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一场雨终于快要停下,周瞻坐在檐下,脸色已经彻底阴沉:“当真有人见过他?”
“小人岂敢胡言乱语!”侍从连忙跪下:“那人说,的确在广州去占兰的商船上看见了夫人。”
手指紧捏杯盏,转来转去。他原本还可以不计较吴从允乱跑,任他丢了就丢了,自己只是费劲些再找个更听话,却不想居然能在贤王那里听见自己的把柄。
目光又落在一旁的书信上,是今晨贤王府差人送来的,他看都懒得看,更不用猜,必定是继续要挟自己,只觉得一阵烦躁。
除却这个枕边人之外,还有谁能将他这些事情传出去?还有谁能来如此要挟他?不由又想起,那日吴从允逃窜之时,正是贤王莫名其妙出现在宴上,还故意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一时心思千回百转,半晌后,周瞻微微向后仰靠,深深皱起眉头。
若贤王自那时便开始布局要把控自己,吴从允一个毫无倚靠的人可以逃到广州,倒也不算稀奇,那这个贤王的心机还真是深不可测,如此狼子野心,他岂能继续任由此人拿捏利用?必定要想尽办法做一个了结了。
“可有打听到,那商队又是哪家的产业?”周瞻问。
侍从一愣:“小人还真未想到。”
“去查吧。”周瞻冷静下来,淡声吩咐。贤王与这个商队、或说商队的人,一定脱不了关系。
只是贤王虽然在官家那遭了冷眼,到底还是皇亲国戚,仅凭他如今的力量,终究难以撼动。本想借幸守夷之力斗倒贤王,却不想幸守夷倒得这样快——
不。周瞻忽地眯起眼睛,而后又召来另一名侍从:“去备一份厚礼,以药材为主。我要去平宣侯府一趟。”
……
夜还不算深,梁超仁坐在方歇落的雨下,拿棉布浸油,一点点擦拭自己的佩剑。李瑞站在他身后,冷冷看了半晌,才开口:“殿下近来不易,还要请梁公多加提点了。”
梁超仁动作不停,回:“慎言。老夫哪里有资历指点殿下?若换作是梅老来,或许还能帮到殿下些。”
李瑞横眉看他,“怎么,官家既说梁公可以,定然是信赖梁公。何必妄自菲薄?梅老身体不好,缠绵病榻,还是不要惊扰他。”
“老夫又何尝不是,”梁超仁轻叹一声,真假掺半。上奏之后,官家只令刑部调查幸守夷,不过多久就借了个由头将免去幸守夷的嫌疑,全然是拿他做筏子。若不是幸守夷频频失策,全然已经疯癫,他都不敢想自己现在究竟会是何下场。
况且贤王已经如此,难当大任,且以其心胸狭隘,恐怕早已因为自己的不闻不问而生出嫌隙,他怎能再追随贤王。可九皇子根基尚浅,明眼人都能看出,无论如何都轮不上他来做这个位置,官家要平衡局势,便将他拿做干柴来烧吗?
最毒哪里是妇人心,分明是帝王心!
想到此处,心中一个激灵,梁超仁恐惧更甚,甚至忽略了李瑞说话的声音,只一味想着事到如今,他还能如何。
幸家那一派,他是再回不去了,更何况如今局势,幸家父子自身都难以保全。至于官家那里,是铁了心不想让他再做一个好臣子,安国公那里更是去不得,赤裸裸一个贼窝,梅少秋和梅家已将死……他还能去哪?还能去哪?
“梁公!”李瑞终于不耐,提声质问:“看来晚辈说话的声音太小,还要劳烦梁公凝神去听,这样认真。”
梁超仁被他吓得一跳,心都差点蹦出来,转头欲要训斥,回头却见灯下少年的脸,忽然之间变得好生脸熟,烛火一阵跳跃,让李瑞面上光影不定,梁超仁眼瞳微瞪。像了,那俊朗面容迸出一些威势时便像了……居然和幸守夷有五成相似!
“老夫听着。”他表面平静,心中确有惊涛骇浪,怪不得他回回与九皇子身边这个少年见面时,都觉得这样面熟。可是就算知道幸守夷的身世又有什么用,想来也不算秘辛,只是他们这两兄弟,倒是——
是了,兄弟!梁超仁眼底骤然又现出希望,抬头随口又应付了几句李瑞,匆匆将他送走,便将佩剑放下,起身唤侍从:“去备一份厚礼。我们去一趟蔡府。”
蔡参政的外孙,被召入宫得官家大赞的洪家小子,可不就是他幸守夷的好兄弟吗?
……
下午吃过药膳后,他还是觉得困乏,便趴在李宿怀里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屋内昏黄,细听雨声,却已经停了,有些遗憾,本还想和李宿共赏更久。
谢相呴眼睛又沉重地要闭上,却觉察到不对,抬眼去看李宿。
见他竟然定定睁着眼睛,一直垂眸看着自己,不知醒了多久。再看他眼底的血丝,很容易猜测出他其实根本没有睡。
一丝涟漪悄然泛开,谢相呴贴他更紧了些:“为什么睡不着?我不是已经醒了吗。”他知道李宿不眠不休地守了他许久,所以才在他醒来时如此憔悴,却很意外于李宿此时还难以入眠……虽然他对外界事务尚且一无所知,但其实并不难猜到原因。
李宿沉默一阵,嘴唇微动,仿佛不知道怎样开口。
谢相呴已经翻身附在他肩上,手指去按他的眉心,轻声念:“你看,你每日有这样多的烦忧。和我在一起也不能稍解片刻吗。”说罢认真看着他,凝神等待回答。
伸手捏住谢相呴手腕,放进自己掌心,思索片刻,李宿却开口:“抱歉。”
谢相呴:“你都不明白,我是真的在问你感受。”
他发觉原来他很少顾及李宿的情绪,因为猜不透李宿所想,便避开他心情。这样对吗?如李宿不想再错过他心情,他也好怕错过李宿心情。或许更明了何为珍重。
又沉默片刻,李宿伸手揽住他:“我知晓自己在天地间何其渺小,却忽然迷茫于天地究竟为何。”
谢相呴却说:“你的天地何其庞大,你觉自己如尘埃,被不断压抑磋磨,才有这样深思。但你就是我的天地。所以我如此得意,这时候还可以在一旁奚落你。”
他真会说甜言蜜语。
心软化到本能都完全褪去,所有能力防备顿时卸下,连滴雨声都快听不见。世上好像只剩他们,相对而融。融化到交汇,雪山下的溪流,或有声,或无声,只再分不清你我。半晌,李宿摸他脸:“不准这样想。你自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是你口是心非。我非要如此。”谢相呴答。
又安静片刻后,李宿才回道:“那么你的天地会永恒。”
谢相呴闭上眼睛,两人互相搂抱在一处。他纤细的、瘦得无力的手臂紧紧缠着他,他健壮的、伤口遍布的手臂牢牢拥着他。
本以为又要就此睡去,脚步声却渐渐响起,谢相呴率先抬起头,看着李宿,果然不过一会儿,小厮就来禀报:“崇国公想见……将军,说是有急事相商。”
李宿正要拒绝,却见谢相呴微微歪头,打量着自己,便暂且没有回答:“怎么。”
“你和他是几时认识的?”谢相呴问。
李宿道:“刚回安都。后来他来找我对付贤王。”
思忖片刻,谢相呴环抱他腰,闷闷道:“我不喜欢他。”李宿颔首:“本就不打算见他。”
谢相呴轻笑:“你也不问我为什么呀。”
李宿才问:“为什么?”
谢相呴:“因为他克妻。”仰头见李宿神色微妙,怕他联想到自己,谢相呴才搂着他又亲了亲,忙改口,简略将吴从允的事情说与他听。末了又向他撒娇:“好在从允逃出来了,你不会像他那样吧?”
李宿道,“如此可恶,那便去会会他,也替你出气。”
谢相呴本还想逗逗他,但料想他肯定将那种话听了进去,便不再闹腾,乖乖躺回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等郎君回来陪亲亲。”
他的确该好好休养,李宿吻了吻他,“亲亲先睡。”方才起身更衣。谢相呴也的确疲倦,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会儿,还不得李宿走出屋内,便顶不住自己睡着了。
——
“恭喜贤弟了。”周瞻寒暄客套一番,终于步入正题:“只是弟媳虽然已经醒来,贤王却未必会罢休。”
未听到幸守夷回答,回头却发觉幸守夷定定盯着他,周瞻本能觉得不妙,果然听见他开口:“周兄似乎很关注我夫人和贤王。”
“哪里。”周瞻叹气:“贤弟许是不知道,我那位去了的夫人和弟媳是好友,从前他还在时,也常和弟媳邀在一起玩。更何况贤王狼子野心,又一直觊觎弟妹,不得不防。你说是吗?”
李宿并未否决:“言之有理。但我如今已是白身。官家对我失望至极,父亲又年事已高,北军不便出面,做事只能仰仗夫人在公主那里的情分,有心无力。”
“这可不像是昭武将军。”周瞻走近一步,“况且你想清楚了吗?贤王若再起势,定然首先报复你,如此时机,岂能坐以待毙?再说以贤弟之才能功绩,世上少有人可以比肩,待官家消气,未尝没有机会。”
不知是不是他这一番话起了作用,李宿方才开口:“是吗?我手上的确有些贤王的把柄。”
周瞻敏锐地看向他,眼里难免溢出些期盼。李宿却气定神闲:“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似乎不是时机。若我再兴风作浪,官家也不会饶过我。”
“事在人为。”见说动了他,周瞻忙开口:“其实我心中已有一计,愿与贤弟共商,或许还能助贤弟重获圣心。”
小半个时辰后,李宿将周瞻送走。
身体已经疲惫,然而李宿还不想入睡,路过长廊,嗅到栀子芬芳,想谢相呴应当会喜欢,便去花房剪了几枝,要回房插上,他在睡梦中都能闻到。将要回去继续陪伴谢相呴时,小厮却来禀报,说又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