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旧事
眼见还没开讨伐boss, 就要内战献祭一波,姜觅拉住要施展打狗棒法的陆怀,无奈地问道:“明天你预备怎么办?”
“多简单的事。”陆怀冷嗤, “就像他说的那样, 明天去做一个了断。”
姜觅一直不知道水千灯所说的“九庭山的背面”是指的什么地方, 直到第二天, 一行人顶着风雪来到了山神庙后的水潭。
那水潭显然不是一般泉水,青绿色的泉水缓缓翻涌拂动,仿佛是雪花飘落的山林里永不消失的春意。
几股泉水跃过周围的奇形怪状的石头,顺着山势一路往下,汇入村民们在田地边扩宽的水渠。
姜觅记起来, 这就是一汪泉的源头。
陆怀踩着一汪泉边上参差不齐的石头,对后面拍照打卡的兄弟团扬了扬下巴:“怎么着?在这里等我?”
“那肯定是不能的。”祝融抱着手臂哼声, “哥几个赚点功德不容易,比不得你有个能干老婆, 我和狴犴指着解决完这破事拿绩效奖呢。”
古月黎咂舌:“你们公务员都这么惨吗?”
“打工仔哪行不惨的?”祝融想起什么似的, 疑惑地问季洵, “你为什么来?”
季洵像转笔般把玩着手中的桃花枝, 微笑道:“和你一样,赚功德。”
神神叨叨的。
水千灯又没抢你功德箱。
祝融嗤了声, 转头迫不及待地问陆怀:“怎么走?”
陆怀把避水珠塞给姜觅,手臂懒散地搭在人肩膀上, 冲着水潭努了努嘴:“跳进去喏。”
季洵扫了一眼:“九庭山的背面在水里?”
“昂。”
陆怀应了一声,抱住姜觅直接跳进去。
顷刻间水花四溅,冰冷的泉水从四面八方随着坠感朝四面八方涌来, 姜觅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声轻笑。
姜觅睁眼看见陆怀勾着嘴角, 伸手捏住他两颊微微一用力,新鲜的呼吸传入肺腑。
哦,我有避水珠呢!
姜觅笑眯眯地放宽了心,搂住陆怀的脖子,被带着他朝更深处游去。
其余人也紧跟着后面,季洵和狴犴依旧很有神仙风度,祸斗张牙舞爪地狗刨,敖樾化成一条白龙,四只龙爪挂着古月黎和吐泡泡的祝融,椒图留在队尾断后。
咕噜噜……
平静的水面突然破开水花,祸斗像张狗皮似的瘫在碎石堆,爬起来摇头晃脑地快速脱水。
刚要优雅展示什么叫出水芙蓉的椒图迎面接受了一场瓢泼大雨。
“呸呸呸!”椒图恶心地吐出嘴里的狗毛,一边把吸满水的古月黎拎给祝融让他帮忙烘干,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树林,水潭,木亭,山神庙……除了天上没下雪,几乎完全没有变化。
姜觅奇怪道:“这不还是九庭山吗?”
陆怀同他解释:“我和水千灯都是山脉孕育的灵兽,我属阳,他属阴,九庭山的背面指的就是这儿。”
祸斗挑了挑眉,四周处处透着一股子阴气,显然是水千灯的地盘。
“他倒是会选地方。”
祝融不屑地冷哼一声,不止是他,祸斗几人能感受到被力量在逐渐被压制。
他们压下不适,将目光投向在场唯一的凡人,谁料姜觅眼睛亮得惊人:“这儿能种田不?”
平白无故多了一块新地图啊!
祝融发自内心地敬佩泥巴人的事业心。
就在众人讨论此处种田的可行性,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陆怀脸色一变,带着姜觅转身朝山神庙的方向奔去。
其他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跟了上去。
九庭山背面的山神庙依旧维持着古朴腐朽的模样,梁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瓦缝里长着枯草,透出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潮气。
姜觅目光落在大殿正中的神像上时,愣了一下,里面供奉的神像不是陆怀,而是夫诸。
此时庙门口站着一个灰衣男人,他身形远看与陆怀相似,只是面容干瘪苍白,身边躺着昏迷不醒的裴昭路。
狴犴提醒陆怀:“水千灯拿到了他的骨头。”
水千灯的魂魄重新嵌回了那具旧骨之中,此地充盈的阴气正沿着骨缝往肉身里灌,干瘪的皮肤一点点饱满起来,五官轮廓逐渐清晰。
唯有脖颈间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水千灯抬手摸了摸贯穿咽喉的旧伤,陆怀是如何斩断自己头颅的场面浮现在脑海。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赶到的陆怀。
以及陆怀身后一群神仙。
水千灯原本阴郁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攥紧了手中长枪,枪尖直直指向陆怀破口大骂:“你个不要脸的,我邀你单挑,你他妈带人打群架!”
祸斗尴尬地抬手搓了搓脖子,余光瞄向他兄弟。
谁料陆怀神色坦然,甚至还带着些许理所当然:“那不然呢!老子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可不得谨慎点!”
不知是哪个词刺痛了水千灯,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可怖:“杀兄杀师的时候比谁都狠,现在你装什么情深义重!”
“他妈的夫诸是被天雷劈死的,关老子锤子事!”陆怀气得就差冲上去,拽着水千灯衣领摇晃,“能不能把你脑子的水倒干净了再装回去?当初夫诸的神力把老子弄得神志不清,是你自己神经病一样非要冲来讨打!”
水千灯不甘示弱地拔高声音:“谁让你要抢他神力的!”
陆怀怒吼:“谁抢了昂!他给的!”
水千灯气急败坏:“你放屁!夫诸明明说过会把神位给我!”
陆怀还要再吼回去,一开口嗓子劈叉了音,姜觅连忙拍了拍他后背,早知道交战之前对骂如此激烈,就该泡一壶胖大海带过来润润嗓子。
两头鹿吼来吼去不是事,椒图松开捂住耳朵的手,提议道:“天庭有件法器名叫轮回镜,可以看见六界诸事,既然你们各执一词不如先对齐一下颗粒度?”
水千灯阴恻恻地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和天庭?”
祝融瞬间变了脸色,亮出武器就要开干,然而陆怀却拦了一下,抬眼对上水千灯的视线:“行,你不信他们,总应该信九庭山吧?”
水千灯蹙眉:“你什么意思?”
陆怀慢悠悠道:“山脉记载了一切,现在九庭山灵力复苏,不如一起看山脉的记载。”
水千灯整个人变得沉默下来,良久后,缓缓走下台阶。
一行人就在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回到了一汪泉的位置。
陆怀和水千灯各自站在一侧,以指为刃划破手掌,握拳伸向水面,鲜红透着金光的血液像串珠似的滴入水潭。
随着低沉的咒语落下,一汪泉平静的水面波澜晃动,短促又耳熟的音乐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众人仰头,一条金龙在水中扭来扭去,比划成“S”型然后化成龙标。
姜觅:“……”
你们神仙一定要在一些可有可无的细节与时俱进吗?
水千灯强忍着无语,等到绿幕结束,一个头顶鹿角的白发男人浮现在众人眼帘。
姜觅问:“这是夫诸?”
陆怀点了点头,扭头看向水面。
出乎意料的是,眼前的画面并非是夫诸召陆怀回山,而是夫诸送水千灯下山历练——
夫诸掏出珍藏的法器和符箓赠与对方,絮絮叨叨地说,陆怀会在昆仑山修成正果,你道心浮躁,此行需降妖除魔乐善好施,等攒够了功德,便将神位交予你。
鹿角青年脸上带着几分桀骜,冲着夫诸拱手拜别,转身步入让夫诸迷恋的凡间。
他去了繁盛的京城,又从京城一路西行来到西江,站在高处看下去,被那些簇拥的香火与叩拜晃了眼。
凡人伏在泥地里,为一场雨、一季收成便能将头颅低进尘埃。
而他伸手拨了拨指尖的风,便有人家的茅屋顶飞上了天;略略压了压云层,江河便漫过了田埂。
水千灯这才明白,所谓凡人,不过是世间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站在山巅望着九庭山的方向,想起夫诸只能在大旱灾年出山又匆匆回来,凡人们不会记得他,反倒是为龙王水神修庙祈福。
于是水千灯留在了西江,看着亲手制造的水患淹没农田,冲垮河堤,又控制水势退了三尺,托梦给县令:只要供奉夫诸,日日香火不断,洪水即刻消退。
果然,第二日满村插满了香,夫诸的神像前供品堆成小山。
水千灯转身又掀了一场雨,再退,再掀,几次往复,沿江八百里,村村供奉起夫诸的神像。
看到这里,姜觅倒吸一口气。
感情水千灯把西江的老祖宗们当经验值刷呢!
他来到九庭山这么久,算是与诸多神仙打过交道,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的神。
然而水千灯对姜觅愤怒的神情并不在意,想来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画面里他近乎猖獗的手段令夫诸察觉神力过于充盈。
夫诸惊疑不定,顺着信仰的方向寻至西江,一眼便看见在江心施术的水千灯。
水千灯欣喜地向夫诸展示自己的成果,夫诸看着面黄肌瘦的百姓跪着神像前磕头叩拜,闭眼没有多言,将人擒回九庭山关进囚牢。
水千灯在牢中怒不可遏,怨气浸透石壁,夫诸对他的怒吼不予理会,径直下山平洪灾、灭虫患。
然而为时已晚。
天道已察觉异端,乌云层层叠叠压上九庭山,雷光隐在云缝中翻涌。
在场的神仙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狴犴直言:“夫诸只要交出水千灯,此劫便消。”
祸斗急切地看着夫诸独自站在冷雨中的画面:“他交噻,站起干啥子诶!”
祝融余光不屑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水千灯,对方的神色近乎在崩溃边缘。
他们都知道了结果。
夫诸没有交出水千灯,他将水千灯的罪过尽数揽于自身,承下了天罚。
之后的事连姜觅都知晓了,夫诸召回陆怀,要将神力渡与他,由他继任山神。
交接之际,水千灯忽然冲破结界,恰好看见夫诸周身神力正源源不断流入陆怀体内,以为陆怀在趁人之危强夺力量,便不顾一切扑上去。
最后的画面,是陆怀将两副骸骨轻轻放入坑中,一层一层覆上干净的土。
水千灯瞳孔微微颤抖,竟然夫诸是选择替自己赎罪。
他不可置信地嘶声大笑,笑到最后只剩干涩的气音,随即发了狂,枪尖一挑将那水幕撕了道口子。
如同一个信号打响,陆怀就知道这老小子要耍浑,连忙把姜觅推给祸斗他们,自己提枪挡在前面,冲上去便缠斗在一起。
“走走走!”祸斗扛起姜觅大步跑向远处,一群人骂骂咧咧水千灯不讲武德。
古月黎跑得尾巴乱舞:“不都真相大白了吗?夫诸是被水千灯作死的,怎么还要打陆怀?”
椒图冷哼一声:“人家可不管那么多,明月坠了照样要给挂上去!”
一行人停在了木亭的位置,方便观战又不被波及。
姜觅被颠得想吐,被放下后,抬头看了一眼陆怀的方向。
不得不说陆怀干架还真是可以的,他初中玩拳皇都没有见过比这个还厉害的连招。
姜觅稍稍放宽了心,一扭头,看见另外几人围成一个圈,由季洵坐庄开了个赌盘,祸斗掏出三包蛋黄派要下注,被祝融嫌弃地屈指弹飞。
祸斗叫起来:“嘿!你个龟儿!”
姜觅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局面有种说不出的松弛。
刚要开口说什么,一道水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削断了他身后半截树杈。
祸斗腾地站起来:“干他爷爷的!伤我兄弟的婆娘就是伤我婆娘!”
整个山林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祸斗脸上。
祸斗愣了一息,抬手扇了自己嘴巴一下:“错了,是伤我兄弟。”
陆怀咬牙切齿地朝祸斗那边剜了一眼,决定打完再给傻狗算账。
他深吸一口气,回身续战。
水千灯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几次冲击都被枪锋逼退,余光忽然瞥见一旁的姜觅。
凡人。
陆怀的道侣。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的筹码。
水千灯身形一晃,朝姜觅扑去。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朝着姜觅出手。
然而不等其他人反应,姜觅条件反射摘下脖子上的红绳,绳端坠着那枚玉章,在手里抡了两圈,蓄足了劲,像扔流星锤一样朝水千灯的面门砸了过去。
“噗!”
水千灯猝不及防被砸中了脖子上的伤口,顷刻间皮肉绽裂,鲜血喷洒而出。
一群人条件反射地捂住脖子。
陆怀心道小姜书记这手劲儿真是绝了,趁机挑飞了水千灯的长枪。
没了武器,几个来回下来水千灯倒在地上,虚弱地掀起眼皮:“这次算你赢了。”
“当然。”陆怀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落下,明明赢了,眼底却很难过。
他希望自己和水千灯还是从前一样,虽然关系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但至少大家都好好的。
水千灯同样知道他们谁都回不去了,从心底那丝嫉妒悄然滋生,到对夫诸的贪恋显露,每一步都注定了他与陆怀终将分道扬镳。
“还给你。”水千灯惨笑了一声,手中凝结出一团白光。
他不舍地看了一眼,随意一挥手,白光朝着陆怀飞去,融进了他的身体。
水千灯强撑着剧痛爬起来,鲜血顺着他的脖子不断往下流,他全然不在意似的,踉跄着踩着石阶走向破旧的山神庙。
祝融想要跟去,被季洵一把拦住了。
众人看着那道身影停在了夫诸的神像前,摇晃两下,噗通一声栽倒下去。
没了神力庇佑,强行吸纳的阴气逐渐从身体抽离,水千灯在重新化为白骨前,平静地合上了眼睛,喃喃自语般说道:“累得很,陪你睡一会儿。”
如同应和般,腐朽的两扇大门如同应和般颤巍巍地合拢,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隔断了所有人的视线。
“……”
一时间众人百感交集,安静地站在原地,倒是季洵若无其事地推门进去。
大家只当这人冷情冷心地去检验水千灯这次死透了没。
不过不用检查,大家也知道结果。
过了好一阵,季洵重新出来,姜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他手里把玩的桃花枝忽然合拢了花瓣。
祝融扛起昏迷的裴昭路,他看着没有大碍,不过还是得带回去仔细检查一番才行。
祸斗清了清嗓子,试探道:“走呗?”
陆怀低低地应了一声。
于是一行人熟门熟路地往水潭的位置去。
姜觅来到陆怀身边,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用肩膀碰了碰他:“你还好吧?”
陆怀脚步一顿,伸手把姜觅抱进怀里:“抱一下。”
姜觅被抱得很紧,耳边是陆怀沉闷的声音:“挺崩溃的,其实我一直拿他当兄弟。”
完了完了。
姜觅心头一慌,脑中疯狂搜索着该怎么安慰破碎的男朋友。
正当他思考要不要回去后拉着人干一炮。
陆怀愤愤道:“这个不要脸的龟孙,搞半天一直想当我师娘。”
“……”
姜觅抿了下嘴角,及时地把话咽了回去。
果然,不要心疼男人,雄鹿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