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早晨的集议结束,路多还有些恍惚。
他又跟着熬了一整夜没睡,但倒不是困的,只是未想到事态进展竟然与他所想很是不同,众将领皆从厅中离开,李宿才问他:“昨天怎样。他可有说什么?”
“说了,”方才抓到机会,路多忙开口。甚至因为此时的反转,他有些羞愧于自己昨天的腹诽,想果然将军是他上峰,而不是他是将军的上峰还是有道理的,“谢公子他不在公主府,似乎本要去赴宴,又被什么事绊住了。听了您的话后很开心呢,让末将传话说,等您有空后,记得要去找他。”
“好。”李宿站起身来,准备直接动身:“还有别的吗?”
路多想想,虽不知武经郎和将军之间怎么了,但到底是他们亲兄妹的事,自己开口总有挑拨之嫌,况且夫人也没说什么,便摇头,“没有,就回公主府了。”
李宿眼下掠过笑意。
他许是害羞,不想让路多这滑头看出来,才借口要回府。想到他模样,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你去休息。我午后再回。”他何尝不是时刻思念。
大步出了幸府,一路骑马直往公主府,却停在府外,得知谢相呴昨夜并未回此处。
他便转而去了平宣侯府,却也没有寻到谢相呴,于是直接将先前安在谢相呴身边那个侍从召出,问:“你家公子去了哪里。”
侍从答。“早先公子察觉到后,便很少再将小人放在身边,昨天府里也没来信。小人实在不知。”
不想正答话,另一个侍从却从侧门回了府,他眼尖,认出那人是伴公子出去的人之一,忙将人叫住拉过来,向李宿回话。
这侍从神情便疏离警惕许多,李宿问,“你家公子未回公主府,也没有到府上,昨日去了哪里?”
若真这样担心,还将公子气得吐血吗?侍从暗暗腹诽。但料想若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走不成,还是回话,“不劳将军费心,我家公子昨夜在六皇子府上,并没什么事。”
……
“是吗?”
侍从不明所以,只觉得隐隐有被威胁,不禁悄悄看他一眼。
却看不明白、琢磨不透。直到他又兀自回答,“好。”
——
谢相呴还含着参片,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给殿下添麻烦了。”
“你说什么胡话?”颜郜襄抓住他的手,“你,”
谢相呴又垂下眼睛,恢复安静。
他不能回公主府,不能回家。他想不到家人会如何心急,为他忧伤难过。况且尚未成事?不是吗?他不能打草惊蛇。
“殿下……李宿。”谢相呴缓缓吐出几个字来,“务必要快。”
“你放心,”颜郜襄将他手握紧,怒斥,“本宫绝不会放过他,本宫……本宫要杀了他!杀他!”
谢相呴勉强笑了,重新闭上眼睛。原先终于缓和的五脏却再度裂开。汹涌出心血。
颜郜襄也闭上眼睛。
他并没有想到会如此。李宿当真要同娶二妻?真的吗?他当真会如此吗?或说那个人,已经被权力掌控至此?还是他根本错了,李宿其实根本不在意谢川明?
“殿下。”
正茫然间,谢川明又唤他,他忙回过神来,听见他道:“殿下,幸守夷已知晓异动,定会有所行动,劳烦殿下再派人去激他,”
“川明。”其实他说话都气若游丝,病容不算太憔悴,只是让人觉得太脆弱苍白。颜郜襄心中只剩怜惜,“你不要再想了。好好养病才是。”
“不,”谢相呴却坚持摇头,语气甚至于乞求:“还请殿下差人为我配一贴猛药,见效要快……一定要。”
——
本以为将军午后甚至黄昏才会回来,不想……
路多刚醒来,便见他还在案前回看着集议记录,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将军不去休息吗?”
“睡不着。”李宿放下这一侧记录,又要去拿书。
他站起身来,心中的剧痛却袭来得突然,让他一时顿在原处,无法动弹。只得闭上眼睛,再度强行压抑,不知已是今日第几次。还是不死心问,“昨日,他真的只说了这些吗?”
路多不及回答,李宿却已先察觉到门外侍从,示意他近前。侍从便来汇报,“六皇子殿下差人送了礼来,人在外头等着,将军可要见他?”
李宿将书撞回架上,“让他滚进来。”
侍从应是,路多见他似乎心情不虞,也忙退到一侧,脑中回忆着昨日的事。须臾之间,魏书陈已进到屋中,一番客套后,送上六皇子的礼物。
久不见魏书陈,倒觉得他比之从前精神了些。李宿敷衍地打开,发觉所谓礼物只有一本书册,再翻开两页,他手指停住。
并不是什么孤本典籍,而是一本曲谱,他大概看过,他——
“啪”地一声,锦盒被轻描淡写地砸着合上,李宿坐回原位,略一颔首,“殿下好意,臣万分荣幸。若有机会,定当上门答谢。”继续问魏书陈:“殿下是否有旁的话带来。”
他姿态高傲,哪里是谢,分明是不敬。可魏书陈笑得眼睛都炸开花:“倒没有旁的,看来昭武将军无暇与鄙人叙话。”
李宿抬手,“路多。”
魏书陈不知他要做什么,面上果然有了些微谨慎。路多立刻近前,听得李宿吩咐:“我与魏大人旧日共事,本该好好叙旧,但事务繁多,反倒耽搁。难得今日做东,正巧将大家都请来一聚。先代我招待魏大人,莫失了礼数,明白么?”
路多已不动声色将魏书陈打量了一番,立刻露出笑容:“属下遵命。”不等魏书陈说什么,便揽上他厚实肩膀,“魏大人,咱们走罢?咱们不醉不休。”
魏书陈推辞不及,也存着打探的意思,便随他而去。
李宿仍握着锦盒,坐在原地。
半晌后,守在外头的侍从忽然听见巨大的撞击声,而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惊惶而仓促地靠近门扉偷瞄,却见地上被摔得四分五裂的一只锦盒。
——
李宿到时,宴已过半,覃勉和路多正给魏书陈灌酒,魏书陈忙摆手,说“不喝了”,覃勉一脚踩在案上,架着他摇头,“那怎么行,魏大人你肚皮这么大,想必海量,来来来……”
路多便顺势往他嘴里倒酒,“对啊,再喝!魏大人咱们不醉不归!”
至于其余人,一面起哄,一面带着魏书陈带来的其他人继续饮醉,李宿自他们身边走过,径自去了另一侧房中,洪思松和幸英勋已坐在那里等待,幸英勋还不住往外看看,见他来了,笑问,“哥哥怎么想起招待他们?”
“他们送了礼。”李宿微微回头。
幸英勋点点头。其实她也是忙了整夜,刚刚醒来,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自认错,“哥哥可有空?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李宿不想再听任何关于肖雁荷的事情,答:“今日不说其他,只作娱乐。”说罢抬手,身后侍从已将曲谱交给乐女,“听这个。”
幸英勋颇有些诧异,但李宿已经入座,又明确拒绝,她便不好再提。乐女巧思,叫人拿了琵琶和琴,两音相合而奏,清越的声音自手中流淌而出。但不过半晌,李宿却突然抬手。
音调戛然而止,就此停下,侍从征询地看着李宿,他道:“没有词。”这样熟悉的调子,和谢相呴那天随意给他哼唱的那段一模一样。但仍然没有词。没有他们的词。
或许有词。或许是颜郜襄与他共作的词。
乐女怔了一下,回道,“大人想听什么词配这曲子?”
幸英勋却起了兴趣,站起身来,“我看看。”她快步走到乐女面前,脑袋凑过去一同看曲谱。很快击掌,利落道:“这曲子真好!也好搭,我来唱吧!”
听到她要唱歌,从前却从没有听过。洪思松一时紧张,忙看向李宿,却见李宿并未说什么,似乎颇为疲惫,一手撑在案上闭目,仿佛已经睡着。
乐女则微诧,对上幸英勋眼睛,却不觉红了面容,“多谢小姐。”回到琴前,要继续弹奏。
幸英勋清了清嗓子,随乐声唱了一曲卜算子。她嗓音圆润,如珠玉相击,琵琶声和琴声时而相叠,时而交错,衬得她歌声愈发清亮。婉转动人,尾音却带着特有的利落,毫不拖沓。
外头还是嘈杂,曲终时弦音尚颤,洪思松听得入迷了,乐女也颇为沉醉。
只有李宿仍闭目撑额,手掌阴影投在眉眼间,仿佛方才的天籁从未入耳。幸英勋有些不解,正要发问,李宿骤然睁眼,而后击掌,却道:“配上这词,真是心志相合,情深意重。”
洪思松与幸英勋对过一个眼神,李宿已经站起走出侧房,侍从赏过乐女之后也跟上他。
外间已是群魔乱舞,魏书陈被灌得不省人事,覃勉已经同人玩笑去了,路多倒还尽职尽责,将魏书陈拖到李宿面前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脸:“魏大人,我们将军来了。”
魏书陈闻言,好像清醒了一瞬,颔首抬手,“将军好,将军好。”眼睛却闭着,声音也有些含混。
李宿记得,魏书陈酒量算不得太好,酒后还爱胡言乱语,因此被颜郜襄狠狠骂过。他回安都事务繁多,并没有耐心和时间与他们周旋,因此简单为佳,“魏大人。你说,有人是不是要完了。”
“嗯?”魏书陈迷茫地怔了眼,四周张望,“什么?什么药?哪里药丸?”
路多嗤笑一声,使劲掐了一把他后脖颈,他吃痛地叫起来,偏偏醉得起身都难,身形又没那么灵活,一阵折腾,竟然趴到了地上。
“不能说,不说……”即便如此,魏书陈却仍嘟囔着,竟然还抬起手扇自己的脸,“不不不。殿下,我、唉!殿,我不说,我错……不!”
眼看着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扇了自己一下又一下,路多都有些吃惊,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上峰这么真心?李宿却仍耐心坐着。过了片刻,魏书陈好似没了力气,偃旗息鼓,趴在地上砸吧砸吧嘴要睡,却忽然听到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似乎已经看穿一切,只是来揭露他而已。
问:“我猜。是高邦。对吗?”
魏书陈顿时愣住,脑子好像被重重锤了一下,提醒着他什么都不能说,可是醉意却那么突出,他嘴唇张合,愣愣点头,又连忙摇头,却听见那人继续说。
“是我。对吗?我要完了。”
因为他恨我。那么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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