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修缮山神庙
陆怀认为清者自清, 纯洁无污染的友谊无需用语言证明。
他等姜觅结束电话,去厨房把炖好的汤盛出来,扯着嗓子喊了声吃饭。
砂锅盖被揭开的瞬间, 白雾裹着醇厚的香气漫上来, 汤色澄澈如琥珀, 泛着一层金色油花。
“好肥, 早知道把鸭皮挑出来。”陆怀皱了皱眉,把油撇掉一些,端着汤碗来到餐桌,用脚勾住椅子腿挪开。
经过一下午文火慢炖,鸭肉早已炖得酥烂, 用筷子轻轻一拨,枣红的腿肉便脱了骨。
因为用了穷奇送来的虫草和其他药材当汤料, 汤味浑厚绵长,带着股若有若无的药材回甘。
姜觅吃完最后一口饭, 又接连舀了两碗汤灌下去, 才心满意足地搁下碗。
他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骨头缝里都透出舒坦:“啊,活过来了!”
对面祸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嚷嚷着划拳:“来来来,石头剪刀布, 三局两胜,输的洗碗!”
“来呗。”陆怀放下碗,偏头看了姜觅一眼。
这人刚睡醒时脸白得像纸, 眼皮都耷拉着,现在两碗热汤下肚, 脸颊透红,连眉眼都鲜活起来,比刚才那副蔫巴模样顺眼多了。
他收回目光,心里盘算着穷奇弄来的那几味药材确实管用,趁现在天还没真正热起来,得多炖几回,等入了夏,谁还吃得下这些汤汤水水。
正想着,祸斗已经挥着拳头在眼前晃了两下:“你输了,快点儿洗碗去!”
陆怀啧了声,懒得和他扳扯,利索地乒乒乓乓收起一摞碗筷,带去了洗水槽。
姜觅吃得太撑,坐在椅子上懒得动,想起手续办完的事,摸出手机打算在万象网同粉丝们说一声。
不曾想他刚一点开账号,最新评论里冒出整齐划一的“恭喜恭喜!”——
“总算撞上铁板了!”
“早该好好治这群天庭公务员,超级势利眼!”
“可不是嘛,上次找引导员咨询流程,一看见我们村里来的精怪,扭腰丝滑闪走,对上面有名气的神侍立刻冲去嘘寒问暖,温柔得快要冒出圣光了!”
“乳腺通畅了,之后出了菌子油我一定买来支持!”
姜觅纳闷地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转回万象网首页,果不其然看见飘红的热搜——
[凡人青年怒斥山海办事员]
[益州山海办事大厅道歉]
[山海纪监委通报批评某办事大厅]
姜觅看完官方的几条通报,自认为他还有重要到让廖富贵做到这种地步,于是向谢小玉打听,才知道是有神仙投诉到了山海纪监委,监察主任狴犴直接下达整改命令。
狴犴啊,应该算是龙族吧。
姜觅抬眼见陆怀擦着手走来,举起手机晃了晃:“原来你出门是找关系去了。”
“对你够意思吧,是不是很感动?”陆怀难掩得意地挑起眉,“该怎么感谢我?”
姜觅眨了眨眼:“等会儿去卧室吧……”
祸斗叼着颗苹果,刷地扭过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姜觅微笑:“我给你梳毛毛!”
祸斗咬下果肉,面无表情地咔嚓咔嚓嚼起来。
所有的证件齐全之后,姜觅通知涂家把收集的杂菌备好送往穷奇的邽山。
再过一阵,管理局会开始实施今年的帮扶销售计划,他少量地订了一批货,当做这次九庭山的特色产品。
涂进办事妥当,敲定好细节着手去办,他一走,黄蜀郎便跟着过来,倒不是为鸡舍的事,而是找姜觅要钱修缮山神庙。
“山神庙已经好几百年没修缮过,山神大人虽不在意,村里大家伙还是挺挂心呐。”黄蜀郎搓了搓手,抬眼看向姜觅。
虽说陆怀才是九庭山的主人,可两个月下来,只要关于钱的事儿,大家总是习惯直接来找姜觅汇报。
姜觅查看目前的账目,当初他和陆怀签订的合约里,收益的20%用于九庭山基础实施,算上之前从芋子山赚来的,现在账户里已经存了一百来万。
姜觅问:“预算多少呀?”
“五万?”黄蜀郎说了个数,观察着姜觅的脸色,期期艾艾了半晌,“或者五千也行……”
那得多寒酸呀,陆怀知道指不定怎么阴阳怪气。
姜觅没忍住笑了一下,决定去看看庙里情况再说。
最近幼崽们照料的巨型作物田里又结出了两枚巨型南瓜,不知道是不是土壤营养消耗过快,体重没能超过最初的南瓜王。不过有杜君山的优秀宣传案例在前,对外一个卖了五万,一个卖了四万八,发展基金的账户余额还是很可观。
姜觅跟着黄蜀郎来到山神庙,入眼依旧是熟悉的场景。
竹叶层层叠叠,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各色山花被前阵子的雨点打落,紫的白的像是有人随手洒了一把碎玉,散在石阶两侧的青苔里。
风过时,花与竹的影子都在晃,仿佛相迎远来的客人。
之前姜觅被陆怀带着路过,只来得及在外面匆匆看上一眼,初次进入庙里,不禁好奇地抬头打量。
殿内不大,因为村民们时常清扫打理显得干净整洁,光线从高窗漏下,斜斜地照在正中的神台上。
那尊鹿首人身的神像静静立在微弱的光线里,全身长袍玉珏,鹿角高而舒展,一手掐诀,一手紧握长枪以枪尖点地,有股说不出的张扬气焰。
“山神继承神位后,九庭山重新兴旺起来,我祖先们给他新造的神像,花了大价钱呢!”
黄蜀郎边说边朝神像的枪尖哈了口气,用衣袖仔细擦了擦。
姜觅挑了下眉,陆怀比他以为的更受村民爱戴。
“那当然了,自从山神接替夫诸大人以后,附近千里之地,一次洪灾都不曾有过。”黄蜀郎得意地显摆,“九庭山香火最盛那会儿,年年都要举办山神祭,豪绅地主抢着来进头香呢!”
姜觅听得新奇:“这么热闹?”
黄蜀郎点头:“白天百姓上香,晚上有精怪夜游,比现在什么赶集好玩多了。”
姜觅可惜自己没能见到黄蜀郎描述的盛景,只能专注于眼下。
手里头资金充裕,姜觅想着一次性解决,便让黄蜀郎统计需要修补的地方。
黄蜀郎乐颠颠地一口答应。
周围的柱子和案台保护得仔细,然而过了那么多年头难免斑驳,姜觅趁着黄蜀郎在查看神像,目光顺着梁架移到左侧墙壁。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雨水泡过,墙上糊的泥灰大片脱落。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指尖碾下一层细末,正出神想着这面墙要不要重新砌,脚下没留意,踩到一块微微隆起的青砖。
脚掌落上去的瞬间,姜觅明显感觉那块砖往下一沉,还没来得及撤步,整片墙面突然翻转,一股力量将他猛然吸了进去。
姜觅视线里的光线猛地一晃,本能地蜷起胳膊护住头,黄蜀郎惊慌失措的声音隔着墙传来——
“小姜书记!你还好吧?”
按理说墙后直接便是庙外竹林,周遭却是个密闭空间,但好在墙上的油灯足够明亮。
姜觅赶紧回道:“还好,我没事。”
黄蜀郎急死了,他没想到一不留神就出了岔子,慌张地嘱咐姜觅别乱动:“那你等着,你肯定是掉到了旧神庙,我马上叫山神过来!”
“行。”
姜觅还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心里没那么慌了,回过头往身后扫了一圈黄蜀郎口中的旧庙。
这地方格局方正,比外面大得多看起来更像是一间山神庙的正殿,左右两壁各靠几十个箱子,周围错落摆着大大小小的玉器,近处一只敞口的漆盒里塞满了玉环玉璧,绿白相间,外面搭了串红艳艳的玛瑙珠子。
姜觅艰难地把视线从这些玉器珠宝移开,转向正对面的石台。
石台之上的神像半垂着眼,五官温柔沉静,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它身旁立着两尊小鹿玉石像,一只垂首抬蹄,一只仰头望天,雕工精细,连鹿毛的纹理都一丝不苟。
姜觅猜想这里供奉的应该是夫诸,余下的便是陆怀和水千灯。
然而案前的香火冷了很久,案前和神像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连小鹿们的鹿角都挂起蛛网。
姜觅皱了皱眉,上前想要替它们清理干净,指尖刚触到鹿角,一片冰凉从指腹传来,冷得像浸了深冬的井水。三双兽瞳突然齐刷刷转动,静默而冰冷地盯着他。
姜觅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皮忽然沉得抬不起来,正当神像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视线里——
“别睡!”
耳边一声断喝。
紧跟着一只温热的手掌捂上来,盖住姜觅整张脸,力道又猛又准,硬生生把他朝后带,直接拽出旧庙。
天光劈头盖脸涌过来。
姜觅张了张嘴,盯着突然出现的陆怀,喉咙里突然开始呛咳,边咳边比划:“神像动、动了……它睁眼看我……”
陆怀面无表情捧起他吓傻的脸,用力搓了搓:“对昂,当然看你,千八百年没人去的地方你去了,不仅去了,还动手摸,摸的还是神像脑袋,换谁都要来看看哪个傻缺在作死。”
姜觅抿起嘴,扭着下巴挣脱开陆怀热烘烘的手。
陆怀眉头一挑,心想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逗两下会开始甩脸子。
他见姜觅默默瞪着自己不吭声,只能换上正儿八经的态度:“废弃的神像还留有残识,容易让凡人产生了幻觉。”
姜觅一听放心了:“所以就和吃错菌子差不多,你早说呗。”
陆怀冲他抱了抱拳,佩服这人的心态好得一批。
姜觅客气地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问:“我看里面还有好多玉器,怎么不卖?”
陆怀眼睛睨过来:“沾染了神力的东西没法流通变现,你可别打它们主意。”
姜觅遗憾地感叹:“居然放着生灰,好奢侈啊。”
“我乐意。”陆怀扭头交代黄蜀郎继续忙他的事,背起姜觅先把人送回去。
到了家里,陆怀抵着姜觅额头简单检查一番,如他所料,姜觅身体没有大碍,只需静心缓和一下就行。
陆怀把罗汉床中间的小茶桌移开,让姜觅换了衣服来躺着歇一歇。
他本来想陪一阵,听见耙红苕在院子里把碗掀翻了,吊着嗓子一个劲儿咪咪叫,才想起还没给它喂饭。
村里的猫狗没吃过市面上的精品粮,基本自食其力地打野味,有时候会来陆怀这儿蹭饭,家里煮什么它们便吃什么。
陆怀热好昨天专门留出来的鸭汤,把肉撕碎了,添了点蛋黄鱼干碎和一点米饭,拌匀成两大碗端去院子里。
其他野猫们闻着味儿似的蹲守在门口,尤其是一只大胖橘,因为是少见的大骨架,秋冬长出的毛毛还没换,走起来像是只移动的蓬松烤面包,原始袋都快拖到地上。
“天,原来猫发福了也油腻。”陆怀啧啧摇头,端起另一碗去给耙红苕送饭。
等人一走,被嘲笑的橘猫忽然停止狼吞虎咽,用爪子摸了摸肚皮,吃得相当克制。
姜觅从窗口伸出头宽慰:“再吃点吧,反正你少吃两口也不会变成小轿车的。”
橘猫顿时垮起臭脸:“……”
“别管它了,躺回去歇着。”陆怀擦干净手上的油,叫上祸斗,说要再去庙里一趟。
新神上任之后按理说要拆除旧庙,陆怀当时看着夫诸的神像心里说不清滋味,反正天庭管不着,便制造了结界留个念想。
至于姜觅看见的玉器珠宝,倒都是他得来的供奉。
当年夫诸交待他要攒老婆本,陆怀一心修炼生怕沾染因果,全然没放在心上,也就攒得不多。后来九庭山衰落,大部分珍宝被抽干灵力拿去滋养山脉了,余下的也无法流通变现,干脆全当废品塞到旧庙生灰。
姜觅说得有道理,放着落灰怪可惜的,还不如拿出来当摆设。
“这么多全搬完?”祸斗对陆怀把他当棒棒使唤本就不乐意,看见殿内几十口大箱子,直接摆手不干。
陆怀翻了个白眼,真是个狗脑子,家里那点地方能塞得下个屁。
他从兜里掏了个乾坤袋出来,往里吹口气,边抖边说:“挑着搬,马上天气热起来,弄点回去看着凉快。”
祸斗嘴巴一撇:“哟哟哟,不得了,你好有品味。”
两人对着满屋的摆件开始挑挑拣拣,祸斗脖子挂玉串,怀里搂两件瓷器,手指一摇一晃勾着个双耳瓶,莫名整出一副打家劫舍的画风。
陆怀嫌弃得很,反倒是祸斗越搬越起劲,兴冲冲把东西装进乾坤袋,一扭头,发现陆怀出神地盯着“夫诸”左边的小鹿玉石像。
祸斗眯起眼,认出那是水千灯。
唉,好歹是陆怀同出一脉的兄弟。
祸斗收敛起嬉皮笑脸的表情,肩膀撞他一下:“诶诶,真是你杀的?”
陆怀喉咙里“嗯”了一声。
祸斗挑了下眉:“行吧。”
想起旧时的种种传闻,祸斗猜想陆怀是触景生情,拍着他肩膀宽慰:“当年的事早尘埃落定,连天道都认为错不在你,再说,后面你去玉虚殿领了十三鞭作为杀死血亲的惩戒,够可以了,就别再伤心了。”
谁料,陆怀摸着下巴嘀咕:“你说他头都没了,是死透了吧。”
祸斗哽了下:“……你想看啊?”
陆怀只是想起夫诸解决过西江蜚蚜之灾,但是除了夫诸,还有一人能接触到蜚蚜,那就是留在他身边的水千灯。
他对祸斗点了点头:“挖吧。”
祸斗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牛批。”
你小子早出生几万年,哪儿还有穷奇那群凶兽的事。
陆怀是说干就干,动手把玉石像移开,掏出两柄铲子分了祸斗一把。
祸斗看架势总感觉他是有备而来,极其无语地陪他动手开挖。
他们不知疲倦地挖了好一阵,隐隐看见覆盖在土层之下的骸骨,白得发光,都快玉化了。
陆怀静静注视半晌,忽然扭头提醒祸斗:“这个不能啃啊。”
祸斗气愤吼道:“老子晓得!”
陆怀蹲下,捡起一根骨头查看,确实是水千灯的骨头,死得不能再死了。
从小他和水千灯谁也不肯服谁,不曾想到再次见面是这样的场景。
不管怎样,陆怀安心许多,把骨头放回去,拍了拍:“打扰了,继续睡吧。”
说着他重新把坑填平了。
姜觅在家抱着耙红苕睡了一觉,醒来那些贵死人的陈设装饰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搞得他以为自己一觉睡进了博物馆。
姜觅作势要起身:“要我帮忙吗?”
祸斗颠了颠怀里的玉雕冬瓜,伸手一挡:“别,您还是躺着吧,再磕着碰着陆怀又要惊叫唤。”
陆怀心道他叫唤个锤子,扭头嘱咐自家充电宝继续躺平,吭哧吭哧扛着一架翠竹屏风去了廊台。
姜觅只能靠着软枕,无所事事地刷了会儿手机,不过他也没有闲下来多久。
因为管理局的群里发来消息,通知各位神山的项目书记,可以开始申报今年的特色产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