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目光移向刚加满的血灯,李宿吩咐,“拿到一旁去,散血气。”
彭夫人说谢相呴唤过他的名字,可是谢相呴至今却再没有动静。他只怕他若是再醒来被吓到,又怕不再点血灯他就不会再醒。
下人连忙去搬血灯,又打开屋子通风,血腥味才稍稍消散。他仍然握着谢相呴的手,专注地看着他每时每刻的神情,不敢移开目光,生怕错过。
可谢相呴好不容易有了变化的神情,就随着时间一点点又恢复到原先的平静,好像很快就要再度失去生息。
昨夜无星,今日果然下起了雨,是以血气散去的没有那样快。又在这样滴落不停的声音里,原先的希冀、紧张,也随着他的变化,渐渐平静,而后归于平静。
仍然握着他的手,却不由俯身,手掌抚摸过他的脸颊。
多想他能够醒来,像往日那样蹭着他的手心撒娇,一边笑着抬眼看他。只是醒来也好,哪怕只是眨眨眼睛都好。
并不遂愿,听到脚步声,没有收回手,依旧摩挲着他的脸,手指扣着他手指,彷佛这样就能将热意传去,就能使得他醒来。
路多恰到好处地止住步伐。
平宣侯府说谢公子有醒来的征兆,将军便在这风口浪尖上又直接舍了所有公务,也不管官家的重压和命令,从临安府匆匆回。可是眼下看这情形,显然希望落空,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提旁的事,毕竟这种关头,总怕触怒上峰。
李宿却堪破他的心思,直接道,“说。”
“肖相……弹劾您。”路多并不瞒着:“陛下听后大怒,召您入宫。”
李宿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略一颔首。才说:“北狄的事情,暂且不要回给梅家,有些人对官家改制意见颇深,推给他们就是了。不要叫他得逞。六皇子还会为难你们,自己当心些。英勋无法忍受,便叫她装病,旁的事情,之后再说。”
若说前面两句,还是临时调整应对六皇子的策略,后面这话路多却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反而像交代后事,“将军?”
李宿道,“退下。”
路多欲言又止,可李宿已经缓缓将谢相呴的手放回锦被下,站起身来。
……
彭氏、公主和驸马刚到,见他出来,神情难掩期待,连忙问,“他如何了?”
李宿答,“还在昏迷。”
闻言,三人面上都现出失落。公主往里望一眼,眉目遮不住忧虑,“怎么还没有醒来,这都多少天了,究竟是为什么?”
李宿想到肖雁荷所说的话,闭上眼睛,而后又睁开:“是我的错。”
——
安都的雨几日未停,消息也随雨丝不歇走得飞快。
肖相连夜入宫,当面奏请天听,弹劾当今朝野皆惊、风口浪尖上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先怒斥其目无律法、擅闯肖府,口出狂言威胁女眷,更言其北地多年久握兵权,今番归朝却屡屡失矩,疑有不臣之心。
官家听后震怒,急召幸守夷入宫。
杯盏在面前砸碎,碎瓷溅到他身上,李宿仍跪在地上,头顶传来官家怒斥,“太后亦在他家族谱之上,幸守夷,你是连太后一道也要一并抹去么?”
李宿不语。
他这样并不像是心虚或胆怯,反倒近似默认。尽管太后只是养母,却仍是国母,只引得官家怒火中烧,忍无可忍,抬手竟直接把砚台也砸了出去:“你是朝廷命将,不是山野悍匪!张狂至此,眼里还有没有朕?”
砚台狠狠砸在他手臂上,而后又滚落在地,内侍无一人敢近前收拾,李宿终于出声,“臣知晓了。”
还是这般,知晓但不认错。
官家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闭上眼睛,反倒冷静下来。幸守夷的确已经无法无天,趁此机会,的确该叫他好好收敛一番,只是原先预计的事情,全都如野马脱缰一般,竟然毫无转圜。
“惹得朝野哗然、百官侧目。你这是替朕北伐,为朕稳定朝局,还是把安都搅得再无安宁,替朕添乱?”
李宿方才答,“北伐之事,臣兢兢业业,从未懈怠,亦不曾有失。至于朝局,臣从不曾与安都臣子拉帮结派,互通连络,自是问心无愧。”
宫中寂然,唯雨声打窗,听到这不要命般的回答,内侍愈发不敢喘息。
可官家却并不再为他而再生怒气,只恍若没有听见一般,闭目沉思许久,才再度下旨:“传朕旨意。昭武将军言行有失,贬为七品武经郎,削职留任,不得擅调兵将。无诏不得出安都、入朝、见外臣,妄言国事——若再有犯,格杀勿论。”
待李宿离开之后,官家仍然没有其他动作,又静默片刻,才忽然问,“朕记得,蔡参政家中的外孙,也有些武功在身上,还为从戎的事情闹过。”
内侍笑答,“官家身为天子,日理万机,竟然事事都记得。两年前那小子原本已经被幸守夷点上了名册,不日就要出发北上参军。蔡参政却上奏拦截,划去他的名字,又将人关了两个月,这才作罢。”
“看来也是个铁血男儿。”官家听罢,终于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叫他来见朕吧。”
——
随圣旨传出,安都风向大变,因他连降三级,原本围绕着昭武将军府讨好的一干人立刻没了踪影,前一日官员们递来的拜帖都数不完,这一日门前就清净得不见一个人了,连平日里喜爱奉承公主的人都避开了些许,甚至也没人再往平宣侯府送名医名药。
又过一日后,六皇子迅速查清北狄间人于安都作乱一事,奉旨斩了两个通敌的文臣。
原本此事就算作罢,但因肖相及安国公再次弹劾,共列举幸守夷罪状十一条,有理有据,故而官家再下一道旨意,怒斥细作入安都皆因昭武将军北方监管失察,不再留任军职,将其打为白身。
少年成名,北狄大捷,回到安都风头无两的将军一朝失去所有,更变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安都中又是一阵哗然。
惶恐不安者有,落井下石者亦不少,却不管外界风云如何,拒绝所有人邀见,只坐在谢相呴身边,垂眸擦着横绝。
血灯依旧静静燃着,雨声也不歇。他已经两日未曾进食,只等最后一日,横绝的刀面映出他逐渐瘦削的面庞,索性收刀入鞘,重新去看谢相呴。
“亲亲,”已经习惯了没有回应,停了一会儿,又唤,“相呴。”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
手去牵住谢相呴的手,因他昏迷太久,原本瘦弱的手臂更加纤细,手腕全然凸显出来,叫人心疼。却看得忽然发愣,而后放下谢相呴的手,重新拿出横绝。
横绝的刀面冰冷,仍然清晰且不留情地映着他的模样。他不知道彭氏说谢相呴醒来过、唤过他的名字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是用来安慰他们的话。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谢相呴没有醒来,那他会举横绝去肖家,然后自我了断。既然都为元凶,那么都该去死,可惜刀会卷边,一日杀不尽安都。
将横绝擦拭过,李宿的手忽然停住,他盯着其中的自己看了好久,却不是看自己如何,而是渐渐愣住。
再片刻后,李宿忽然站起身来,去案桌前拿到那方水精照子。
因为主人一直在病中,多日不曾使用,旁人也无心顾及,因而它已经蒙上一层浅灰。幸而它十分性坚,不会生锈发青,只随手将它擦干净,又照出自己的脸。
记忆中的闲谈也随照子清晰而一点点清晰。
“我喜欢看照子,你以后送我一柄好嘛?我想要你亲手磨的。”
“好。”李宿问:“为什么喜欢看照子。你很好看,无需时时刻刻在意。”
“因为……”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每日在学堂里,只能抓着这些间隙说话,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很快天色就黑了,谢相呴要回府。临走时,他又轻轻勾住李宿手指,忽然说,“其实,照子会磨损,就像人心一样。我小时候生病,大家照顾我太久,也会很累。等我自己醒来的时候去照镜子,发现照子都已经花了,根本不能用。”
说到此处,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时面颊泛红,越说声音越小,试探地问:“我想如果是你亲手磨给我的照子,也许不会花得这么快。是吗?就像你……对我的心意一样?”
……
握住手里的水精照子,一滴水忽然落在上面,水光又反映出人的神情,平静再掩不住哀恸。
李宿放下照子。
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到他可以舍弃一切的时候,点点滴滴才这样不肯放过他,立刻占据脑海。
“……”
忽然听到什么,李宿侧头看去,立刻回到谢相呴榻边。
——
满屋的药香味太压抑,依旧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谢相呴睁开眼睛,来不及看清什么,整个人就被紧紧抱住,死死纳入怀中。
他尚有些不明所以,身体依旧很疲惫,只是下意识靠在李宿肩头,却感觉到他身上些微的颤抖。
手臂也收得好紧,说实话,挺疼的。不过,这样很好,特别好。
这样紧抱着,他当然也不舍得,终于费尽力气伸着自己的手勾到李宿肩上,看到自己瘦得堪称皮包骷髅的手,都这般了还死死缠着李宿,一时有点好笑,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被硌到。
又忍了一会儿,谢相呴轻轻蹭蹭他,感受到他的颤抖终于消失些许,才小声哼哼:“郎君,你弄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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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两心相许,海枯石烂[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