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概怕他仍心存恐惧,宴会结束时,颜郜襄还命亲卫送他回府,一路无事。
想这会儿吴大应当已经出了海,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明日再去见罗姐姐一面,好好谢谢她——正思忖间,忽地听见身后的响动,心觉不妙,猛然站起,回头就看到颜寄随那张脸,顿时惊叫出声。
“嘘。”烛影晃动,颜寄随似笑非笑看着他,手指立在唇前:“招来下人,我就说你勾引我私会,还有你的吴大公子,现在应该还没跑远,要不要活了?”
谢相呴看着他的脸,时隔多年,脑子里终于冒出来一句比骂李吉星时还难以入耳的话。
“……”这只恶毒恶心的大王八。
又一阵声音响动,看向窗外人影,谢相呴出声道:“没事,别进来。”
侍女仍不放心,接着询问:“公子可是被什么吓到了?”
“没有。”谢相呴拉开和颜寄随见的距离,再度道:“你们下去吧。记得给我备一坛青竹酒。”
侍女愣了一下,颔首应是,匆匆离去。
“你晚上还喝酒啊。”颜寄随探究地问。
“小酌一杯,”谢相呴答得平缓:“助眠而已。”
助眠,为什么睡不着觉?但颜寄随并未多问,方才点点头,“现在不怕了?”
谢相呴不愿看他,语气里不乏讽刺:“殿下有事便说,自家府邸漏成这样,什么野虫野鼠都能钻进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哦,看来本宫在你心里已经连猫猫狗狗都算不上了?”
谢相呴冷笑,笑容没有一丝破绽:“猫狗知道人讨厌它,可不会眼巴巴往上凑,更不会这样不知礼数,除非染了恐水症,大限将至。”
连续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两句,颜寄随竟也不生气,“你平日里对颜郜懿也是这个态度么?想来不会吧。”
“殿下有话请直说。”听到他提起二皇子,谢相呴并不回答,只再次重申。
颜寄随环视一圈,却步步靠近:“这里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你似乎也对我有诸多误解,不如我们出去谈谈,说个清楚。”
见谢相呴皱眉,他又补充道:“吴从允应该还没跑远吧……嗯,跑远了又怎样?崇国公肯定恨死了在背后谋划的人。”
谢相呴站在宫灯下,手指扣紧桌沿。若这里有一把刀,他一定抓起毫不犹豫刺向他,学着李宿杀人时的利落果决,先抹了他的脖子,再划烂他的眼睛。
看着他模样,贤王却笑得越发开心,“你在想怎么杀了我?”
他越发近前一步,看着谢相呴站在那里,面上没一贯的平和,小而精致的半边脸在阴影里,反带着冷冽的杀气,倒给他原先过于柔顺的美增添一种别样的风情,让人越看越沉醉,还想再近些——
一只手制住了他近前的动作。
颜寄随低眼看去,他手腕那么纤细,好像随意就能握住折断,整只手白皙,隐隐可见肌肤下的血脉。指节更是凸起凹陷得恰好,不显半分粗粝。想抓起好好把玩时,那手又收回,谢相呴终于回答:“我去就是,不过你要说清楚去哪里。”
他既然松了口,颜寄随自然也松开手,“就去荣丰酒楼吧,那儿的景色还不错。”
……
待谢相呴跟他离开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才跌跌撞撞从柜中爬出来。他本想吓唬小叔,不想躲得睡着了,再睁眼是听到一声叫唤,他腿麻了,又不想出声让小叔发现,还想再躲会儿,可是接着小叔就被坏蛋带走了!
谢珩羽哭着跑出去屋里,扑到匆匆来往的侍女怀里,直喊要去找公主娘。
——
这里如今生意越做越好,又加一层楼做雅间,视野广阔,确如颜寄随所说,景色还不错。
只是平素还是接待平民更多,一二楼来往客人不少,声音便会嘈杂些,颜寄随倒没再乱动,站在窗前望着繁华的街景,又抬眼眺望向黑夜中安都更远的地方,忽道:“站在这里,听着这些声音,让我觉得很舒心。”
谢相呴目光落在人潮之中,夫妻携手,家人相聚,好不热闹。可是除了相识那年的元宵之外,他和李宿还未这样一起认认真真走过……
因为他不再嘲讽,气氛似乎也好转许多,直到颜寄随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为颜郜懿做事的?”
谢相呴依旧垂眼看着长街,“只有你我,何必还如此迂回?”
颜寄随问:“想关心你都不成?”
谢相呴反问:“殿下自己想知道此事而已,和我有什么干系?”
“谢川明。”喧闹的人声中,他的声音居然一点点清晰郑重起来:“我并非有意在人前戏弄轻视你,那不是我的本心,让你觉得不快,我很抱歉——也想极力补偿你。”
谢相呴方才抬起眼睛,认真看他。
颜寄随笑得真诚,洗去那些玩世不恭的伪饰,他的眉眼倒也并不难看,很是疏朗,尽显风流。
实话说,撇去那些荒唐作为不谈,他大抵是大齐皇室中相貌最好看的人。
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谢相呴只问:“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靠着公主的庇佑还有母兄的养育过活,殿下何以三番五次这样接近我?”
“川明,这次迂回的是你了。我很仰慕你的才华。”颜寄随说:“自你小时便是。”
“殿下是何时知道的?”谢相呴才直接问他。
颜寄随并未隐瞒:“遇到一位二皇子的故人,他被二皇子所弃,谋生不易,想要投靠我,所以向我提起了一些玉州的事。”
原来是他……谢相呴大概回忆起来了。唉,二皇子果然是心慈手软,斩草不除根,才给他留下这等麻烦。
不等谢相呴回应,他又道:“我也很欣赏你的野心,敬佩你的计谋。二皇子有今日的地位,你功不可没。”
谢相呴闻言摇头,“殿下,你错了。即便没有我,官家也不会让二皇子落后于人的。”
“川明,是你错了。”颜寄随却道:“万人之上又如何?这世上并不是事事都能由人掌控的,其实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谢相呴想了会儿,才笑,“也是……比如,官家就想不到,他的幼弟会有这样的心思。”
“你觉得这不对?”颜寄随试探地问。
“不。”谢相呴这次回答得很快,坚定许多,“那些不过是统治者为了稳固自身地位而编撰出的道德伦常,若要追本溯源,何人能定何为对错?不过利于当权者而已。我不会因它而束缚自我,推己及人,自然也不会如此要求别人。毕竟能者居之,本也算得天行有常。”
“好。”颜寄随击掌,倚靠栏杆,深深看着面前的人,笑意沉醉,“你果然不是俗人。”
谢相呴却也因此正眼看他两分:“却不知,殿下以为何为俗人?”
似是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颜寄随思忖片刻,才答,“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可你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我猜猜……你想——”
谢相呴却道:“殿下不妨先说说殿下原本要讲的意思。”
……起初明明是自己在威胁他,现在自己都快被他玩弄于股掌间了。该拿谢川明如何是好?颜寄随只得暂且作罢,终于道出心中所想:“颜郜懿心慈手软,难以成事,你跟在他身边,大材小用。”他终于不再遮掩,“离开他,来帮我。我会庇护你。”
谢相呴微微凝眸,只问:“殿下所求所愿,为何?”
见他没有直接拒绝,颜寄随内心颇有些惊喜,但很快平静下来,自是更加诚挚地回答,掏心掏肺地说话。
“本宫出生时,举国已南逃至安都。先帝昏庸,朝局萎靡,大齐气数将尽,本宫虽生长于斯,却始终不明——为何这个国家的人都如此懦弱?为何所有人都这样屈服?没有骨气?为何大家明知是亡途,却还顺从地向前跳入深渊?”
他声音渐渐沉下,谢相呴眼眸深处有过片刻的动容。
颜寄随背过身,靠着安都的繁华夜景,直视谢相呴:“川明,我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我的目的,我便是要争权夺利,又如何?我要重现前人的盛世光景,我要彻底变了这风骨气象!”
此时才向他伸出一只手,朝向谢相呴:“在这里,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而后他认真许诺:“若你愿意伴我身侧,今后我也愿与你共分天下。”
谢相呴看向他的手,然后看向他庄重的脸,最后才看向他身后蜿蜒的夜色。安都这么美,这么富庶,比那时萧条且弥漫着血腥气的玉州,在此时说出这样的承诺,真是要像样得多。
可是……
可是。
看着他眼底突然浮现出的笑意,再没有半点作伪,动人心魄。或许也是假的,可是他根本不在意。
颜寄随以为他会伸手,将手放在自己掌中,不想却听见谢相呴答:“殿下,若是在十年前,我尚且迷茫不定时,听到这样一番话,我一定会大受震动。”
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颜寄随不解地看着他。
谢相呴的神色变得极其柔和。
他低头思索片刻,脸上笑意莫名加深,又再度看回颜寄随,眸底如有星火,虽不显盛,却很清晰:“但很早以前,我就已听过一个人的话,他……”
他不比你出生高位,不比你阅历成熟、更圆滑藏锋,懂得迂回,不比你知情识趣,逗弄人的手段重重,不比你时而也能如此肆意,如此行事放纵,甚至他不见得比你好看,有你这样的风流样貌。
可是他的志向远在你之上。
又顿了一顿,似是思考良久,谢相呴还是不能完全言明。
不知为何,颜寄随竟然从那笑意里品出丝丝甜蜜意味来,甚至他觉得,谢相呴所说的俗人就是他自己。由此心底有些不是滋味,更加急切地等着他的回答,以至于催促再问:“他?”
却听谢相呴依旧迟疑着:“他,”
共分天下?不管是真是假,只是听着便觉得很诱人的条件。
可是……
他明白了。一次接一次,他看清楚了。
不要百姓再如蝼蚁、如草芥。不要这世间再无公平,再无正义。不要再有人被困于身份,被碾碎在权势之下——
所谓风骨气节,大抵不过个人所求,或说一己私欲。而那些虽然都未真正现于眼前,可是原来他为我勾勒的世界,才是我的心之所向。
已想象过那样的盛景,他不愿再贪恋那一隅的梅花,不再任自己立在风雪之中顾影自怜,亦不再去沉浸入踏雪寻梅那等迷惘不定的悲凉里。
在周围熙熙攘攘、始终未平复的人潮声声里,夏风终于送来一丝凉意,缓解开纷杂的思绪。
“我心有所属,情有所向。如泰山也如沧海,不可动摇,无法干涸。”
“我也不用殿下带来的新气象。”谢相呴终于给出回答,“因为他说梅花很好养活,可以自己种一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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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老公,唯爱,勿c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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