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安都的雨还是来得突然,握着他枯瘦的手,茫然都被湿透。
再去触碰他,好像也被千丝万绪阻拦,细细如牛毛,劈过的丝线,寸寸箍紧。难道屋中漏雨?似乎没有。怔愣好久,直到再不能忽视身后的声音,他才缓缓回过头来。
“如何了?”公主焦急询问,太医令未垂着眼,似乎欲言又止:“回公主,这……”
“有什么说什么就是!”颜穆珍实在挨不住如此:“好好的人,怎么忽然就吐血昏迷?”
“谢公子本是长期郁郁寡欢,肝郁气逆,又兼从前身体虚弱,所以平素面色苍白,神疲乏力,严重时便也只是心悸气短。可眼下他病相分明是气血攻心,肝火犯肺。”
太医令终于开口,继续道:“且臣看过药渣,他先前服用的药方,主效为调养心脏脾肺,药性温和,便是臣开的方子。可前几日忽然换了药性猛烈的药。那虽能醒神提气,但药毒甚重,就好似饮鸩止渴,怎能给他吃那样的方子?”
“什么?”谢川杉问。
“正是。”太医令继续道:“本只是气虚,因药毒之故又兼瘀堵,如今心绪极激,如何缓解?”
“怎么回事?”他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你们怎么照顾公子的!说!怎么回事?”
颜穆珍紧皱眉头,伸手拉他,谢川杉却急得发怒,指着下人盘问:“说。都哑巴了!给我说!”
一干侍女小厮都低下头,并不轻易说话,谢川杉又要再问,一个侍从却忽地抬起眼,定定看向垂着头站在榻边的人:“公子还不是为情所困!否则那天本还好好的,怎会忽然吐血?”
众人都看向这侍从,太医令却眯起眼睛:“依你所言,这竟不是第一次?早有这等病症?”
“是。”侍从又移开目光,再度低下头,声音小了许多:“几日前本要去幸府的,路上不过下轿说了几句话,回来便——”
“他原本是来找我?”话被打断,李宿骤然侧过身来。
侍从听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看他,颜穆珍却也在此时反应过来,“是。他就是去找你的,他告诉我要同你说个清楚,他那时明明很好的?为什么会这样?”
……
他已经昏迷近三个时辰,下人都被他支走,清晨才发觉他倒在桌前,桌上文书全是血迹。此时闭着眼睛,脸色还是那样苍白,头发都散开,睡得好似安宁。
与平日的虚伪、生气,或是高兴、悲哀,更或是怒意,歇斯底里都好。这些模样好像都随沉睡而一并淡去消亡。好像一切都未发生,不再发生或也很好。
李宿看回他。发觉原来昨天争执时并未就此结束。原来此时才是痛楚最迟钝,或许以生锈的刀来割锯皮肉也不过如此。
方才回答:“是我不好。”
他的确想不到他那时的绝望和无助,正如谢相呴竭力吼出的“你又怎么会明白”。
檐下一滴雨似乎落到唇边,又咸又苦。
公主紧皱眉头,要再开口,但太医令想了想,已率先缓和道:“事已至此,不过争一口气的功夫,老夫只得再开一剂猛药,请公主和侯夫人……将军,拿个主意。”
颜穆珍看向彭氏,又看向李宿,彭氏问:“只能如此?”
太医令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不行。”李宿道。
对上公主的目光,他答:“此法凶险,相呴身体本就已经虚透,怎能试验?”
“幸守夷,你有没有听明白?”颜穆珍近前一步,质问道:“他现在危在旦夕,病人争的就是这一朝一夕,若他有什么闪失,本宫唯你是问!”
“臣听清楚了。”李宿回看她,并不松口:“臣也绝不准他再有任何闪失。”
话音刚落,一掌重重落在他脸上,用力不轻,将他额前头发都打散。
“若不是你,他怎会如此?”颜穆珍胸口起伏剧烈,被气得不轻,怒斥道:“固执!”
李宿却只全然不理会,一意孤行:“路多!”
听到声音,路多迅速跑进来,他早依稀听见屋内动静,只觉官位摇摇欲坠,头都不敢抬。
听见李宿吩咐:“将安都及周围三州,所有能请到的名医全部请来。”
……
檐下一片雪,消逝得飞快。
初晓园中,麻雀戏枯枝,索然无味。
谢相呴已经在楼上站了半晌,无聊到都要将手伸出窗外,去接一片薄薄的雪,忽地听见水声响动,被吸引去目光,垂眸看去——湖里什么都没有。
时值寒冬,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白雾升起袅动,雪簌簌而下。继续探究地望着那处许久,却依然没有见到什么。
莫名其妙的,心里就有些怅然若失,但却并不明白自己的低落从何而来。又听到什么声响,转头过去看,却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孩满脸笑容,小跑着靠近,停在他面前问,“相呴,站在这儿可冷?”
他语气已颇有些讨好,却让谢相呴本能不太喜欢。
敷衍地暂时不理会他,目光又不自觉移向湖面,还是总觉得该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当即在内心反驳自己。那里怎么会有人?他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冻得厉害,湖里还这么冷,要是真的有人,又怎么承受得住?
是以再迷茫一次后,便说服了自己,转过头去略微摇头,神色冷淡如旧:“没事。”
“开了宴下午别急着回去罢?我带你去烤肉……”那人果然立刻接上话,一刻不停地问他。
谢相呴不爱吃这些,只想拒绝,但正叙话间,有个小厮来,对那个男孩道,说是他兄长寻他,面前这男孩虽不舍得,但看着模样是畏惧父兄的,匆忙同谢川明说了几句才算离去。
谢川明仍然站在楼中,不免又去看那湖,还是那样平静,什么都没有。
微微歪起头,将脸全然埋在毛茸茸的大氅边沿,再出神许久,那个李吉星又回来了。
他心情不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对小厮骂骂咧咧,“连块玉都找不着!”见到谢相呴疑惑的眼神,才又解释,“原本想送你的一块玉,都雕好了狐狸形状,你最喜欢的那物的,却叫这些蠢货弄丢了,真晦气。”
玉?狐狸形状?在哪里?
骤然回神,抬眼看到李吉星殷切的神情,却只答,“我不要,多谢你。”
李吉星面色立刻阴沉下去,却又没多说什么,只是扭过头去,嘁声嘟囔了句什么。谢川明嗤笑他连伪装都不屑,无心去听,兀自走下高楼。
身后李吉星不解,扬声问他,“你去做什么?”
他装作没有听见,并不回答。只是一阵风来,不由得裹紧大氅。
不过多久,他终于停在湖边。
湖面某些地方已结了薄冰,寒气自水面浮起,他略微往下望了一眼,不自觉想退开。但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是执拗地盯着湖面,不肯挪开目光。
不知不觉间,雪落满他大氅,甚至沾到眼睫,他身体冻得有些难受,可只是绕着湖继续行走,仍旧盯着湖面——
“相呴。”一只手轻轻将拉过来,而后他就被拥入一个充满暖意的怀抱,谢相呴方才回神,手已经被握住,彭氏焦急地搂着他,上下打量,又不住问,“手怎么这么冰?做什么一直站在这里,让娘好好看看你,”
话未完,谢相呴却先回抱住她,轻轻摇头,“娘,我没有事。”
彭氏闻言,便直接将他抱起,要带着他往回走,可是转瞬之间,心中的执念又始终散不去,好像即将错过什么,或者已经错过什么。
谢相呴还是不住出声问,“娘,湖里有人吗?”
彭氏皱眉:“怎么会呢?”她也回头看一眼湖里,还是平静无波,只以为是孩子受惊,摸摸他的头发,“没事的,相呴是不是看错了?”
谢川明方才垂下眼,过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说:“也是。”
才跟娘小声抱怨,“那个李吉星,真是粗鄙不堪。动辄大吼大叫,成何体统?我实在不愿与他为伍,丢了自己的风度。”
彭氏笑着刮他脸,却到底也没说什么。谢相呴又呆站了片刻,忽然又问:“娘,你闻到药味了吗?”
回应他的是彭氏疑惑的眼神。
谢相呴也很是疑惑。他分明闻到一股药味,很重。好像就萦绕在他鼻尖,嘴里都是苦的,还有什么握着他的手,让他想挣开却又无限眷恋,好奇怪。
……
“真的有。”换做平时,他或许不会再同娘辩驳,但这样感觉如此真切,甚至他觉得原先冰凉的手都被握得发暖。
娘不回答,只是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却格外地执拗,再度凑到湖边,垂眼看着水面——“啊!”
却被惊地叫出声来。
他忙退后几步,靠在娘亲腿边,牢牢抱住,惊魂未定。
娘见他如此,忙问:“相呴怎么了?”又蹲下身搂他到身边。
他却有些懊恼自己还未完全看清,还要重新凑上去,彭氏并不阻拦他,只是伴着他一起向前。可是再看向湖面,谢相呴又全然愣住。
湖面什么都没有。他记错了吗?不可能,他明明看到一个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并不能看懂。谢相呴觉得寂静,浓黑的,只是看一眼便觉得好沉重,仿佛内里被全然覆盖压抑住,可又暗暗向外穿刺,至于能洞悉一切,看穿一切。
他很害怕,可是渐渐的,态度竟然又毫无缘由地松动,而后柔软,甚至不自觉……依赖沉沦?他竟然希望自己出现在那双眼睛里。
如果这里是深渊,他或许会毫不犹豫跳下去。
好奇怪。
可是为什么自己要这么陷入其中,为什么要想着跳下去。
谢相呴心里隐隐的畏惧。忽然,那种感觉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替换,谢相呴又觉得精疲力竭、却无能为力。一种悲伤萦绕着他,或是更大的恐惧?还是万分抵抗?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总之,他很难受,不想要面对。
他又将娘柔软的衣袖抓紧了些,不觉摇头:“不要,不好。我们走。”
彭氏摸摸他快冻红的小脸,低身抱着他走了。
一阵风过,湖面依旧平静。
雨停时,外界已经昏黑,下人匆匆来点上灯。院中侯着等待把脉的医师仍然挤了半个院子。
他握着谢相呴的手,不理会又一位叹气而去的医师,再给他喂过一勺温和的药。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期望他能动一动。
可惜药并未使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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