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幸英勋一路骑马疾驰,赶到平宣侯府。因为哥哥一直在这里,她的通行也极为便利,刚一踏入谢川明的院中,便嗅到一股腥甜刺鼻的血气,暑夏热浪滚滚,令人作呕。
“你好大的胆子!”走近些,幸英勋便见公主怒目斥责,“你这般妖言惑众,就不怕本宫斩了你?”
她与驸马站在一处,路多站在二人身后低头垂眸,被斥责的那人则只是行礼,很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公主与驸马是否相信,与小人无干,将军相信就好。”
“你放肆!”驸马已然气急,“你说的什么放血点灯的邪术,根本就是无妄之谈,”
幸英勋听到此处,心中一紧,连行礼都再顾不上,飞步冲到屋中,却又骤然顿住。
屋内格窗都已关闭,光线昏暗,气息好似也被凝滞住,一只古朴的黄铜高脚灯座立于榻前,灯盏之中,赫然盛着什么红色的东西。似油似血,与火光一滚,更难相认。但血腥味她很熟悉,只看一眼,便已有了定论,不觉更认真地盯着那盏灯座。
血液中燃起诡异的火苗,猩红刺眼,微微跳动,可只这点却燃得极旺,几乎映得整个室内一片血光迷离,甚至她伸出手,自己的手上也笼着这样一层光辉。那灯芯也不似寻常灯芯,而完全乌黑,大概是发丝。
再抬眼看去,哥哥则跪坐在血灯前,手持匕首,正一刀刀剜割自己左臂内侧,任鲜血汩汩流出,补进其他灯盏之中。
他的神色冷定而执着,仿佛对痛感毫无所觉。
幸英勋惊叫出声,“哥哥!”她跑到李宿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切,李宿却已出声,“安静。”
她一时竟然连阻止也不能够,只是不由自觉看向榻上。谢川明面色如纸,躺在那处不似沉睡,更像……因为脉搏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血灯微光更多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现出一种几近邪异的活跃生机。
给人一种只要这灯不灭,他便能被强行拉回人世的感觉。
“哥哥,”幸英勋终于再忍不住,伸手要去夺他匕首,却被他察觉,骤然抓住她手腕,“出去。”
他手臂已经隐隐泛白,又装满一盏血灯,幸英勋触目惊心,“那些都是骗人的!你怎么会相信这些?你不要再放血了!”
“出去!”李宿站起身来,定定看着她,半晌后,语气又趋于平静,重新嘱咐,“英勋,还有很多事要忙。你先出去,辛苦些时日。等相呴醒过来,我会把这些事情接回去。”
幸英勋看着他。他神色如常,除了长期未眠已满是血丝的眼睛外,似乎没有任何问题。那样平静、果断,不可动摇。
咬咬牙,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自觉退出屋外。门扉合上的一刻,血光仍在她眼前跳动,仿佛灼烧在心头,无法消散。
外面蝉声震耳,仿佛天地间都在躁动,她心如擂鼓,只觉得天旋地转,脚步都快踩不稳。
公主驸马还未离开,院中众人皆低头噤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方才那名方士仍跪在阶下,抬头挺胸,不知在等谁发落,姿态得意洋洋。
幸英勋停在他面前,“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伎俩,但我知道这个血灯一定是骗人的,没用的。”
方士只笑着看她一眼,便垂下眼去。
却听她说,“若是哥哥因此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放过你。”
方士闻言又抬头,似笑非笑,半晌才答话,“世上骗术何其多,但最可怕的不过是心甘情愿。若他不信,我能骗得了他吗?我不骗他,他又活得下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便似利刃,直直扎进幸英勋心里。她猛地握紧拳头,几乎要一脚踢烂这张满是谎言的嘴脸,然而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来人,把这妖人拖下去!杖责——”她一咬牙,还是转话,“逐出府去!”
是公主的声音,怒极反倒沉稳,带着不可违逆的冷意。
侍卫立刻上前,将那方士牢牢按住,方士仍不挣扎,只是回头望了眼屋内,像在笑,也仿佛怜悯。
幸英勋站在原地,手仍微微发抖,心里又恨又怕。
——
下午没有风,但太阳正烈,光照稍稍让红色退减,一眼望去,屋中似乎明亮而通透。然而一缕缕飘渺的黑烟升起,血腥味仍然挥之不去,甚至与燃烧的焦腻融合在一起,气味难闻而诡异。
李宿侧坐在谢相呴榻边,此时此刻,却没有再执着地再看谢相呴,而是盯向窗外。
日光那么好。树叶添新绿,鸟轻巧地落下,零星几声叫,虫鸣更远,若隐若现。一切有如此蓬勃生机,却不肯分谢相呴一丝一毫。想将这些生气全部砍伐毁灭,甚至想将太阳劈断成两半。
李宿久久盯着窗外,另一只手仍然覆盖在谢相呴手背上,依然感受不到他有任何反应,却忽然愣住。
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
……
他缓缓扭头,看回谢相呴。
他只是想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他只是想要他安全而快乐。可是他为谢相呴带来了什么?他令谢相呴感受到了什么?
因谢相呴没有醒来,他竟然就如此狂妄迁怒,难道还不足以印证谢相呴所说,他是何等自以为是。
李宿深深闭上眼睛,双手将谢相呴的双手包围到一处,贴在自己额间。
……
他以为尽在掌控的一切,竟然如此么?
虽曰爱之。
他在玉州对谢相呴说,只要谢相呴想,他愿意谢相呴离开他。
其实害之。
其实他真的允准吗?他真的会放手吗。他这样话语态度,是否会令谢相呴更加恐慌?会令谢相呴更加竭力去猜测试探?
虽曰忧之。
他想将谢相呴包围,想让谢相呴面对的所有事情都轻易可解,都可以在他所能触及的范围之中。他想将一切捧到谢相呴面前。
其实仇之。
却只叫谢相呴更加觉得无力。却让谢相呴觉得他更加遥远。让他们至于今时今日。
心骤然紧缩着,一阵阵绞痛传来,他握谢相呴的手先是收紧,而后立刻全然松开,不敢再用力气。
原来他这样可恨。原来他这样大错特错。
日光依旧,血灯却更加摇晃,李宿俯身抱住谢相呴,埋首在他颈侧,再制不住来势汹汹的心绪。
“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他嗅着谢相呴的气息,感受他的呼吸一日浅过一日一日,覆在谢相呴身上都不敢用力,紧绷着。可是潮水怎能因此停息,悔恨怎会由此暂止。李宿摇头:“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你这么痛苦。我再也不要你猜测,再也不要你悲愁……我不想……亲亲,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没有人应答,唯有谢相呴的发丝因呼吸暂且贴在他面上,如同安抚,又如同千丝万缕地缠绕。
……
他闻到血的味道。
好多血,好多。白茫茫的光在眼前炸开,将一切视线都遮挡,然后变为没有边界的黑暗。
谢相呴想留在原地,任由火焰将自己燃尽,但又怕灰烬之后再无光明,他会被黑暗继续无声侵袭,只好勉强鼓起勇气,挪开步伐,挑选一个自己也不确认的方向,不断向前走着。
黑暗好像在飞速倒退,又好像没有,像是他在走着一个圆,怎么都走不出去。
……
只是在漫长的黑暗里,麻雀忽然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是风的声音?还是虫的声音?好微弱。一点点光渐渐袭来,他想更快朝那处跑去,可是步伐还是那么慢……好慢……
却在一息之间,所有黑暗尽数褪去。
在微风小雪的漫不经心袭来的间隙里,眼前景象缓缓出现。
麻雀戏枯枝,水声骤然响动,被吸引去目光,湖中一个脸冻得苍白的男孩。靠在湖边沿,双手反撑在身后,仰头呼吸。一片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落在他面庞上。
可是透过那片雾气,才发觉原来那个男孩不止是休息。因为他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流连在某一处。
彷佛不敢多看,因为看一眼就垂下。却似乎又不想挪开,因为垂下不到一瞬,他又重新抬眼看向那处。好纠结。
他在看什么?楼上到底有什么?
不等谢相呴想明白,那人又再度潜入水中。他迟疑一下,终于缓缓抬头,顿时呆住。
楼上一个裹着狐裘的男孩,也静静垂眸看着此处,隔得太远,看不清情绪,只觉得他迷茫,又觉他似乎痴了。静默在这画卷里。
……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他似乎都想起来了。他也许想起来是为什么了。
谢相呴伸手想要触碰,耳边却传来低低的声音,唤道,“亲亲。”
不想只这一声,面前事物又尽数碎去,再追寻不到难有的美好。全部都化为黑暗,他下意识惶恐地想要逃窜,可是这次耳边的声音那么清晰。
谢相呴不由得渐渐停下,听着那些他似懂非懂的话,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睛很酸,面庞发凉,而后摸到脸上,竟然发现泪水已经湿透了。
其实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他会如此不信任这样所爱自己的人?为何他总是要保持这样的不安,并不假思索用最恶意的念头去猜测?
谢相呴静默在黑暗里,他的眼睛越来越痛。
若是由外界施加给他种种裂痕,致使他如此,那……李宿所给予他的,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从来漂泊,才更恐惧于令他面临这样的苦楚?
他为什么要一味沉默,一味怀疑,一味任由自己沉浸在其中?
李宿察觉不到他的苦楚,他却也不肯开口告诉李宿。或者他还做出更可恶的事情,毫不犹豫刺向他?却无法接受,不愿承认,软弱至此?龟缩至此?
谢相呴忽然觉得颈间发热,心口所挤压的东西,那样长期悔悟却又不得要领,纠结在心内的东西,如此疼痛。
他真的要任由那片雪花就此凝结,真的要任由就此了结?他真的要任由那样。那样珍贵的,他深深痴迷至不悟、沉醉至不醒,愚昧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那样的心爱,就此消散?
沉默着,压抑着。那种东西顶着心肺直上,而后骤然破开。谢相呴不可思议地抚摸自己的脸。
他居然又摸到满面的鲜血。
——
李宿本正彷徨,侧过头,却看着谢相呴唇角流出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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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的读者会知道我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地写了一篇李谢的圣诞节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