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公主虽然已经出降,却仍然是官家最心爱的女儿,而谢川明以貌美才华闻名于安都,自然不少人前来。
宴设在公主府内精舍,园中浓荫匝地,蝉鸣聒耳,内里却布置得清凉雅致。
四面轩窗尽开,悬着细密的竹帘,透风时也滤去了刺目的骄阳。地上铺遍青砖,光洁沁凉,角落处冰鉴无声吞吐着寒气,袅袅白雾裹在室内缓缓流淌,将暑气隔绝在外。
公主和谢相呴都还未入其中。不远处稍高的廊角便设了一个隐秘些的侧间,供他们查看精舍中情形。
受邀而来的人不乏熟面孔,三两聚坐交谈,声量却不高。府中乐人也只演奏清雅曲调,隐隐有几分相合。
谢珩羽小手牵着他娘,探头探脑,还认真评价起来,“那个穿青色衣服的,手这么抖,给他紧张坏了。”又看看那个:“他对面那个倒很放松……哼,我不太喜欢,”不等他们搭理他,他又呀地一声:“小叔,那个人在看你呀。”
谢相呴闻言,方才抬起眼睛。只见精舍中一穿着月白色衣衫的俊秀男子正侧头看来,目光似乎透过竹帘、外间树叶遮挡,直直望向他。他方才想起此人身份,正是被肖嘉佑说过的待他情真、也的确向他提亲的俞庆奚,说来自己还应该谢他。
如此想着,唇角缓缓带起一个笑容回以他。俞庆奚却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眼眸立刻垂下一瞬,随即才又重新抬起。
……只是他身上的月白色,到底没有李宿穿着黛蓝好看。谢相呴侧头看向颜穆珍:“公主,咱们进去吧?”
颜穆珍目光依旧停在里面,不知为何,谢相呴总感觉她似乎是不太满意。勉强笑着颔首,不忘叮嘱:“好,你慢慢挑。”
公主和宴会主角到场后,精舍内的氛围明显变化更多,勋贵子弟自然轮番向公主问安,也不忘关注谢川明。
谢相呴的座位被公主刻意安排在身侧最显眼的位置,他随意拿了一柄素白纨扇,若有若无地慢摇着扇子,对周遭或探究、或欣赏、或好奇的目光似无所觉,也并不主动插话。
只偶尔在公主与他说话时,才抬起眼,面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沉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
那份落落寡合的冷清姿态,在满堂的风雅热闹中,反而自成风景,愈发显得遗世独立,引人注目。
自然也叫人留恋沉迷。很快便有人站起,笑意盈盈,主动请缨:“公主殿下,谢公子。谢公子手中纨扇素洁无一二点缀,在下不才,自请为公子执笔画扇,聊助清兴,不知公子可肯赏光?”
他倒很磊落,言语恳切,目光坦然地落在谢相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倾慕与期待。精舍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人都看向谢相呴,等待他的反应。连公主也微微回神,含笑侧目,带着鼓励。
谢相呴摇扇的手一顿,俞庆奚却也在此时开口:“不如画梅花,傲雪凌霜,最是清绝。”也站起身来:“在下也愿为谢公子画扇。”
谢珩羽看看那人,再看看这个,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故意使坏道:“府里多的是扇子,你们各画一柄,一决高下吧。”
颜穆珍乐见其成,面上笑意也加深:“本宫看也不错,至于川明手中这柄——”
“给我就是。”六皇子颜郜襄不知何时到来。
只随这道有力的声音落下,众人不觉回头,齐齐望去。他一身简装,却难掩贵气,大步近前:“怎么皇姐设宴,却不叫我?”
颜穆珍神色变化些许,反问:“你不在家中陪王妃,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正是日日看王妃妙手丹青,耳濡目染,今日才敢说出这话。”颜郜襄已伸手向谢相呴,姿态全然不容抗拒:“川明,给我。”
……
满座一时心思各异。
今日既是给谢三选如意郎君的日子,六皇子到此是为何?况且他看起来还和谢三相熟,莫非……
无数道目光在六皇子与谢相呴之间来回逡巡,震惊、猜测、嫉妒、了然……种种复杂情绪在无声中涌动。颜穆珍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眼底掠过审视。
“多谢殿下。”可谢相呴却没有拒绝。
在此时,他才终于露出一个笑容,倦怠的疏离感被一个真正称得上温和的笑意取代。声音都格外悦耳,“有劳殿下,就画梅花吧。”说罢,轻轻将手中的纨扇递了过去。
顿时,另外两人眼中难掩失落与难堪。方才的自信与期待,在强势的六皇子不容置喙的介入和谢相呴这不同寻常的态度面前,无力到有些好笑。
颜郜襄满意地接过扇子,都没曾扫一眼那两位僵立的儿郎。他走到仆役早已备好的小几前,拿笔蘸了浓墨,竟真的煞有介事地画了起来。
从未听说过六殿下擅长丹青,况且皇子公主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目,雅集众人又集中看向他。只见他手腕悬空,落笔却是大开大合,毫无章法。枝干被他画得如同粗壮的柴火棍,枝桠成了歪七扭八的墨条。
换笔过后,点染的红梅更是随心所欲,大小不一,位置杂乱,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孤悬枝头,全无疏影横斜的意境,倒像是蛇沾到颜色在纸上滚来滚去,哪里算什么妙手丹青?
连颜穆珍都暂时忘了方才猜忌,强忍笑意。另外二人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扇面,心情复杂,既有些解气,又为那柄素扇和谢相呴感到惋惜。
最后一笔落下,颜郜襄自己似乎也颇为满意。近日忙着收集些东西对付幸守夷,身心俱疲,如此竟还有些放松的意味。
想到此处,心情更加微妙。只是搁下笔,学着王妃素日的模样对着扇面吹了吹,以此作掩饰。他拿起扇子,转身走向谢相呴,脸上毫无愧色,将扇子递还:“画好了。川明看看这梅花,可够精神?”
谢相呴垂眸看向扇面,实在称不上是一幅好画。然而他唇边的笑意却未曾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犷的墨线和浓烈的红团,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佳作,抬眸看向颜郜襄时,眼中竟真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殿下笔力雄健,这梅花很有气势,别具一格。多谢殿下,我很喜欢。”
说罢,竟真的将那柄惨不忍睹的梅花扇握在手中,缓缓摇动起来。
好像在无声中默认了众人的猜测,他似乎真的有要做六皇子侧妃的意思一般。
颜郜襄闻言大笑,显然极为受用,大手一挥,兴致勃勃道:“不过皇姐,画也画了,看也看了,干坐着有什么意思?”
今日是替谢相呴选夫君的日子,他的态度又不算明确,是以颜穆珍倒真不好直接下令赶人,正思忖间,谢珩羽趴在她腿上:“娘,我想玩投壶,我现在投壶可厉害了。”
颜穆珍心思一转,借坡下驴,摸摸他脑袋:“你舅舅投壶也是厉害的,你去同他比比?叫你不知天高地厚。”
谢珩羽听不得别人比他厉害,当真赌气上前,小嘴一噘,抓着颜郜襄衣袖:“舅舅!比赛!现在就来嘛。”
话音刚落,颜郜襄就径直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主人三言两语间,侍从们已经机灵地布置起了精舍,收出投壶的场地,一束束尾部饰有彩色雉羽的箭矢也呈了上来。
“先说好,输了的人作诗一首。”摸摸他小脸蛋,颜郜襄倒真觉得这个外甥可爱有趣:“服不服?”
“自然,愿赌服输。”谢珩羽骄傲地从颜郜襄怀里下来,小大人般的骄傲:“我是小辈,自然尊重长辈,舅舅先请吧!”
颜郜襄决心要逗他一逗,倒也不推辞,自己先取了一支箭。他身姿如松,并未刻意瞄准,只是手腕微抬,目光沉静地看着远处的壶口。下一刻,手臂如弓弦般猛然发力,箭矢破空而去,带着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无比正贯耳,发出“咚”的声音。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箭皆中,且力道十足,箭羽在壶口上方兀自颤动不止,显见其臂力惊人,准头更是无可挑剔。
“好!”他连续三次贯耳,精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饶是俞庆奚心存不满,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六殿下虽丹青惨不忍睹,但投壶技艺确实名不虚传。
谢珩羽看得小嘴微张,不服输的劲头更足了,也拿了支小箭,屏息凝神,用力投出。可惜力道太小,箭矢到底偏差些许,软软坠进壶口。他小脸一垮,气鼓鼓地又去拿箭。
颜郜襄看得有趣,逗着他玩:“小玉儿,多练几年再来找舅舅,”他目光一转,才落在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手中还握着梅花扇的谢相呴身上,扬声道:“川明也来试试?光坐着多无趣。”
闻言,谢川明微微摇头,“殿下神技,望尘莫及。况且我力弱,怕是连壶边都沾不到,还是莫要献丑了。”
“这有何难?”颜郜襄哪里肯放过他,几步便跨到谢相呴面前。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相呴握着扇子的那只手腕。
谢相呴似乎微微一惊,才笑着主动站起,听见颜郜襄说:“本宫教你。有本宫在,保准让你也投个贯耳。”
这举动太过亲昵。精舍内原先好不容易热闹起来的氛围又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人相连的手腕上。颜穆珍眉头紧蹙,俞庆奚等人更是脸色微变,心中五味杂陈。
谢相呴方才接受那丑扇、此刻又未激烈反抗的姿态,几乎坐实了众人心中最意味深长的猜测。怕不是过几日就能传出六皇子纳侧妃的消息?
谢相呴似乎并不在意,已随颜郜襄走到投壶线前。
颜郜襄拿起一支箭,放进谢相呴空着的那只手里,然后自己的手便覆了上去,包裹住谢相呴握箭的手指和手腕。
外人看来,他的胸膛看似贴着谢相呴的后背,好似很亲昵,其实还隔得很有一段距离,“手臂放松,用腰腹的力气送出去,别光用手腕……”声音骤然低下:“他来了。”
随这一句,谢相呴只觉手被带动,而后手中箭被掷出,目光便不自觉自眼前移开,去找那人。
却先听到一声木头断裂声,抬眼看去,一支箭竟然直直穿入原本已贯耳的箭内,以绝对力气将它劈开。
一阵唏嘘,颜穆珍却眼底一亮,自宴会开始到如今,面上终于浮现出满意之色。
终于到来。他侧身站在竹帘一侧,身形高大,却看不清面容,直至侍女知趣将竹帘拉高,才见他目光缓缓扫过四座,最后落在颜郜襄握住谢相呴手腕的手上。
方才拿起手中请帖,转身步步近前:“军务繁忙,因此迟到,请公主勿怪。”
话毕,李宿已经走到二人面前,四两拨千斤地将谢相呴从尚有些失神的颜郜襄手中带出,顺势将谢相呴环到身边:
“这是我家亲亲。殿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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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值+10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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