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喀尔夺
东平王府。
李执跪在祠堂灵位前, 由于立府不过几十年,灵位尚空,放了不少没有写上名字的空碑,昏朽的老眼就看着那些灵位怔怔出神。
李锦玉满腹心事走进来, 看见祖父的背影, 想了想也跪在他身后, “祖父, 您唤我?”
李执头也不回, “你当真要为了那一个人, 舍弃祖父十几年养育你的恩情?”
即便李锦玉不说, 但从这几日的状态看来,李执已经猜到他要做些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这个孙子。
语气不像是责备, 李锦玉仍是羞愧伏地, “事了之后, 我会一力担下罪责, 时逢战乱, 陛下不会在这时候牵连王府。”
李执猛回过头, 哽咽道:“你一句不会牵连王府, 就当你从此不欠祖父了?”
李锦玉手指扣紧,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想到李Z死后这几月不人不鬼的日子, 他接受不了从云端再坠下来一次,第一次只是损肌毁骨, 再来一次就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李执是亲眼见着他是如何浑浑噩噩过来的, 怎么会不明白他心里的痛苦。
他回过了身, 望着那上面给自己准备的无字灵牌,冤孽也好, 情种也好,谁让是他养出来的好孙儿呢。
一声重重的叹息之后,“去吧。”
李锦玉久久的没有出声,哑声又拜了一道,“孙儿不孝,未尽的恩情,愿来生,生生世世相报。”
李执亦是久久无言,背对着李锦玉,肩膀抖得厉害,竭力压制着哭声。
李锦玉看了一眼,两眼通红地起身不敢再看,起身跑了,他怕下一秒他就要心软后悔,但他已经答应了李Z,中途反悔只会害人害己。
当日只用信筒递了一个日期,他知道乐湛会明白他的意思,余下的就要看届时皇帝是否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给了他们偷偷出城的机会。
而他身任令史一职,刚好最适合探听皇帝的一举一动,太清殿若要议政,必要传召齐鄯见,李锦玉只用看齐鄯见在不在工房就知道皇帝是不是还在参议军务。
而近日齐鄯见一整天见不着一个人影,加上边境战况紧急,李锦玉便知是时候了。
他假借齐鄯见的名义伪造了一道出城传符交到乐湛手里,让他前去掖庭偏门,随着部署好的掖庭宫人们混出宫去,用令符出城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京畿驻军军营。
人不在宫里这件事纸包不住火,估摸不消一天就会被皇帝知晓,而后即刻派人在邺城范围搜人,但那个时候乐湛已经随着运送辎重的队伍离开了邺城,等皇帝反应过来人不在邺城了之后再追也来不及了。
边境粮草告急,他不能下令追回辎重,只能放任乐湛离开大梁,跨越一道边境就到了北狄。
筹算好了这一切,李锦玉私以为足够严密,不会出什么差池,没想到还未开始践行就被齐鄯见撞了个正着。
齐鄯见这日恰好要拟一道传符,急匆匆从皇帝处赶来,刚领了木简,落笔却发现和籍册上的号数不对,差了一道,他也没多想,以为是李锦玉粗心大意错了号,又急匆匆跑去工房,“刚领的传符怎么跟籍册上差了号了?你感觉核对一下,我着急要用。”
李锦玉没有一点出差错的惊慌,冷静地看着火烧眉毛的齐鄯见,似乎早就知道会差号一样,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问:“传符上要写什么,我给你开。”
齐鄯见从他反常的态度里觉察出了点端倪,脑子里灵光闪现的一刹,他就知道李锦玉到底想干些什么。
他沉静下来,“自己去和陛下坦言一切,我可以暂时当做没发觉,你自己想清楚吧。”
李锦玉看看左右两边,因为正是用饭的时候,此时工房空无一人,目光始终没有落到说话的齐鄯见身上,全然就是一副准备杀人灭口的样子。
齐鄯见心觉不妙,转身要走,论打架他谁也打不过,即便是被废过一次手脚的李锦玉。
工房大门刚开了个缝隙就被身后出现的一只手按回去,砸出“嘭”地一声巨响。
齐鄯见还当他是学生才网开一面,未想他这么不知死活,当即有些怒了,“我这是在给你悬崖勒马的机会!你知道凡事一旦触碰到李Z陛下就会完全丧失理智,你还敢做出这种事?”
兴许是命数将尽的缘故,皇帝每每用过以毒攻毒的疗法之后情绪极其不稳定,却因为大局未定,他必须压下所有失控的诱因,齐鄯见隐隐能感受到那份沉默压抑的疯癫,这时候只要有了一个导火索,周遭的一切都会燃起毁天灭地的业火。
齐鄯见想让李锦玉回头是岸,完全是出于师徒一场的情分,为了他这条命,为了东平王府着想。
“我会向陛下告罪,但不是现在,在此之前,只能先委屈老师了。”
齐鄯见竟然从他步步逼近的瞳孔里看出了点疯劲,和李修宜如出一辙的,平淡底下暗流汹涌的疯。
*
掖庭偏巷小门,几个杂役宫人运送几车秽物出宫,守卫稍作核查之后开门放人出去了,几人沿着宫城小司马门往郊外走。
四周幽暗一片,随着车马微微的摇晃,乐湛盘腿坐着的身体一晃一晃,低了头只能看见一双焦虑紧握的手,心悸的毛病已经好了不少,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紧缩着微微抽动,也有可能是空气不流通的原因,好像有个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摇晃停了,四周也跟着安静下来。
只要从马车的夹层里爬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去到驻军军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乐湛的手刚碰上眼前的布帘,指尖忽然顿住,整个人好似冷冻结冰了。
推开帘子会看见什么?
会不会又是那日龙|码头的情景重现,揭开布帘后又是那样一双黑沉的眼睛,含着冷幽幽的笑意凝视着他。
“这又是要去哪啊?”
身体深处有什么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只剩下无穷尽的颤栗,他终于看清楚了一直笼罩在他心头的阴翳是什么了,是李修宜亲手赏赐给他的绝望,永远也逃不出去的绝望,不管做什么都是无用功,被戏耍了一圈,到头来发现他还躺在李修宜的手心里,从未跑出去过。
乐湛知道李修宜不会杀他,他无论做什么都不会面临任何下场,李修宜口里所谓的爱就是他的免死金牌,可他不能完全控制住不去恐惧,恐惧推开布帘后面对的还是李修宜的脸,面对他的哥哥在他身上贪得无厌地索取,面对他受人操控的命运。
那一夜的阴雨是刻入他骨子里的潮湿,即便后面和李修宜上床欢愉盖过了痛苦,但是他永远忘不了那一晚身体里硬生生凿出一个空缺的痛,是被人一笔一划刻在身体里,撕扯他的神经,强迫他永远铭记,连通连绵的夜雨,看不见边际的黑夜,淡淡的烛火映照的水纹,还有轻轻摇晃的船身,这一切都是李修宜亲手赏赐给他的恐惧。
不要再重来一次了,他死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如果李修宜是故意惩戒他企图逃离的行为,那么他真的做到了,即便不会面临任何后果,乐湛还是不自觉地感到恐惧,恐惧到只要不用再重来一次,他宁肯放弃这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回到李修宜身边,继续做一个床伴。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想逃离痛苦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乐湛抓紧了布帘,心脏紧缩得难受,他微微弓起腰,正好接疼痛让自己大脑清醒一下。
退缩的软弱心理只是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心悸的旧疾让那一双清明的眸子染上一层水意,乐湛闭眼再睁眼,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要回去。
布帘被掀开,光线照射进来,刺得眼球微涨生疼,他稍作缓解,而后握紧了手里出城的传符,起身走进光束里,再不见一点犹豫。
驻军军营,太仓令连日核对好粮秣跟军械数量,交接给了负责押运的辎重将领,马上就要随军押送前去边境,全军整肃的时候,有个小兵跟在他身后,因为边境严寒,为了方便作战,都穿得薄,却从头到尾严严实实,所以藏在人堆里并不显眼,这人正是他那远方的侄子拜托他照料的熟人。
李锦玉让表舅为熟人在辎重队里挂个名,由于他身子不大好,不适合随军,运输途中将人丢到罕西县仓,方便去讨个闲职就可以了。
太仓令嘱咐了人照料一下。
辎重队行军的强度极大,战机紧要,赶早不赶晚,片刻耽搁不得,乐湛混迹在兵士里,忍过了严寒饥饿,望着直道延申向邺城的方向,一路提心吊胆。
第一日风平浪静,第二日还是风平浪静。乐湛一刻也不敢放松下来。
“再过三十里就到了罕西县了,别忘了走。”小兵坐在驿站里,往嘴里扒着饭,不忘提醒他。
乐湛本就紧张,听了这话紧绷脖颈,像生锈的门,一分一分地挪过去,“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罕西?”
吃过一次亏后,他对泄露行踪这件事感到尤其警惕。
小兵包了一口饭,愣住停了咀嚼,“太仓令不是说你要在罕西中途离队吗?”
乐湛后知后觉是自己草木皆兵了,低下头,“是。”
这两日来谁给的吃食他都不敢入口,连一口水都不敢喝,唯恐被人下了药,闭眼再睁眼又回到了永乐宫,看见李修宜坐在床边对他笑。
离了辎重队后,他想找匹马离境,越快越好,还在大梁境内让他感觉不到安全。
边境虽然时逢战乱,但是每一匹马都登记入册,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一匹黑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好李锦玉早有准备,掐算好了他到罕西县的时间,令人送上了一匹现成的骏马。
乐湛接过缰绳,若说感谢,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太无力了,李锦玉暗中放走了他将会面临什么下场他太清楚了,可即便心情再复杂,乐湛也做不出为了还恩回邺城的事,人首先应该顾全自己不是吗?谁让这是他自己情愿的。他对不住的人多了,不差李锦玉一个。
马蹄踏碎晨早凝下的一层薄冰,冰碎雪粒飞溅而其,马匹穿过街市,向着天墉山的方向而去,寒风在耳边刮得猎猎作响,直要刺穿他的血肉,在骨头的缝隙里凝上一层水露,滴答滴答的混着血液流下,但是乐湛已经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能看见纯白的冰山离得越来越近,好像不是他冲着山去的,而是山迎面向他飞来。
大梁称之为天墉山脉,在北狄的话里,那是塔秋格神山,是受腾格里护佑,孕育出萨仁娘娘精魄的圣地。
他越过了两国的交界线,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土地。
两天未进食水,加上过度的兴奋急切,乐湛两眼发黑,赶紧勒马,手脚无力地从马背上栽下来,摔进了松软的新雪里,周身都被轻轻托住,推向了高高的云端上,闭上眼忽略掉了周遭的寒冷,好像身处的是初春的神山脚下,水草丰美,溪水流淌,弥漫着淡淡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夙愿得偿了。
乐湛趴在雪里,捂住脸,高兴的哭笑起来,几乎上气不接下气,背脊高高弓起来发抖,将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发泄出来 。
做梦都不敢想,他居然真的摆脱了李修宜,居然真的成功逃出来了。
他回家了。
回到了母亲至死都回不去的故土,喀尔夺草原的风掠过他的发丝,似一双大手在宽慰离家多年的孩子。
乐湛高兴得过了头,没有注意到眼里黑色的水影在一点一点漾开。从角落慢慢的伸出手,像是扭曲纠缠的藤蔓,在他最松懈的时候一点一点攫取侵占他的身体,不忍打破他的幻想似的,那些潜伏的暗色明里暗里的延申,直到将他死死缠绕至密不透风,至死都察觉不到分毫。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一段时间小头人格都不会急头白脸一顿顶号了,再返场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雷霆,xp过于猎奇真是没有办法呢(苦笑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