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并不记得太清李宿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只是身心俱疲,在屋中贪睡好久,再醒时李宿仍未回来,方才明白他今日大抵是很忙了,于是不再等待,回到平宣侯府。
自己身在安都,却一夜未归,其实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可恰好一抬眼,便看见母亲彭氏已经坐在自己屋中,正悠闲地翻阅着他往日写的字帖。
心虚……虽说不上,但到底有些无措,谢相呴默了一会儿,才出声唤她:“娘。”
彭氏早看到他回来,只略微一点头,目光依旧流连在字帖上,笑着指上头的字:“你如今写得比你舅舅还好。”
舅舅前两年被外放到青州,谢相呴已许久未见到他,难免被勾起些许想念,但并未出神太久,又被母亲话语拉回思绪:“今日洪夫人来了家中,她受俞家所托,想为你和俞三郎说亲。”
谢相呴并未回答,彭氏继续说,“其实我见过那孩子,他一直恋慕着你,也是真情,只是不知你心里如何想的,”此时才将手中字帖放下,侧头看他:“你等的人,已经回安都了吧。他为何不来?”
他为何不来?
谢相呴勉强地笑了,不动声色避开她目光,只慢悠悠答:“其实贤王也同我提过此事,还有六皇子,他愿意接我做侧妃。娘也觉得俞庆奚更好吗?”
对于他这般反应和转变,彭氏并没有多说,伸手拉着他在面前坐下,“我觉得好与不好并不重要,你自己如何想才重要。”
不想谢相呴缓慢摇头:“我已经无所谓去想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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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寄随端坐于地舆图之前,手指停在豳州:“……豳州。”他不由得低声念了一句,手指似乎已经触碰到那片宽厚的土地,似乎在感受它的重量。
“此地东瞰关中沃野,西控陇右天险,南接蜀道,北扼朔方。四塞之地,八面来风。若论立国之基,豳州比之洛阳,有险可守,比之古时建康,如今燕州,有野可耕。”
面前中年男人一笑,很是赞同,“殿下所言极是,如今已收回豳州,正是大好时机,大有可为。”
颜寄随抬眼笑看他,自顾自继续道:“也正因此,天下无一朝不争豳。地利太盛,便是祸根。中兴之主必争此,乱世之枭亦不会放过。”
站起身来,环绕地舆图,笑意却越发冷淡:“梁公请看,当年周人起自豳原,秦据之而并天下,汉承秦制以长安为都,后世诸国,自前朝陈朝为止,次次回望此地,皆以为可兴盛万年。可最后谁坐稳过?”
他手指移开半寸:“古时兵家也称豳为龙首,仿佛谁握住它,便似执龙须而控天下气脉。”
梁超仁听到此处,方才冷笑一声,肩膀轻抖,自是不屑:“幸家父子不过官家起用的工具而已。龙须?他们凭何盘踞此处。”
“那自然。若无相应的心术与腕力,这须反会勒住己喉。所以,”颜寄随彻底收回手,看着图上那些牵连四方的路径,“豳州不能轻取,也不可轻守。得之者当忍,不可妄为。失之者当断,不可恋战。”
说罢,他眼神深处已微微一闪:“……本宫真正的机会,便从这里起始。”望向梁超仁,一片笑意:“梁公,事不宜迟,我们应当争取豳州。”
他方才一番话,梁超仁很是满意:“贤王殿下果然敏锐,老臣正有此意。”目光沉下许多:“这个幸守夷,简直油盐不进。”
颜寄随并未立刻答话。因他身份敏感,是以崇光宫夜宴那样的场合都只推脱不去,在外胡闹花天酒地做掩饰,自然并未见到幸守夷,但心里却有了猜想。
梁超仁官列殿前太尉,虽看似统精锐兵马,但调动权总在枢密院手上,常被梅少秋打压。如今他的调动权直接交由宫中,仍不算得好过,不过总算不必受制于梅家,也算是天子近臣。
谁能想到,此人却是他母家的旧人,也算是他的师长,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到底还有几分旧情呢?不得而知。
而梁超仁亦是主导主战的臣子,早想插|手分一杯羹,却被幸守夷不留情面地直接回绝并痛斥,而后幸守夷又是荣耀回朝,当场见面,自然会给自己这位梁公一个下马威,想来他那天不太好受。
便出声安慰:“梁公何必和一介武夫计较,幸守夷再得意风光,不过一时威风,他们北方征战,消耗巨大——”发觉梁超仁面色不对,知晓他于此事还是不能与自己统一立场,便轻描淡写转至别处:“如今之局,朝廷不怕敌来犯,怕的是内守不合,幸守夷不在北方,定然也担心乱起于军。”
经他一通话,梁超仁面色方才有所好转,只附和豳州之事,继续道:“豳州……若拿得下来,是堵住边疆,也是打开中枢。北伐就不再是他们说了算的事。至于梅家,梅家多年根系关辅,还是借幸家之势除之,我们静待时机便好,最好他们斗得两败俱伤。”
颜寄随轻微一笑:“看来梁公已有高见。”
“算不得什么筹谋。”梁超仁捋过胡须,谦虚应过,才继续道:“幸守夷仗着兵权在手,在北方横行霸道,幸景彰也不知是老糊涂了还是想补偿这个儿子,竟没有分毫管束,他早将北地勋贵得罪了个遍。”
他的话倒叫颜寄随沉默片刻,才缓缓问:“官家当真这样信任幸守夷?”
看来幸守夷专横一事人人尽知……那官家对此的态度,应当是——二人不由都沉默住,抬眼对上,仍是安静。
应当是很信任的。
看似只是得罪北方勋贵,被孤立,同时也说明了他没有朋党,只是官家孤臣。
可是事实当真如此吗?以大江隔开的北方局势下,究竟又掩藏了什么?
须臾过后,贤王才定论:“梁公虽已有了法子,但看来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本王想亲自见过这个幸守夷后再论。”
他已发话,梁超仁纵然心急,也只能缓下性子等待,又细细同贤王说了自己的谋算,将事项一一定下。到日暮时,才要起身离开,恰好撞到常在贤王身边侍奉的小倌入内。
那小倌应是在外边站得久了,等不及要入内。见他面容秀美,身形纤瘦,露在外头的皮肤虽不多,但细皮嫩肉,一眼望去便能看出是生暗人。梁超仁步伐才顿住,回头看向颜寄随,想到那些闲闻。
颜寄随自然也注意到他复杂神色,挑眉问:“梁公还有何事?”
梁超仁轻咳一声。那小倌已注意到他目光,不由有些畏惧,缓缓坐下,试探性靠在颜寄随背后。颜寄随只是拍了拍他手,并不开口,梁超仁才终于憋不住:“老夫近日听说了些关于殿下的事,殿下行事皆有分寸,本无需老夫冒犯开口,但有一句话却是不得不问。殿下对平宣侯府的那个生暗人,究竟是何意?”
颜寄随方才明白他的意思,抬手一摆,那小倌只好依依不舍出去了。他方才起身,轻叹一声:“寤寐求之。”
此言一出,果然见梁超仁眉头紧紧皱起,“纵然皮囊再好,有倾城姿容,亦不过红粉骷髅,况且平宣侯府于殿下大业毫无助力!他还是个生暗人,殿下怎可如此?”
“梁公莫急。”颜寄随不慌不忙解释:“可记得四年前二皇子向户部提出的改革六策?”
梁超仁颔首:“自然记得。其实二皇子也不是无人可用,”话到此处,发觉颜寄随眼底笑意深沉打趣,不由狠狠一惊,反应过来:“殿下?若说那是他写就,老夫决不相信!”
他念头固执,早料到他会不信,但颜寄随也不愿意浪费口舌多解释,“总之,川明聪慧狡黠,谋算深远,正是我所求,他必会为我带来助益。且正是因为他家中无人担任重职,才能为我做些掩饰。”说到此处,真情流露出几分:“其实谁人能想我有这样的愿景,谁人想到他有这样的才能?我与他便是天作之合。”
梁超仁闻言,只觉两眼黑了又黑,不由深吸一口气:“殿下,”可见颜寄随那般模样,自己都觉得没有成算,是以也停了话头。
不料须臾之间,脑中又飞速流出另一个念头,笑意有几分轻蔑,再被胡乱掩去:“但殿下不知,昨日幸守夷已拒绝肖家拉拢,当众示爱谢三,好不知廉耻,老夫看他就是一祸水。”
自然也瞧见颜寄随震撼并惊讶的目光,梁超仁便正好顺势拿一拿他:“至于殿下为何未听到风声,只是因为当日在座都是些安都重臣,衡量着官家的心思,顾着肖相的面子,心照不宣地守着消息罢了。”
——
每日照例集议过后,幸守夷却未如往常一般立刻离去,而是停在地舆图前,出神地看着。
路多等得久了,想要出声询问,思索片刻还是并未这样做,只怕打乱将军思绪,倒是幸英勋,集议也未参加,方才从外头匆匆回来,直接出声喊:“哥哥!”
李宿回过头去,见她提着个大食盒走进来,不免想到小时候见她时好强模样,眼底有轻微笑意,“去哪里了。”
幸英勋将食盒放下打开,轻快答:“我一个朋友教我做了好多糕点,都是安都的样式,特别好看,你们要不要试试?”
想她虽然喜好交友,但一直在北方,朋友的确不多,此次回到安都,便不拘着她了,是以李宿并未多问。
幸英勋递给路多一块,路多接了,牛嚼牡丹。李宿已经拒绝,幸英勋自己吃着,才站到他身边:“哥哥在看什么?”
问话过后,却见李宿眼底笑意忽然深邃些许,甚至流露到面上,手指点到一处。她不太熟悉江南地舆图,便略有些发懵地问:“这里怎么了?”
不想李宿却道:“清算梅家之后,官家会为我封侯。请旨将此处改称作明州,食实封做聘礼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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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修改暂时到这里——202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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