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说起来,川明近些日子在忙什么?”颜郜懿仍看着手中书卷,问一旁小厮。
他近来帮王妃整理书阁,痴迷于读书,倒忘了问谢川明的近况,谢川明也未曾递信给他。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李宿回安都,怕不是因为情爱痴缠,痴迷其中了,便问一问。
侍从不觉将眼睛垂得更低,一时有些沉默,见颜郜懿又瞥他一眼,才迟缓地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近来有许多关于谢三公子的风言风语。”
颜郜懿放下书:“都是些什么?说与本宫听听。”
须臾后,侍从才道:“其实大多是关于六皇子殿下的。”
颜郜懿眼神变了些微,还是颔首示意他说。片刻后,他已将近日的事件和流言听了个分明,“照你这样说,现在满安都的闲人在传川明的闲话。”
相看宴上六皇子与昭武将军为他针锋相对,与俞三公子游船又被昭武将军拦截……侍从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或许是艳名。”
“好了,说的什么话。”颜郜襄扫他一眼:“自己掌嘴十下。”
侍从一时看不清他的情绪,忙说着知错了,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好在外间又来通传,原来是应逍之暗中到访。
应逍之身份到底敏感,为掩人耳目,平日二人都是私下约见,极少找到府中来,颜郜懿私心中暗觉不妙,见到应逍之时,对方面色果然颇为焦灼。
“殿下。”应逍之朝他匆匆行礼,不及被扶起,便主动道:“殿下可知道谢川明近来的事?”
颜郜懿闻言,大抵心里还是有些维护谢川明,故仍是不动声色,只问:“公主为他招婿的事么。”
应逍之倒也能窥见他的几分心思,沉默须臾,摇头,“是他与六皇子拉扯不清。”
“川明自小就钟情李宿,倒不太可能忽地移情。”颜郜懿说。声音却不再那么平静。
“可是殿下一直有意将他藏在身后,六皇子如何察觉他是殿下的人,若真有察觉,又怎敢与他交心?毕竟他可是对六皇子动过杀心。若又真只是挑拨离间,谢川明何以在会上如此配合?”应逍之眉头紧皱,“其中蹊跷太多。”
他说的倒是句句在理,可于颜郜懿而言,最为蹊跷的只是谢川明为何忽然亲近颜郜襄。沉默须臾,他又道:“或许是为了激李宿,本宫倒知道,肖相有意嫁女给他。况且川明意气用事起来,最是不管不顾,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应逍之语气沉重许多:“况且臣已经听到了些微风声,依臣看,我们应当与李宿见一面。”
到此时,颜郜懿才透出些微不虞,“见他做什么。”
虽说结果不差,玉州灾情得以消解,但李宿到底是狠狠踩着他和老六做了筏子,是以他对李宿并没什么好印象。应逍之不答,只问:“殿下觉得幸肖是否良配?”
颜郜懿不明所以,想到各人的态度,思索后颔首,“既然爹爹也赞许,那自然是良配。”
应逍之低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前些时日肖相入宫求见,怒斥幸守夷不知好歹,又一阵诉苦,说雅集时幸守夷出言不逊,恳请官家为他瞒下此事,不要叫人尽皆知,他丢尽脸面。”
这简直匪夷所思。颜郜懿猛地看向应逍之,“既然如此,他为何还邀请官家替他遮掩?分明还想与幸家结亲的意思。”受此侮辱,应当已经熄灭心思,为何执着幸家?难道是……爹爹授意?
“臣也颇为诧异,所以还有另一种念头。”应逍之声音放缓:“若他们早有情意呢?”
“这是个什么意思。”颜郜懿似乎已经有些疲惫,深深闭上眼。
应逍之心中轻叹,“殿下可还记得,当初是谢川明最先向殿下引荐我?”
颜郜懿颔首:“他说是肖家书局前,你大出风头。”应逍之才又道,“但臣最先结识的人,其实是李宿。”
这些人说话弯来绕去,简直一团乱麻。脑子里只想着幸肖结姻,颜郜懿道,“那大概也只是巧合。”
应逍之知他伤神,却不得不揭露,“若真是如此,幸守夷为何性情大改,直接到宴上与六皇子针锋相对,还说那样让人不可置信的话?现在安都到处都是他们三人之间的流言蜚语,若其中一人无意,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此事都该早早平歇才是。”
答案几乎已经昭然若揭,颜郜懿捏紧衣袖,却仍不愿承认,“川明惯来会操控人心,或许李宿到底难过美人关。”
应逍之问:“那六皇子呢?容臣大胆猜测,若李宿与谢川明真的早有首尾,而后谢川明却因为幸肖之事生恨报复,倒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六皇子是不是的确与谢川明有些什么?”
“不可能。”颜郜懿声量骤然提高,原本有些疲惫的身子都直了许多:“逍之,你和川明素来交情不错,为何会这样想他?这猜测简直荒谬。”
“那臣便再向殿下禀报一事。”应逍之眉目冷肃:“因臣常伴官家,消息灵通,谢川明便常让臣替他探听些事,为何现在六皇子那一派的臣子也在接触这些?否则臣不至于这般怀疑!”
……
此言一出,颜郜懿不觉沉默住。对上应逍之含着愠怒的眼睛:“许是有什么误会,老六定然也有自己的眼线。”
“臣却不能赌这只是误会,况且正是因为他与臣交情不错,知道许多事,所以殿下和臣才绝不能允许他与六皇子来往甚密。”应逍之眉头紧皱,语气激动许多:“而且若不是安国公,臣何以如此?殿下和他并不是不知道。况且殿下也知晓谢川明性情如何,难道还要像在玉州时那般纵着他?怎能不多加防范!”
他说得的确在理,局面或许已经完全失控,又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半晌后,颜郜懿忽然道:“本宫不去见李宿,但是你代本宫,去李宿那里走一趟。”
——
幸府的宅子古朴,坐在这处能避暑热,还算阴凉。
“如今要见你一面可真是难。”目光扫过不远处巡逻站立的侍从,应逍之勉强笑过后,在他面前坐下:“这般不放松吗?看来并不太适应回安都。”
“习惯如此。”他定调不同,幸守夷自然也应酬般答,“有官家照拂,岂会不习惯。只是军务繁忙,难以抽身。”
侧头二人相对一眼,仿佛从头到脚都被看穿,竟然有点不寒而栗。于是应逍之便也不再遮掩来意:“其实我是替人来走的这一趟,近日你的事也传得沸沸扬扬,二殿下问你,有没有要娶谢川明的心思?有的话他也愿意做媒,早日将事情定下来。”
李宿答,“有。必定会与他结亲。”
他骤然变得如此直率,回得应逍之都有些措手不及,“……”
李宿便问:“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旁的倒不是殿下的意思,是我想问。”应逍之道:“那你为何不求娶他?叫肖家好生惦记你。”
侧脸看去,李宿眉眼略压了一压,片刻后才舒合:“时机未到。”
自然,应逍之也并不打算放过他,“六皇子都追到相看宴上了,时机还未到么?”
李宿看着他。
透过他复杂眼色,应逍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又道:“其实,我并不太理解谢川明所作所为,也想知道他与六皇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宿仍然沉默,安静无声的院子,只能听到树叶偶尔被风吹过声和脚步声,却在此时骤然响起一阵虫鸣,简直聒噪得刺耳。
侍从连忙去将虫粘了下来,声音也骤停,李宿才答,“我不知道。”
应逍之简直有些想要嘲笑这些人。
其实他几乎已经笃定谢川明与六皇子有关系,只是心中到底还是愤懑,不知该怨恨谢川明脾气极端莫测,还是怪二皇子过分纵容谢川明,或是怪李宿连这些私情都处理不好……归根结底,还是六皇子和安国公。
一腔烦躁终究被暂且压下,应逍之直白问:“你究竟是不愿知道,还是无从得知?”
李宿并不回答,“你有话直说。”
看来他并不愿意与自己提此事,可应逍之却是不得不触他的霉头,“去年八月浮州水患,谢川明因此曾向殿下献上一计,说要借浮州地势,开渠连三江,解去水患,灌溉通运。只是当时殿下无暇顾及,后来财力又不足,才一直未曾实施。如今安国公下头的臣子却在暗暗接触此事,你说是怎么回事?”
“六皇子谋士众多,未尝不会想到。”李宿瞥他一眼:“你们殿下自己行事拖沓,反倒来怀疑他。”
“他此计甚险,百年未有之。若不是殿下信任,根本不会拟出,况且若是六皇子的谋士想出,以他的财力早就动手了,怎么偏偏等到现在?”他们个个如此糊涂,应逍之实在厌烦,话语掷地有声:“偏偏等到谢川明和六皇子拉扯不——”
“闭嘴!”李宿骤然起身,应逍之一惊,几乎下意识想往后缩起身体。
不想李宿只是朝他摆摆手,“我事务缠身,无暇与你叙话。应兄请回,若有机会,你我再谈近来状况。”
闻言,应逍之方才认真看他,发觉他虽仍满身威严,但那已成骨子里的气度,细看之下,其实并不能掩盖他满身的疲惫,想来几日都未睡过一个好觉。而自己作为朋友,来这么久竟然未曾注意到。一时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不想不等他回答,李宿又道:“至于你今日所说的这些,同我没有干系。但二皇子若有猜忌,想对他做什么,必得三思。因为我会奉陪到底。”
应逍之方才回神,定定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从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话。”
李宿不语。
“你非要等六皇子请旨赐婚吗?非要等谢川明对你下手?”应逍之看他模样,终究忍不住斥道,“执迷不悟。”
“我和他自小相近相亲,”李宿身姿后仰些许,已只剩警告:“况且我三年不见,他难道不该闹脾气。你不必再说。”
好得很。简直自欺欺人。应逍之冷笑一声,“但愿你往后被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时还能说出这种话。”
“管好你自己,否则休怪我不顾情谊。”李宿挥手:“送客。”
应逍之气得全身都微颤,身姿极力维持,连连点头,“好,”气却怎样都理不顺,终是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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