越发凶戾,一边打骂,一边往下按住他,把人压得跪倒在地,按得头也抬不起来,又猛然拽起他头发,叫他不得不抬头。
如此反复,叫他朝着李宿的方向不断磕头,额头被地面装得砰砰作响:“混账!”
众人皆惊,蔡参政紧盯着局势未发话,洪思松则抬手拦下侍从,蔡府小厮也齐齐上前,仍旧不准一人近前,眼中怒意汹涌:“让她打,这等败类岂配苟活!”
几名官员互视一眼,有人撑头悄然掩住笑意,更有人咽了口酒,贤王已被官家厌弃,很快就要去皇陵,板上钉钉,幸家却还有余地,北伐不停,是以他们根本不想多管闲事。也有人欲上前阻止,或使眼色叫小厮出去报信,却都被幸守夷一个眼神扫来,立刻缩了回去。
“英勋,停手。”李宿终于出声,垂眼盯着颜寄随,“别打坏了贤王殿下,耽误他去守皇陵,违背官家圣旨。”
幸英勋原本余怒未消,并不很情愿停手,听到这话后,却立刻会意,扬唇一笑,终于自贤王身上站起,“哥哥说得对。”不忘再踹他一脚,才退到一旁。
洪思松见状方才抬步离开,与她站到一处。没了他阻拦,原先警觉的蔡府小厮也兀自退开,侍从们立刻一拥而上,连忙拉起地上贤王,将他扶住。
“反了,”比之上次被幸守夷暴揍,此时颜寄随尚有力气,被人扶起后还能伸出手,立刻吐出口中沾了泥水的帕子,不住指向他,“你们幸家,你们这群反贼,少拿功绩要挟我,区区六城,竟敢,竟——”
“按官家旨意,你应在府中静思己过,伤好后前往皇陵,怎会出现在此。”李宿打断他的话,步步追问,“是贤王并不在意,忘了圣旨,还是殿下自行更改了皇命?”
一旦牵扯官家,就变得寂静,无人敢多言。
颜寄随呼吸急促,又要辩驳,李宿却比他先一步开口,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声势逼人:“贤王污蔑我与妹妹是反贼,可我们奉圣命收复疆土三年,未违一令。贤王你却不遵圣意,搅乱公宴,是否对官家不满,对圣旨不满?到底谁是反贼,谁有谋逆之心。”他道,“一目了然。”
“强词夺理!栽赃污蔑!”皇兄本就对自己起猜疑之心,颜寄随怎会由他将此事放大,立刻反击,“官家令你静修己身,你不也在这里?”
说完这句后,自以为已脱离风险,又听幸守夷和幸英勋都强调功绩,更是不屑至极,眉头微挑,嗤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北伐又如何?不过一介武夫侥幸得战功而已。”
幸英勋闻言,原本消退的怒意又起,迈出一步,“你什么意思?”
李宿面色也阴沉许多,定定看着他。
他反而生出快意,一吐为快:“你一味好战,不过为图虚名功绩,何曾知晓百姓厌战,只想安宁度——”
话未毕,一道巨力踹在他腹间,这一脚分毫不让,颜寄随猝不及防,整个人险些被踹翻在地,重重摔倒,侍从连忙接他,才未让他后背撞地。
“死在北线的,都是好战图虚名?”他终于动怒,不疾不徐,声量却句句扬高,“我军北伐时,连给死者裹身的麻布都不够。是他们把命压上,才阻得北狄变本加厉索要岁币、多次威胁,换你如今还能在这里说风凉话。”
颜寄随死死盯着他,伸手怒指,“敢冒犯皇室,来人!将此人抓起来!”
他模样已狼狈至极,歪鼻,瘦削脸,自以为抓住时机,眼里冒着精光与凶光。这样不像人的东西,连跟在谢相呴身后擦灰都不配。
看着他这般,没由来的,怒意竟然有所消退,李宿轻轻笑了。
他笑意不深,可落在颜寄随眼中更为明显。
那样的轻蔑、胜券在握的优越信心,嘲讽意味十足的……鄙夷,倒真是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惶恐至极,想到自己现在模样是如何丑陋,从前又是何等模样,全身都陡然颤抖,偏生幸守夷的话音也在此时落下,“可我来赴宴,正是官家圣意。”
颜寄随像是被钉在当场,呆了一瞬,还未明白过来意思,愣愣道:“什……”
话未出口,他就猛地一震,下意识抬起头。
二楼栏杆侧,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大片人。
官家身着朱红常服,居高临下,神色变幻莫测。六皇子则在左侧,身形挺直,也斜睨下方。不仅如此,身后一众内侍随从。看他的每一道目光好像都是冷的。
不知他何时到来,在那处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偏偏就这时,偏偏……
颜寄随脸色瞬间煞白,脑中轰然作响,余光撇过幸守夷,再撇过蔡参政,不由想起晨时给他透出消息的周瞻,消息只说幸守夷会赴宴,却没有——
目光狠狠落在幸守夷身上,幸守夷却已不给他一刻目光,风轻云淡,先行随众人行礼。
他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早就为他设好这局,再回想起自己方才所说的种种,只恨仇恨蒙蔽双眼,后悔莫及。骤然醒神,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栽倒。
尽最后力气,仓惶地行礼,颤声道,“皇兄。”
旁的不说,他却心知肚明,这位皇兄多年来布局谋划,就是为了北伐收复,幸家父子收复豳州时,更是声势浩大,无数文人写诗赞叹官家功绩。
今日自己却在这里当众羞辱幸守夷,贬低北伐,这对官家而言是何等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