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虽说倾慕这位谢三公子已久,可这还是他第一次答应与自己出游。
他祖父是当朝太师,父亲能得官家青眼,家中长辈也有几分实权,却不觉得谢川明是为着他的地位来的。
毕竟此人实在太抢手,冯、秦二人,都为他倾倒做赌,公主设宴,六皇子和昭武将军更是直接在宴上相争,自己还落于下风——只是他们当众如此,实在对川明名声不好,现今已经有流言暗暗指责他,说他祸水。
想到此处,不觉看向身边明眸善睐,弱风扶柳的美人,俞庆奚心情难免有些复杂。他既能接受自己的邀约,大概也是被自己的真心实意所打动吧。姑且就这样想吧。
是以不免更关切些,又不敢真的冒犯去扶他,只能握紧一旁的栏杆,轻声提醒:“川明小心。”
谢川明闻言,侧头看他一笑,才又低下眸去,走上画舫。俞庆奚却因这一眼荡魂,步伐不稳,差点一脚掉到名胜湖里去。
好在没有,不然就太丢脸了。
上画舫后,他又打开折扇,尴尬地给自己扇着风,掩饰着先前的失态:“这会儿还有些热,稍后日暮苍山远,湖光水色因风卷动,景致极好,川明应当会喜欢。”
“……嗯。”
期待看去,不想却见谢川明忽地微微皱起眉,俞庆奚十分不解,连忙停了手上动作,凑近去问:“川明,可是这里哪里布置得不好,不合你的心意了?”
谢川明手指却贴在他扇上,而后将折扇缓缓推开:“俞公子多虑,是我自己不想看见这东西。”
他的手指也好看,指节细长白皙,推开折扇的动作更是每一瞬都雅致,赏心悦目,俞庆奚忙收回视线,问:“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六皇子画了梅花扇,还是……
说罢,才想起手里还握着折扇,忙不迭扔得远远的,生怕谢川明又看到不开心,不想谢相呴反而因此被他逗笑,安抚道,“好啦,不必如此。”
他没有说谎,只是看到折扇,那日被当众调戏的屈辱、惶恐,就密密麻麻从背上爬起来,让他手脚发凉。所以他怎么可能答应颜寄随,就算那时是做戏也无法忍受。
可他已利用了此人,何必再拿他当枪使?况且想来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用。谢相呴面上微微摇头,“我的一些怪脾气而已,和旁人无关。”
“那以后也不会让你再看见它了。”俞庆奚道。说罢又将折扇踢远一点,让它彻底消失在谢川明视线中。
折扇真正消失,谢相呴不由放松了些许,看向画舫外的湖景。
虽然常在安都,名胜湖的景色却是一年四季都看不腻烦的,手伸出窗外,掌心感受着湖风吹过,却听到一阵飘渺的鼓声混着丝竹声,从风中传来。
不觉闭上眼,问俞庆奚,“你有没有听见?”
俞庆奚仍然满是专注,看着他的眼都不眨,颔首,犹豫后还是说明:“是北方回来的军队吧,听说他们近日也在名胜湖上庆祝。”
对于他欣赏的目光,谢相呴却十分坦然,并不因害羞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俞庆奚却叹息,继续试探道,“崇光宫宴会,我长姐见到昭武将军斩杀北狄贵族,拍手称快,”不免轻笑,说话时也时刻注意着谢相呴的神情,仿佛要根据他的反应调整语调:“还说若她没有定亲,就一定要嫁给昭武将军,随他一起北上杀敌了。”
谢相呴更加不愿意说话。
俞庆奚的声音却忽地放轻,像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川明。你和他的关系,是不是与旁人很不同?”
此时,谢相呴终于抬眼看他:“为何这样问。”那日之后,安都流言蜚语遍传,他还以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倾心六皇子。
俞庆奚低下头去,声音里有些失落:“他是你的同窗。我记得他,其实相对六皇子而言,你真正心动的人是他吧。”
他从前与俞庆奚并没有什么交集,只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一直喜欢自己、留意自己,是以谢相呴不确定他究竟知道多少,只握住衣袖,保持沉默。
不想俞庆奚所知道的果然比他想得更多,接着说:“而且三四年前,我在梅园看到过你们,你……”
到这里,他已有些说不下去了。
可话已至此,揭露了这样多,谢相呴也无暇顾及他的勉强,只是将手扣得更紧,直到终于听见他直白说:“他抱着你,你就靠在他身上,给他喂玉露霜。”
纷纷扬扬的雪,幽香浮动,粉梅白梅交映,美不胜收。他看到一身白裘的谢川明静静坐在亭中,几乎与景融合。
他那时候就已经喜欢谢川明好久,正好李吉星也死了好几年,便想让家里去提亲,母亲却始终不松口,如此,他就更不敢去唐突了谢川明。
但犹豫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即便知道自己模样肯定会有些呆头呆脑,但还是想上前同他问好。
一只手却在他要移动步伐时忽然拢住谢川明的腰身,将他带离自己的视线。
他急匆匆转头看过去,发现不过一息间,谢川明已被抱到那人腿上坐好。那人穿着简朴干练,在严寒的冬日里,大氅都不曾披一件,且面容分明还那样年少,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让人不敢冒犯。
他还是想冲出去,去阻拦,可是眼睛比腿脚更快。却见谢川明没有丝毫反抗,顺从地贴靠在那人怀里。那人的手又按在他腿上,于是谢川明的身姿顿时就这么软了下去。一手还去解下身上的裘袍。
那人没有接过白裘,只是重新将川明包裹严实,手掌按在上面,然后收紧手臂。
谢川明却还觉不够一般,小幅度扭来扭去,语调是他从未在谢川明这里听到的依赖和撒娇,“再抱紧点……我好冷。”
他都难过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却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一瞬,忙心虚地低下头。
就听见那人开口,“那你喂我。”
余光忍不住去看。谢川明便笑得极轻,拿起一块玉露霜。枕在他肩上,自己先咬了一小口,才仰面反手喂给他,“不准咬完,我还要吃。”
明明碟中还有那么多玉露霜,明明玉露霜就这么小小一块……
“好。”
他终于敢缓缓抬起头——
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就那么缠抱在一起,分吃一块玉露霜。
也因为这样过分亲昵的举动,只让他们身上原先的青涩都变得更禁忌|暧|昧,甚至令人浮想联翩。
……
真正听到他把这些话说出,谢相呴的手反而松了。
不等俞庆奚再说,他只笑回,“俞公子都看到了,何必问我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俞庆奚却因他的笑容和淡定有些慌张,忙解释,“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相呴看着他,想,我还希望你能传出去,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从小就互相喜欢,多年不清不楚,谁都无法介入我和他。
谁也不要向他提亲事,都自觉将他让回给我。束缚于各种流言,他也不能离开我。
所以实话实说,“我不在意的。”
俞庆奚似悟似叹,“所以你还是在意他,那时与六皇子,今日与我,都只是,”
顺着画舫的移动,奏乐声越发清晰,他们应该有些靠近军队的船只了。遥遥都能望到,几艘大画舫被铁链连在一起,画舫间垫了木板,方便人来往穿行。
“对,”他都已经知道了,谢相呴便干脆答,“就不能出来和你玩了吗?”
俞庆奚闻言,先是下意识一笑,而后才缓缓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有幸做戏都好。
——
“雁荷,你先坐吧。”幸英勋站在船头,身姿不似平常平稳,还有些左右晃荡,回头朝她一笑,“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划船呢。”
肖雁荷见她如此真诚,不由也展露笑颜,她戴着幂篱,声音稍轻些,“那你小心掉进去。”
“我不怕。”幸英勋终于站稳了,背过身拿起船桨,继续尝试划船,“哥哥教过我凫水,掉下去我也能再爬起来,说不定在水里还能推船!对啦,我们还一起横游过长江,那次可好玩了。”
肖雁荷不觉轻笑,“古诗云中有万里之长江,回风滔日孤光动,可惜我一直在安都,从没见过那样雄伟景象,横游其中,是否会很难?”
“很难,可冷了。”幸英勋描述详细,一一都说与她听:“浪打得可大,外边还热,泡进去就冷,水卷着衣服比冬天刮风还难受。开始还能一口气快些过,游到中间不算没力气,就是冷得动不了!”
“但是来都来啦,怎么能就此放弃?我就咬着牙闭着眼睛往前游。不过还好哥哥一直看着我,一有不对就停下提醒,我才不会迷了方向,又被冲回去。”
她笑眯眯的,眼底都亮晶晶,“真正游到对岸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没有什么是我做不成的事。”
肖雁荷托腮看着她,不由沉思,半晌再开口,语气却不乏向往,“英勋,你确实很厉害。横游大江,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
“其实没有什么是不敢想的。”幸英勋看着她模样,摆摆手,“说到底还是有些累,我回去就呼呼大睡了,哥哥还睡不着,换了身衣服又和路多去爬山,不知道他哪有这么多使不完的牛劲。”
听到她这么说,肖雁荷再忍不住轻笑,扭捏了一瞬,才决定轻声问:“你……哥哥,是怎么教你的呀?”凫水要是教起来,不是要很亲近吗。
幸英勋回想了想,“就是他叫我先学会憋气,等我会憋气了,就把我丢进水里,扑腾两下,自然而然就学会了呀。其实很简单的,你肯定也可以。”
肖雁荷惊讶:“他不怕你吓到吗?”
幸英勋反问,“怎么会吓到,我自己想学的。”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我很怕水……也没有谁教过我。”
“你怕水呀。”肖雁荷是第一个主动与她交好的安都贵女,幸英勋对这位新朋友充满好奇,“是怕水呛人,还是怕水里黑,还是怕凉?”
“都有点,”肖雁荷还未来得及答话,忽然抬起头来,极力压制着语气里的羞赧,小声道,“你哥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