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下大雪
村口那两棵板栗树精已经蔫了好几个月, 它们杵在路边枝叶耷拉着,村里头热闹的动静时常顺着风声传来,落在它们耳朵里却格外扎心。
“唉我的天,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栗二唉声叹气, 把枝干往弟弟那边偏了偏, “山神最近看着心情挺好……咱俩的事, 他是不是该忘——”
话没说完,栗三猛地甩动树枝抽了他一下,抽得他枝桠上的残叶簌簌往下掉。
哟,罚个站把叛逆期都罚出来了!
栗二正要发火,一扭头, 却见栗三的枝干直直指向远处,半晌才挤出一句:“哥……你看那是什么?”
“啊?”栗二顺着枝干指向的方向看去, 心头的怒意瞬间被恐惧取代。
远处山道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正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起初只是一道细线,眨眼间便铺开成一片浊浪, 势头又快又猛地涌动着, 所过之处草木碎裂, 群鸟惊散, 正沿着山道往他们的方向倾泻而下。
眼看就要撞到眼前,那道灰白色的雪浪猛地撞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上, 金色符文瞬间沿着结界的弧面荡开。
“咚!!!”
碎雪沿着结界壁簌簌滑落,然而却像一块白布似的将村子与外界隔断。
两棵板栗树什么都来不及看清, 就在雪浪撞上结界的那一瞬间,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树根从泥地里“啵”地拔出来。
“大人!山神大人!”
栗二的嗓门劈了叉, 拽着弟弟的枝杈跑得叶子掉了一路,猛地撞开陆怀家的院门。
哐当的巨响, 院门再次噼里啪啦地碎在地上。
陆怀刚把姜觅推回屋内,一扭头就是爆破现场。
陆怀悲伤呐喊:“阿门!”
姜觅眼里布满同情,没有谁的人生比陆怀的院门更多灾多难。
“你们最好是能给我一个解释。”陆怀抄起大砍刀将两棵瑟瑟发抖的板栗树精逼到角落,阴恻恻地眯起眼,恨不得当场砍了他们做家具。
栗二哆嗦得像筛糠,连忙将村口雪浪的事汇报给面前暴戾的山神。
陆怀冷冷地哼了一声,随手将栗二的树枝甩开:“我知道。”
结界被启动他比谁都更早感应到,想来是水千灯出手了。
他转身对上姜觅担忧的目光,神色稍缓,几步走到跟前揉了揉他的脸。
姜觅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严重不?我给管理局打电话啊。”
“暂时还用不着。”陆怀将人揽进怀里,手抚在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
祸斗敖樾他们过来时,入眼就是这两口子搂搂抱抱的场面。
妈的,没谈上看着急,谈上了看着烦。
敖樾在旁边给古月黎嘀咕:“你下一本作品如果是热血群像,千万别画和恋爱脑情侣拯救世界的情节哦。”
古月黎震惊地瞪眼,好一个事业粉厨子。
姜觅被他们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弄得不大好意思,拍了下陆怀肩膀提醒。
陆怀松开他回过头去,与祸斗对视了一眼。
两兄弟平常损来损去,这会儿倒是异口同声地说了句:“雪有问题。”
一群人跟着仰头,灰白的雪越落越密,不多时屋顶覆盖薄薄一层。
陆怀能感觉到九庭山与他的联结正在被阻断,如果持续下去他无法再从中获取灵力。
幸好他们发现得早,有足够的时间阻止。
陆怀的视线众人身上扫了一圈,安排道:“山快被封了,先把凡人送出去,让他们掺和进来出了个三长两短,大家一年的功德都白搭。”
涂进说了声行,带着一部人村民往度假区的方向赶去。
现在还摸不清灰雪还有没有别的影响,祸斗和当康们去田地里查看情况。
至于敖樾和古月黎被留在院子里陪姜觅。
姜觅问道:“那你呢?”
陆怀啧了声:“我去看看山脉,没什么事就马上回来。”
姜觅有点担心,但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点了点头,决定老实待在家里。
等陆怀他们一走,院子里瞬间空了下来。
黄蜀郎突然说:“只剩我们四个和觉觉了啊……”
姜觅喃喃:“是啊……”
敖樾打了个响指:“正好凑一桌麻将,打不打?”
古月黎:“搞起搞起!”
既然追求松弛就要贯彻到底,姜觅心想反正憋在屋里容易瞎想,还不如找点乐子转换心情。
几人把有一阵没玩的机麻桌搬出来,摆在客厅开始搓麻将。
康觉觉脱了鞋站在罗汉床上,趴着窗户如同发呆般看着屋外凄清的雪景。
姜觅偏头看了一眼,暗道果然是小朋友,这种时候肯定很担心父母和陆怀他们。
谁料康觉觉突然推开窗户,使足了劲将自己的寒假作业本丢出去。
作业本哗啦啦砸在地上,除了被雪粒浸湿,完全没什么变化。
康觉觉有些遗憾地叹气,什么嘛,原来不会消失吗?
姜觅气笑了:“……”
感情这孩子挨得每一顿打都不是白挨的。
康觉觉跑出去把作业本捡回来,凉沁沁的雪粒落在皮肤让他缩着脖子打了个哆嗦,然后仰头情不自禁地想要张开嘴——
“啊——”
“啊个屁!”姜觅一声呵斥,眼里有活的古月黎立刻用尾巴把小孩卷回来。
啪啪两声,康觉觉的屁股圆满获得了来自小姜书记的关爱,一脸心虚地被拉到火炉边。
他伸出两只小手烤了一会儿,想要把湿袜子扯下来,一低头,看见火炉边趴着好几只猫。
“小姜书记。”康觉觉指着一只大白猫说,“这只猫猫好像糊掉了。”
姜觅蹲下看了看:“哎哟,还真是。”
大白猫不高兴地咪了一声,抬去爪子推开姜觅在身上扒拉的手。
姜觅见状顺势把猫翻了个面:“糊就糊吧,多烤几块换个豹纹皮肤多拉风。”
就在他们像挼面团似的在大白猫肚子和裤.裆摸来摸去,屋外隐约传来一阵声音。
古月黎抖了抖耳朵:“好像是在叫你?”
姜觅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刺骨的风雪扑面而来,比方才又急了几分,白茫茫的一片,将视线都吹得模糊。
他眯着眼往外看,破烂的院门旁边立着一个人影,裹着一身深色外套,正抬手朝他招手。
“裴昭路?”
“是我!”
裴昭路小心踩着湿滑的石板走进院里,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上倒是带着笑。
姜觅惊讶道:“你怎么还在山里没走?”
裴昭路拍了拍外套上的雪,面带无奈地说:“还不是留下来替杜君山试菜,本来想着试完就走,结果这雪说来就来,邪门得很。”
姜觅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山神担心封山,所以让村民们在组织撤离……”
裴昭路打断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坐着仙鹤都走了几波,我倒是想走,但杜君山人不见了。”
姜觅一愣:“不见了?”
“可不是!”裴昭路拍了下粘在头发的雪,有点焦急道,“吊脚楼那边找了好几遍没见人影,我正着急,结果路上碰见个当康,那当康让我赶紧来找你们,说人多好找些。”
“噢噢!我要去帮忙!”
康觉觉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听是族人安排的,立刻就要往外冲。
姜觅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捞了回来,按在身边。
此时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雪落在地上已经没过脚踝了。
姜觅收回目光,看向裴昭路:“雪越来越大了,要不你先进来吧。”
裴昭路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没动,脚下的雪已经积了一层,风呼啸着从头顶刮过,他双手插在兜里,笑容不变地望着姜觅。
姜觅也笑了,语气里带着点了然:“你是不愿意进来,还是说——”
他顿了顿,“根本进不来?”
一句话让古月黎和敖樾瞬间从门口挤出来,敖樾面色不善,露出几分警惕的神情。
裴昭路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目光忽然深了几寸,那层皮相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浮上来,眉眼间多了层阴翳的邪气,看得人不禁后脊梁发紧,连带着院里的风都好像冷了几度。
黄蜀郎抬眼一瞅,受到惊吓的声音顿时提高八度:“他是水千……灯噔噔噔噔……”
一群人扭头看过去。
黄蜀郎羞涩地低下了脑袋。
姜觅真心佩服对方的音乐感。
裴昭路——
又或者说他芯子里的那位,隔着门口浮动的结界与姜觅几人遥遥对视。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肩头的雪,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回姜觅脸上:“反应挺快,居然被你发觉了。”
“村民们不会让我去帮忙的。”姜觅把康觉觉塞到古月黎的尾巴后面,冲他扬了扬下巴,“这场雪是你搞的鬼吧。”
“对,是我。”水千灯爽快地承认了,“之前九庭山所有的麻烦都是我干的。”
说完他有些得意地掀起嘴角。
然而他面前的几人如同被吓傻般沉默数秒后——
姜觅振奋地一拍手:“看吧,我就知道我没猜错!”
古月黎好奇道:“之前还有什么事啊?”
黄蜀郎立刻说道:“知道蜚蚜不,超恶心的小虫子,还是祸斗回来一把火烧没了!”
姜觅补充道:“祸斗回来之前,山里养的鸡鸭也出力吃了不少!”
“哎呀!怪不得那么肥!”古月黎舔了舔嘴巴,“你们应该养一批蜚蚜专门喂给跑山鸡!”
黄蜀郎如遇知音:“对头诶!早知道不全烧光了!”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劲时,结界外水千灯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敖樾突然有点同情对面被忽视的妖物,拍了拍姜觅的肩膀。
哦,蛐蛐的对象还在呢。
姜觅那点跑偏的注意力被拽了回来,他正要开口,远处脚步声急促地踏过石板。
水千灯显然也察觉到了。
他原本还算从容的神情骤然一收,抬手强行破开院门外的结界屏障,五指成爪直直朝姜觅抓来。
在黄蜀郎提神醒脑的尖叫声中,敖樾反应极快地化出龙爪。
然而没等他与水千灯正面交上手,对方指尖几乎要触到姜觅脖颈的瞬间,一道神光忽然炸开,不偏不倚地穿透了水千灯的手掌。
“嘶!”
水千灯猛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抬眼看向姜觅的脖子。
姜觅自己也吓了一跳,低头一看,那枚鹿首玉章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温润的玉面上浮着一层流动的神光,正缓缓敛回去。
水千灯的手掌表面连皮都没破一道,但整条手臂却像被滚烫的钢筋贯穿了一般,剧痛顺着经脉直冲肩头,魂魄都跟着震颤不停。
他咬牙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嘲讽:“陆怀倒是护你护得周全。”
姜觅盯着他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做一个了结罢了。”水千灯退了半步,目光带着几分嘲讽地落在姜觅脸上,“你以为你的道侣是什么光明磊落的神明吗?他杀了夫诸篡夺神位,我会杀了他替夫诸报仇。”
不是,谁杀了谁?
院里安静了一瞬。
古月黎的尾巴僵住了,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姜觅,脸上写满了吃到惊天大瓜的神情。
姜觅皱着眉,语气没有半点动摇:“不可能。”
水千灯嗤笑一声,像是懒得再跟他掰扯。
他的身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淡,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递了过来:“告诉陆怀,明日我在九庭山的背面等他。”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道身影彻底消散在白茫茫的雪幕里。
这算什么?不良少年下战书约架吗?!
姜觅气到:“装个锤子。”
他愤愤地转过身,却看见敖樾露出一副学到了的中二表情。
……
陆怀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祸斗和椒图等人都跟着来了,屋子里瞬间变得热闹许多。
尤其是客厅里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机麻桌,放眼看去很像聚众赌博现场被纪检抓包。
黄蜀郎疑惑地问陆怀:“山神大人,咱们不是到处都被灰雪堵死了吗?”
“早料到了他要搞这一手。”陆怀为数不多的心眼子都是从他好哥哥身上学来的。
幸亏当年昆仑山上课没打瞌睡,提前设置了能无视结界的传送阵法。
康觉觉眼睛亮起来,仰头崇拜地看着陆怀:“山神大人你好厉害!”
陆怀抓住机会陆子劝学:“瞧见没,平常读书要多用功,不然关键时刻一个神奇宝贝都召唤不出来。”
祝融翻了个白眼,心想神奇你妹。
姜觅看着那么多神仙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把刚才水千灯夺舍了裴昭路,还借着这身人皮找上门来的事说了一遍。
“还找上门来了!”陆怀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不就挖了他两次坟,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
姜觅不可置信,这还不至于?
祝融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水千灯是混账,你也不逞多让。
敖樾直接关注重点:“他说你杀了夫诸。”
狴犴喝茶的动作一顿,朝他投来目光。
陆怀太阳穴突突直跳,指着窗外的雪说:“非要老子应景唱一段窦娥冤是不?夫诸明明是天雷劈没的!”
椒图一看他发火,无奈地拽着姜觅推过去。
姜觅坐到身边,用手摸着陆怀的胸口给他顺气:“你急什么,先不说你当时被天雷劈得神志不清了,夫诸突然把你叫回去接受神位本身就有几分蹊跷。”
祝融摸着下巴点头:“你老婆说的在理,如果水千灯没有撒谎,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信息出现了偏差。”
祸斗听得有点头大了,抓了一条古月黎的尾巴捏来揉去分泌多巴胺:“咱先不讨论以前的事行不,就说现在,他搞封山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椒图笑了声:“还能做什么,陆怀本就神力不全,力量全靠山脉供给,这灰雪切断了联结就相当于削弱了他的力量,打起来多省力。”
祝融握拳砸在手心里:“哦,他想抢山神的位置。”
只要拥有了完整的夫诸之力,即便是天道都得承认神格。
姜觅听得直皱眉:“你们神仙的继承法好不合理,能不能与时俱进地修改一下?”
狴犴:“下次一定。”
大家都在为陆怀摇摇欲坠的神位默哀,陆怀沉默半晌,突然说道:“恐怕不止这么简单。”
众人疑惑地“啊”了一声。
季洵掀起眼,接过陆怀没说完的话:“水千灯想要复活夫诸。”
狴犴皱了皱眉:“不可能。”
“可能的。”陆怀淡声道,“如今九庭山的灵力几乎恢复了,杀了我他就拥有了所有神力,只需要以这座山为媒介献祭,有极大概率能够复活夫诸。”
一群人听得咂舌,没想到还有这么阴毒的法子。
祝融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一开始水千灯本来要抢了陆怀的神位自己倒腾,结果发现九庭山的灵力恢复得很快,便换了计划,让陆怀他们自己发展,自己再收取一个重现往日繁盛的神山。”
姜觅后知后觉:“难怪最近几个月都没出什么乱子。”
陆怀摸着他脑袋说:“原来是在养肥。”
姜觅心疼不已,顺势倒在陆怀肩膀上,继续摸了摸他胸口。
椒图懒得理会这两口子的小动作,倚靠在屏风边调侃道:“天老爷,你们就两兄弟,耍起狠来比我们龙族闹腾多了。”
祸斗烦躁地抹了一把脸:“我就纳闷了,复活的法子那么多,夫诸又不是你杀的,干嘛非要和你死磕?”
“方法确实很多昂。”
陆怀冷着一张脸嗤了声,伸出手指头比划,“一是去地府走一遍大圣的流程修改生死簿,二是杀到娲皇宫威胁女娲重新捏一个,三是干掉一个从小能打五五开的山神。”
陆怀面无表情地问:“换成是你,你选什么?”
众人瞬间陷入沉默。
祸斗充满同情地拍了拍他肩膀:“怀儿,虽说你不美不强,但真的好惨。”
好一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陆怀闻言怒从心起,特别想要一拳攮死这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