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暴露
喝了这么些天的药, 乐湛的眼疾终于见到了点好转,但是可见的范围仍旧不大,只能大致看见点轮廓,虽然只是黑与更黑的区别, 好歹能在芸娘不在的时候摸索着出去走走。
院子里的鸡棚架子还垮塌着, 维持着那晚的原样, 上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夜雪。
回想起那天晚上突兀的一声巨响, 乐湛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 好像从那时候开始, 村子里的人全都消失了, 再也没有见过那些叔婶们了,也没有听见芸娘提起一句。
总不能是她为了跟他双宿双飞就下黑手把人全弄死了吧?
但这念头他也只是随便想想, 除了李修宜, 谁还能做得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 院子外面的脚步声杂沓起来, 大致有十几号人, 伴随着几声慌张的低语, 镇子地方偏僻, 平常鲜少有人经过, 乐湛竖起耳朵, 听见那脚步声有轻有重, 应该是拖家带口去逃难的。
难不成战局又不稳了?
“站在风口做什么?也不怕着凉。”
芸娘放下肩上的担子,催促他赶紧进屋。
她今天回来得格外的晚, 刚一到家就忙着脚不沾地, 又是生火煎药又是起灶做饭, 忙完地里忙家里,毫无怨言伺候他这个闲人, 堪称贤妻良母典范了。
乐湛享受了这么多天堪称土皇帝的待遇,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好歹他也是个男人,让芸娘忙前忙后,自己两腿一伸就开始吃干饭,听上去也太不像个样子了。
他撑着头开始思考,怎么在吃干饭的同时实现自我价值呢?
之前听过几个穷书生的风月故事里,他们似乎都是靠着卖字画赚钱的,但这办法在邺城说不定还能行得通,跑到边郡就算是儒圣真迹也没人搭理,人家一家老小逃难到这里,没吃没喝饿得要死,挂出去几张字画让人拿着路上慢慢欣赏,那些难民不把这破篱笆屋砸烂了才怪呢。
更何况他从小在书画方面没什么天赋,那一手的字还是被人强逼着才写得像个样子,挂出去卖简直要贻笑大方了。
厨房传来流水声,接着芸娘端了药过来,“药好了,别烫到了,摊凉了再喝。”
说完就要转身回去照看炉子上的火。
乐湛手指点着滚烫的碗边,“怎么还有药?我估算着剂量,上次的量应该已经喝完了。”
厨房那边沉默,心虚之下连手头的动作都停住了。
“你背着我藏私房钱?”乐湛当即断言,生气道:“不是告诉过你要把所有钱交给我吗?”
芸娘搁下柴刀,垂着头走出来,“没有藏。”
“那你告诉我买药的钱从哪里来的?”他一拍桌子,很神气地质问道。
“我把那几只死鸡卖了,”芸娘掏出一文钱,“钱都拿去买药了,还剩下这么多。”
乐湛一听响声就知道没剩多少,“那几只鸡不是村子里的人共有的吗?他们同意?”
“手头紧,趁着人不在看不着,应了急再说吧,现在也只能盼着战火停了能好过点。”
乐湛无可奈何跟她核账,好对家里的状况有些概念,他估算着药价,“卖了……差不多百文钱的样子?”
芸娘摇头,“八十三钱。”
“八十三?”他难以置信,“我记得一只鸡的价钱在五十钱的样子,再怎么低也低不过三十钱,怎么三只鸡连九十钱都没有?”
“死了的鸡哪有那么值钱,人家疑心万一是病死的呢,县里粮价是越来越贱了,药钱反而水涨船高了,我又把秋末买的种子粮和家里的镰刀变卖了,这才凑上了药钱。”
这真算是把后路全断了,后面要是搞不到钱,别说猪糠了,连一粒粟都没得吃,乐湛撑着头谈叹气。
太穷了,太穷了,太穷了。
他一连心道三声,从来也没有过过这种苦日子,这一回算是过够了。
自从叔婶们进了难民营,这个家全靠芸娘一个人撑起来,因着他这双要瞎不瞎的眼睛,手里的钱也早就告急了。
是不是该想点其他办法了?
芸娘见他沉思不语,很贴心道:“别担心,有我呢,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眼睛治好,我等着你痊愈了跟你过好日子呢。”
“估计没到那时候就已经饿死了,”乐湛低声念叨了一句,不等芸娘听清,又续道:“我这里有一个无本万利的好办法,你敢不敢去试一试?”
芸娘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微顿一下,“什么办法?”
当然是从李修宜手里掏点钱出来。
反正芸娘已经对他的身份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也就没有必要继续遮掩下去了,他正色道:“我之前从过军,军营里有广纳良策的传统,不论出身,只要献言被采用就能加官进爵,我们不用名利,拿点钱回来用用就行。”
“献计吗?”芸娘很蒙昧无知地望着他,声音里含着点希冀和雀跃,“莫非你有什么好计策?”
光是听她的声音就能想到她两眼放光的样子,这么多天吃软饭的心虚被横扫一空,乐湛很享受被崇拜的感觉,语气不自觉也带上几分自傲,“杜获驻军西北多年,对军中布防地势了如指掌,虽然在北狄溃败后得到任用,但阿尔善生性多疑,未必就对这个异族人全心信任,杜获能用诈败挑起我军矛盾,我们未必就不能做出诈降的假象,挑起杜获和阿尔善之间的信任危机,让他们狗咬狗去。”
芸娘生怕遗漏机密,一字一字记下,只不过记了个开头乐湛就已经停下了,好似所谓价值千金的计策到此为止了,她戏谑道:“就只有一句话?这个钱会不会赚得太容易了。”
乐湛没得到点夸赞,反而还叫人质疑了一句,当即又要生气了,“就这一句!说多了不怕中间传话的抢了你的功劳?到时候钱拿不到还要白白给外面那群蠢货捡了便宜,说一半留一半方便哄抬价钱,你以为军中那些人很大方吗?动辄就是十几箱钱白白的送到你府上?”
芸娘再不敢说一句他不爱听的,赶紧哄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见识浅薄了,多谢大老爷不吝赐教,让我受益匪浅啊。”
乐湛当然知道芸娘在哄着他,有难免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他侧了侧身,还要故意跟她别扭两句,忽然想到什么,“这就单纯是个拿钱出策的买卖,问起是谁的主意,就说是你自己,别跟人说话也别提起我,不管任何人跟你说什么任用入仕或者是要见我,都要想办法推脱掉,别惹起任何怀疑。”
他凝重地面向芸娘的方向,“小心点,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在家里等着你。”
芸娘盯了他良久,没有问那些多余的话,只温和地回了一声,“好。”
此后好几天,乐湛又开始惴惴不安,心头沉甸甸的,脚下发飘,动不动就开始发呆,一愣愣神一上午。
隔日芸娘就从军营回来了,怕叫人看见,还特地装成流民,拿破布包袱将银元背回来,关上门高高兴兴为他备好了一桌子好饭好菜。
看着芸娘守在装满了银元的百宝箱旁边,高兴地说着这辈子被见过这么多钱的话,嘴上很勉强地勾起一丝笑,语气淡淡应付了两句,“说过跟着我会有很多很多钱的,没骗你吧。”
“我知道我没跟错人。”
乐湛笑了一笑,不放心将问过好几遍的问题又拿出来问了一遍,“没跟人提起过我吧。”
“你嘱托那么多遍的话我怎么敢忘记呢?”
“也没人问起吗?”
芸娘摇头,片刻后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没有啊。”
乐湛若有所思低了头,连满桌香气四溢的饭菜也叫他提不起兴趣了,若非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应该主动凑到李修宜跟前去惹嫌疑的,但他也不能看着芸娘挑起这么大的重担,只能冒险一试了。
“你的仇人是在军中吗?”
他心不在焉,“算是吧。”
他也不太明确和李修宜是不是算仇人的关系,如果是的话,那天晚上到底在怀念他些什么呢?乐湛蓦地生出几分不忠的愧疚,还好芸娘不知道他此刻内心所想,否则也会心生嫌恶。
出于一种补偿心理,乐湛扶着桌子走下去,头一回主动投怀送抱,他抱住她粗壮的手臂,即将头抵在她肩上,“这些天辛苦你了。”
自从乐湛那天甩开她的手让她滚,芸娘就开始很谨慎地避免去触碰他,当下看着他贴上来,蓦地愣在原地,连一句话都没想到要回。
乐湛见她这么不上道,蹙眉喊了一声,“抱我呀。”
芸娘这才迟缓地反应过来,伸手回抱了他,但也只是浅尝辄止地将手轻轻搭在他背上,两人中间还隔了十万八千里远。
见她照做了,乐湛终于有些满意了,拿头蹭蹭她的手臂,以示嘉许。
一连数天都未见什么异常,乐湛逐步地放松了警惕,终日闭在屋子里不敢露面,后面终于敢出门了,这日天气很好,伸出手能感受到洋洋暖意,应该是出太阳了,这些天一直在院子里打转,憋得久了就想出去走走。
凭着眼睛里依稀可见的轮廓,他摸着竹围栏和房沿一直走到了镇上,这里好几个镇子交汇,虽然饱经战乱人口锐减,但余下的人聚在一起还算热闹,卖的是一些贱卖的耕牛粮食。
门楼底下围了不少人,围着布告都在议论前两日的战事。
“两次领兵都没占到优势,十几天了还僵在焉平关呢,要我说,帷幕将军之名是坐实了,好歹宋将军还拿下过一场大胜呢。”
“他就是不敢打,怕出错这也顾忌那也顾忌,结果呢,僵在那里军粮如流水的运过去,到头来不还是在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身上扣去的膏梁。”
“当他的上将军多威风呀,什么都不做就不会做错,有底下的人替他拼命去。”
乐湛听了半天终于听出个前因后果来,就如他当初所料,宋弘毅果真中了杜获设下的套子,孤军深入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吃了败仗后退到了焉平关,萧蒙按军纪处置了他,可这么些天亲自镇守焉平关,总是小打小闹做出个迎战的样子,出去了又退回来,一直僵持了十几日。
这群不明所以的民众自然以为他畏战不敢打,只有乐湛心里清楚,是诈降的计策开始实施了,遇到其他的狄人军队,萧蒙就攒足了劲的打,一旦遇到杜获领军的队伍就不堪一击溃败而归,时间长了,阿尔善也不得不会怀疑杜获的忠心,万一他的反水一开始就是假的,还在与暗中梁军勾结,三番五次的败退不就是为了给他在北狄树立威信稳住地位吗?
埋下个疑影就行了,后面再在背后做做手脚,这缝隙就越裂越大了。
他的想法总算得到李修宜的认可,但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了,他跟杜获对打了三年,行事风格太醒目了,他实在不能确定有多少人能透过表面抓到他在底下暗中操盘的手。
“这战局一时半会是不好说了,听说皇帝都亲自到边郡督军来了。”
身边的人还在探讨是不是为了处置萧蒙不作为而来,但是乐湛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脑子里翁地一声巨响。
李修宜到边郡了。
难道他已经发觉了?
乐湛慌忙转身,这个地方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他急匆匆摸索着原路回了篱笆洞,一进门就开始着急收拾东西。
“我回来了。”即便有了钱,芸娘还是照旧每日去地里,穷惯了的人就算一朝发达也不舍得浪费一粒米,她跟乐湛交代着又收了多少东麦,拿去卖了多少钱,结果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回音,进了屋里才看见他两耳不闻在摸索着将银元打包背上。
“你要走吗?”
直到声音出现在耳边,乐湛才听到芸娘在跟他说话,他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这里不能待了,我似乎已经被盯上了。”
芸娘隐隐有点要被抛下的直觉,“你会带着我一起走吗?”
乐湛沉默一下,他已经在错信女人身上栽了一次了,按理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重蹈覆辙,但当芸娘小心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你跟着我会更危险,我那个仇家可能不会杀我,但是一定会杀了你,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对彼此都好。”
芸娘失落地垂下手,“所有人都走了,你让我去哪呢?”
乐湛手上落了空,他最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示弱,更做不到视而不见,当初要带着程繇一起走就是不忍她被掐着脖子嫁给老头,时间重来一次,给了他再选择一次的机会,乐湛仍然没办法袖手旁边。
芸娘不是程繇,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制不下去了,乐湛几乎是想也没想,“你不怕死?”
“只要跟着你,死也甘愿。”
乐湛沉声冷静交代,“把你的东西收拾好,立马就走。”
那双眼睛分明是注视着他的,却说着带另一个人走的话,还做出孤注一掷的赌徒模样,好像真的能走得掉似的,果然啊,他的好弟弟还是爱他的,为了带他走就算重复一次往日的阴影也无所谓。
李修宜微微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