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左贤王
杜获仿佛是料准了, 眼疾手快扯住他不顾一切要冲上前去的身形,“冷静点,你现在下去就是找死!”
伊恩的魂早就跟着李修宜飘远了,直愣愣盯着早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 恍然觉得天色异变, 耳边厮杀的声音一点点消匿下去, 周遭的一切在血红与黑暗里浮沉, 又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崩塌, 最后被杜获强行扯回去。
这一战大获全胜, 阿尔善非常高兴, 设宴要犒劳功将,对于承诺给伊恩的封王恩典却绝口不提,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那就是他的亲生儿子, 男人远远比女人在乎血缘关系, 尤其是他穷尽一生爬到领主的位置, 更在乎血脉的传承, 要是阴差阳错给他人做嫁衣可就不好了。
简而言之就是, 伊恩这个人, 他很欣赏, 用得也趁手, 可让他继承自己的位置, 对不住,还不够格。
帐子里, 诸长满座, 可唯有打下头功的那两人迟迟未到, 阿尔善是最不在乎礼节的领主,也是因此成为人心所向, 可再怎么故作大度也禁不住有人再三试探他的底线,他没有下令继续饮酒,而是差人去请杜获和伊恩,所有人一齐等着他二人赴宴。
“你早就知道李祯在边郡,故意逼我露面?”伊恩好不容易扯回了一丝魂魄,目光迟缓地沉着地转移到了杜获的脸上。
杜获道:“不错。”
一拳砸上去,他没有收起丝毫力道,杜获也不做丝毫的抵抗,被这扎扎实实的一拳掼倒在地,伊恩依然不解恨意,杀气腾腾地压上去,揪着他的衣服,照着那张可憎的面目又是狠狠的几拳,砸得他嘴角的血淌了半张脸。
杜获年轻是也是力冠三军的猛将,丝毫不逊于现在的萧蒙,却只是摊开手任伊恩打。
“打吧,你越下得了狠手,阿尔善那边就更确信我们没有勾结梁人,更没有退路,也就能够放心地重用你,你爬得越高我就爬得越高。”
就连他的愤怒也在杜获的算计之内,伊恩忽然生出一种要跟手下这个人同归于尽的冲动,他人生每一次痛苦又错误的决定都是杜获在背后推动,邙山杀兄也是,重返北狄也是,叛国也是。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选中他呢?
“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声音发着飘,像是笼子里的困兽最后发出的嘶喊。
杜获扯着刺痛的嘴角,“你没发现吗?我们才应该是一路人,在你抱着我的腿不放企图拖延时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天生的盟友,你还想找机会金盆洗手,回到大梁去,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让你有背叛我们结盟的机会。”
居然只是因为南郊遇刺案时他坏了杜获的布局,就要被纠缠一生,即便分隔两地也不死心。
“你回不去了,我就不信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好哥哥还能继续宽宥你,你已经是无根之树,我也是,只有忠于我们的结盟,才能在北狄扎根活下去,”杜获微微叹出一口血腥的气息,“伊恩,没有办法回头的话,那就好好的面对你接下来的人生吧。”
面对和李修宜成为宿仇的人生。
伊恩浑身细小的啃食一样发冷,好像麻木的身体变成了一尊干涸皴裂的泥人,表皮在暴晒下一点一点的剥落,极冷极热,将浑身的骨血燃作一捧飞灰。
为什么这一辈子这样的长,为什么不能跨越数载光阴,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他没办法面对一个人度过这样漫长的一生。
伊恩忽然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刀架跟前,猛地抽出一把刀指向杜获,“是你,是你害得我再也回不到我哥身边……”
就拿杜获这条命跟他被迫葬送的后半生陪葬。
伊恩一刀刺进他的肚腹,用力劈下,连带着五脏六腑一起滚落在地,血泼上他的脸,咬牙切齿念着杜获的名字,如果不是他,自己何至于沦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可这一切仅仅存在于他的幻想之中,杜获的力气太大,格挡住了他发疯一般的刺杀,高声喊人,无数的侍从涌进来,将丧失理智的伊恩控制住,伊恩不为人多就收手,狠狠将刀掷向杜获,刀身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如注。
他果然还存着回大梁的念头。
杜获隐隐在笑,就像这样,只有足够声嘶力竭,阿尔善才会相信伊恩是因为真的没有退路才疯癫至此。
伊恩看出他眼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志在必得,疯子,彻彻底底的权力疯子。七零八落的理智再度崩盘,不顾身上无数拉扯的手要上前亲手杀了他。
“伊恩!”
着急的声音还没进帐子先飘至耳边,伊恩回头看见了匆忙而至,慌张失神的阙西,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卸下,从挟制的手上脱力滑跌在地。
阙西蹲下将只剩一具空壳的伊恩抱在怀里,仍不忘抬头维持局面,“这里有我看着,都出去吧,东胡王,竖子刚才失了礼数,我替他说声对不住,希望这件事不要传进单于的耳中,可以吗?”
这么多人看着,这件事一定会传进阿尔善耳中,阙西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杜获不要让阿尔善治伊恩的罪。
杜获捂着鲜血直流的创面,“只是一点无关痛痒的皮外伤,大阏氏与大王子都不要放在心上,大王那边我回去周全的。”
众人自觉退出去,阙西捧着伊恩的脸,手抖得厉害,她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疯魔的一面,不由得心慌。
拇指在他脸颊上梭动两下,伊恩望着半空,仍然一动不动,所有的情绪好像都在刚才用完了,只剩下无悲无喜的僵冷,蔓延全身,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一个人已经死了大半。
“伊恩,你不要吓我,大悲大喜最伤身体,”阙西仿佛是感同身受,替他揉着隐痛的心口,“刚刚那件事要是传进了父君耳朵里,以他多疑的性子,又要叫你们父子俩生出隔阂。”
和杜获纯粹的利用不同,阙西只会担忧他的身体,他的处境。
伊恩涩涩开口,“他不会原谅我了。”
阙西拖住他无表情的脸,知道他口里的哥哥指的是梁皇帝,沉默好一会,“你还有母亲,有父君,有弟弟,就算和哥哥反目,回不去大梁,我们一家生活在喀尔夺,不好吗?”
伊恩良久后才开口,“我只是希望这个世上爱我的人能多一点,再多一点。”
“我和弟弟,还有父君都是爱你的。”
伊恩只是摇头,“不一样。”
阙西从他失魂落魄的话里觉察出了点异样,“那哥哥爱你吗?”
“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爱我。”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阙西脑海里构建成型,想到记忆里那个幽娴早慧神似其母,对她的存在充满仇视的少年,一时难以接受,她缓缓后靠,看着自己手上搁着的脑袋。
她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兴许伊恩在大梁真的过的很艰难,人往往会对逆境里伸出援手的人产生依赖的情绪,也不一定是对他的哥哥产生了世所难容的男女之情。
阙西抚摸着他的头,“没关系,母亲会把哥哥给过你的爱全部补偿给你。”
和那拓真从小浸在善意和爱意里不同,伊恩只需要一点点的侧目,只需要母亲在某一瞬间是真真切切爱着他的,伊恩就能自己说服自己,足够他将那一点爱意拉扯壮大,将自己空荡荡的身体一点点填满。
阿尔善将上次的单方面殴打定性为战术产生分歧,拉着伊恩与杜获重归于好,杜获自是没意见,伊恩也没说什么,只是杜获总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到处跑,像是在到处宣扬伊恩的赫赫战绩。
族中之人一看,一言不合被打成这个鬼样子,这还得了?不由得对罪魁祸首产生几分敬畏,中原话都说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众人一见到伊恩就嬉皮笑脸,他一抬手就立马挡脸“好说好说先别打人”,相当的自觉。
尤其是被吓唬过的小孩子,大人们都说杜获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不听话才被大王子打了,一见到伊恩更是眉开眼笑见牙不见眼,伊恩心道一声莫名其妙,觉得没趣,转身走了,留下小孩们拍着胸脯,果然一笑就不打人了,不由感叹神奇的南方咒语。
这些时日阙西待他很好,出奇的好,时常带他去牧场跑马,阙西的骑术是老首领亲自教的,她很高兴同伊恩说起他祖父在世时的趣事,两匹马从悠悠踏步到疾驰破风,呼呼吹着脸,仿佛能闻见风里浓绿的草色,伸出手感受到阻力,手腕上的羽毛极速地飘荡,那是母亲为他新编的同心结。
梦境在现实中应验了,就好像他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从未离开过一样。就像他才是那拓真。
阙西从前还要顾及那拓真的心情,不敢对伊恩太过偏爱,以至他们两个兄弟不和,如今连这个小儿子也顾不上了,那拓真哭上门来了,阙西只叫下人将他带下去。
伊恩幸福得手脚发飘,隐秘的欢喜在身体里滋生游走,随着血脉流淌过每一个角落,也不知道他那天的话阙西到底有没有听出端倪,阙西没有主动提起来,伊恩也缄口不言,只当从未发生。
夏夜,青色的小蜢虫扑扑撞向油灯的焰心,落下一桌焦黑的碎末。伊恩偎在母亲怀里,抬头看见帐房上面挖了一块出来透光,也透着星星,他就数着那忽闪的星子。
阙西将他的鬓发往上掠了一掠,说着:“伊恩要是想哥哥了,母亲会代替哥哥陪你,再也不会让你想起在大梁时的日子,论起来,我们才是血亲,北狄才是你的家,否则你也不会想要回来是不是?那些过去的事还是忘了吧。”
她竭力想将伊恩对李修宜的感情拉回正轨,伊恩沉默着没有说话,没有告诉母亲说这话已经迟了,他和哥哥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就做过无数次了。
这段时日伊恩每天都很高兴,忘记了憎恨忘记了怨怼,只记得淌过指尖的长风,可是上天施舍给他的时间总是很少。
那拓真忽然心悸复发,连带着并发的热症,病情来势汹汹,阙西只得暂且搁置了伊恩,转身去关照那拓真的病。
“弟弟的病形势危急,说到底也是母亲的错处,给了他这样一个先天顽疾的身体,更不能放任不管,等弟弟病好转了母亲再来陪伊恩,好不好?”
伊恩知道或许他也可以像那拓真一样,声称心悸痛,满地打滚求得母亲的关注,但他到底还是大方一笑,“母亲安心去吧,不用管我。”
或许是不想继续这样孩子似的争夺,又或者是他有自知之明,果然母亲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那属于他的十来天更像是一场已经逝去的幻梦一般。
伊恩黯然,可同样的先天顽疾,他也有啊,他也有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那拓真有母亲陪着,他又剩下什么呢?
伊恩明面上和杜获和解,在阿尔善面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杜获脸上的青紫好得差不多了,痛过了又要想办法大展拳脚了,他还记得上次出征之前阿尔善承诺淮安大胜就册封伊恩为王,因此在他面前百般争取。
北狄没有立太子一说,长子继承是从古至今每个部落的传统,在伊恩出现之前,这个人选一直默认的是那拓真,那托真都没有封王,先给伊恩封王,这就在两个“长子”之间决出胜负了,这显然对疑心伊恩血脉的阿尔善来说是不那么情愿看见的情况,于是找借口再三推脱。
伊恩拉过杜获,摇摇头示意他罢手。
他知道母亲想让那拓真继承大统,要是他冒然出头,恐怕会伤了他们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母子情分。杜获见状也只好偃旗息鼓。
这时候帐子外面一阵搔动,是那拓真在外头大喊:“为什么大王子可以进去我就不行,父君?他们说是你不让我进去,你不能厚此薄彼!”
声如洪钟,哪里像是重病起不来床,需要人贴身照料的样子。
阿尔善捏着眉心让人放那拓真进来。
伊恩面无表情目视着那拓真从帐外小跑到阿尔善身边,恃宠而骄地坐到父君身边,八尺的身形还像个孩子一般偎进他瘦小的父君怀里,看着极为滑稽。
阿尔善有些无可奈何地抱着他笑,“忽然跑过来撒什么娇,自己多大个人了不知道?一点也不持重。”
嫌他天资不足是真,可最疼爱这个儿子也是真。
“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东胡王说要给大哥请封,父君还敢说没有偏心。”
阿尔善弹了一下他的脑门,“那是因为你大哥立下奇功,你什么时候跟你大哥一般争气,父君还不是也给你封王。”
“那父君也让我上阵杀敌!我也能立下奇功!”
他这儿子有什么能耐阿尔善能不知道吗,只怕到时候派不上大用,还要遣一群精兵强将贴身保护他的安全,要是被梁人俘虏了借此威胁,又是一桩麻烦。
“你以为战场上是你纵马玩乐的地方,刀剑不长眼,万一死了伤了,你母阏氏不找孤拼命才是怪事。”
他毫不避讳将这话当着伊恩的面说出来,他不是阙西,不会因为怕他们兄弟不睦而瞻前顾后,上次眼见杜获的激将法起了作用,这一回倒像是存心要刺激伊恩,让他更豁出去了为他所用,反正伊恩也和大梁彻底掰了,阿尔善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头顶上的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浑然将他排除在外,伊恩默默地喝茶,都怕那拓真死了伤了,却不担心他死了伤了。
分明父母健在,他才是血脉上真正的正统,如今倒像是没爹没妈的孩子,任人骑到头上去也不吭声。
那拓真抱着胜利者的姿态,昂起了下巴颌,十分傲然地朝着伊恩看了一眼,抢完母阏氏又跑来抢父君,他才不会让这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爬出来的野种得逞。
伊恩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被点燃了斗志,微不可见的扬起嘴角。
不是要争吗,那就试试看,看看到底谁能争得过谁。
他看了杜获一眼,杜获立刻了然,动用一切条件逼迫阿尔善信守当初的承诺,阿尔善仍旧借机拖延,就是不肯册封,可前线战事不等人,差之毫厘则失之千里。
杜获这个老奸巨猾的狐狸,从来不肯被嘴边的肉吊着跑,一旦不满足了他的胃口,他原地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阿尔善为大局着想,只得先行册封伊恩,反正日后有的是借口夺了他的封号,又或者是直接灭口。
碍于他嫡长子的身份,不好过分敷衍,只好将等同第一顺位继承权的左贤王封号给了他,地位等同于中原的太子。
尽管阙西以及黑水部旧部总是更属意于那拓真,但是说到底也是她的亲儿子,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异议,事情就这样敲定了。
还未行册封礼,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了,伊恩顶着左贤王的称号荡到那拓真跟前,同样昂起下巴颌,目光却是微微含着假笑,仿佛从未将他看在眼里。
“实在心悸痛的厉害的话,就乖乖在你父君和母阏氏的怀里缩着吧,不要说些要上战场杀敌这样的话了,徒劳的惹人发笑,说得好听点是怕你死了伤了,大概都清楚想你这样的人,去了也只有死了或是伤了的下场。”说着上下扫落他一眼,觉得那拓真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看得过眼,不自觉生出几分自傲来。
“这里是我家!父君和母阏氏是我一个人的父君和母阏氏,你怎么敢跑到我的家里跟我叫板,滚回你的大梁去!”
伊恩一震,看来母亲为了让那拓真安心,已经将他的身世和盘托出了,说不定还会附带上一句:“你父君疑心伊恩的血脉,势必不会将他视若己出,你还是父君唯一的嫡长子,单于的位置以后也一定会是你的。”
“凭我是你的长兄,父君的长子,凭你该给我行礼,叫我一声左贤王!”
嫉妒是人生来的劣根,可伊恩就是控制不住,他非要在这个同胞的弟弟面前争一个高低短长,凭什么在大梁是野种,到了北狄他还是野种,凭什么明明双亲建在,却比在大梁是还要凄怆?
他勒令属下压着那拓真给他行礼,按着他的健壮的腰一寸寸地弯下去,骂声盈耳,伊恩更高高的昂起头。
臣服的滋味。原来如此,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的想往上爬,原来是站在高处久了,享受惯了这种感觉,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出争端伊恩没觉得能瞒得过母亲,也料到了那拓真在自己这边受了气,回头立马就会跟母亲哭诉。
但他没想到阙西会不问缘由,上来揪着他质问,又恨又急,“我不是告诫过你,千万不能告诉你父君那拓真的身世,为什么就是要跟你弟弟过不去呢?”
伊恩愣神过后,不解反驳,“你是觉得我一旦知道了这个秘密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让它发挥作用,是吗?”
“如果不是你说出了真相,你父君为什么会册封你为左贤王?”
伊恩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没说,谁都没说,父君册封我为左贤王也只是想笼络我继续为他效力,对付梁军,我原本拒绝了,但是看到那拓真跟我争夺你的宠爱,一时置气,就,答应了父君的册封。”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仿佛极力地平复心绪,说完后紧紧咬住牙,静静的,不泄露一丝声音,会哭的孩子更容易获得疼爱,可他知道这一招对阙西无效。
原来他从前敢在李修宜面前肆无忌惮地哭闹,撺掇他处罚李锦玉,全部都是仰仗着李修宜不问缘由的偏私和宠爱。
阙西方才知道她错怪了伊恩,赶紧上前两手捧住他的脸,“母亲的错,母亲实在是太害怕失去了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人,要是让父君知道那拓真的血脉有疑,那拓真那样天真不通世故的性子,绝对活不下去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和那拓真中一定有一个是血脉有疑的,我如今还占着左贤王的位置,父君更不会容忍我活着。”
换言之,他和那拓真之中,只能活一个。
阙西沉默半晌,“你比弟弟有手段。”
可他的这些手段也是在大梁挣扎求生的时候被逼出来的,就因为他从小的生存环境比那拓真更恶劣,他就活该替他背一辈子的债吗?不需要的时候是狠毒,需要的时候又夸他有手段,伊恩哑然失笑,一腔的愤恨都在这简短的几个字里化作水淅淅沥沥地流走了。
“母亲,”他的声音哑的不像话,“你在生我的时候,也和那拓真一样,希望我一辈子无忧无虑平安快乐吗?”
阙西自己也觉得她这话说出口对伊恩太残忍了些,她下意识以为伊恩会和那拓真哭闹,没想到他平平淡淡地问出这样一句话,阙西一时愣神来不及回答。
伊恩已经转过了身去,“挺好的,我的母亲曾经也像你偏爱那拓真一样,无条件的偏爱我,可惜她已经死在了元成十八年。”
那个时候伊恩总是固执的觉得血缘凌驾于一切之上,李修宜是母后的亲生儿子,母后肯定更爱李修宜,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比肩李修宜,但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母后最疼爱的是他这个毫无血缘的儿子。
李修宜不会和他争夺母后的宠爱,他是继承母后的遗志,世上唯一的,最爱他的人,只可惜这一切只在他全部失去了之后才发现。
阙西听见萧复雪的存在,时隔多年,想起那个娴雅端庄的皇后,分明在北狄,她的出身同样的尊贵,却只能做小伏低去寻求萧复雪的保护,微小的嫉恨藏在死灰里,经风一吹,熠熠发亮。
“你要为了萧皇后,跟母亲断绝关系?”
有时候伊恩在想,如果母亲能够坏得更彻底一点,他说不定没有这么的恨她,总是反反复复,带他纵马疾驰,抚着他的发让他不要再想着过往痛苦的是她,为了替那拓真争夺储位不惜让他替死也是她。
爱是真的,可在他前面还挡着一个那拓真,占据了全部的关注,最后分给他的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伊恩:“我只是不想再抱任何期待了。”
到此为止吧,他放弃一遍遍的求证,不再和那拓真做无谓的争夺,不再头脑一热要为了她和那拓真赴汤蹈火,让一切回归到阙西在风里抱住他之前。
继续名存实亡的母子关系吧。
草原夏日的夜色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远方浮出淡淡的乳白,不多时天际大亮,飞鸟振翅直刺天际,飞到几乎有神山山峰那么高,惨叫一声,坠落山那边了。
山那边……山那边有他心心念念的人,他的贪婪终于迎来了山神的惩罚。
伊恩迎着刺眼的天光,眯眼看向远处,草皮被牛羊啃得斑驳,漏出一块又一块剥落丑陋的褐色,牛羊疲乏而木然的嚼着土里刨出来的草根,天际也被染上乌浊的灰,北狄的草原和他的设想根本不一样,为什么从前没发觉呢。
“大军已经整备完毕,东胡王让我来请左贤王率军迎战。”
伊恩受了阿尔善的册封,自然要替他办事,缄默了一瞬,解开了腕上的同心结,任它被风卷入长长的草浪里消失不见,起身向着大军走去。
两军对垒,主将立于各自军旗之下,并不上次混战一般有和李修宜正面对上的契机,可对方的行军习惯风格全落入两军之中。
纵揽全局,峡谷的沟壑为他们划下一道楚河汉界,奔袭的士兵旗帜是二人对弈的棋子,一来一往一黑一白,互相攻其不备,利刃直捅薄弱之处,毫不留情。
这一回杜获惊异于伊恩选择留守营帐的决定,要知道上一次他多么的不情愿驻守前线,生怕功高震主,威胁了他那弟弟的地位,惹了阙西不高兴。
“这回相信了我说的,血缘亲情什么也不是。”杜获从他跟前飘过,上次叫他打得不轻,心有余悸,靠近伊恩还保持着十足防御的架势。
伊恩看他这副讨打的样,立马作势要甩他一刮子。
杜获一下闪身躲到了十丈开外。
伊恩冷漠地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不想回去,不想看到那一张张的脸,你如愿了吗?”
他如今的处境是杜获和阿尔善最愿意看到的,他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是又不得不顺着走下去,实在令人憋闷。
李修宜自从得知了他的叛变,立马改变了作战战略,伊恩占不到多余的便宜,只能将心思从投机取巧转移到了真刀实枪上。彼此攻伐,胜败参半,都啃不下对方这块硬骨头。
伊恩正聚精会神盯着梁军军旗的变幻,确定骑兵在哪个时机,由哪个方位发起突袭,未等攻入中军之地,忽然之间梁军帅旗自乱阵脚,短暂的躁乱过后,梁军节节败退,退回阵地,迅速构筑壁垒防御狄人骑兵的突击。
夜里斥候来报,称梁军营帐搭在临山一侧,杜获看准了机会,派一队轻骑引火烧山,连带摧毁梁军营帐,趁乱发起突袭。
伊恩竭力阻拦,“不可!如果是李修宜,绝对不会犯依草结营这样的失误,一定又是诱兵之计,不能上他的当!”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火势已经烧起来了,梁军的营帐在夜色的山谷里猎猎作响,一声冲刺的大喊,惨叫搏杀的声音顷刻高涨,山谷上的夜色黑沉沉的,声音忽近忽远,火光冲上天际,要将那一轮恬淡的弦月也点着了。
伊恩争论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转眼就看见刺目的橙黄色的火光,一直要蜿蜒地烧到了他的脚下。
这么可能呢,李修宜这么可能有这种失误,伊恩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差错。
狄人又夺下一场血淋淋的胜利,伊恩还是和从前一样留在军营里,他在北狄铺设的眼线远远不敌杜获,害怕打草惊蛇,他并没有主动派斥候去查探情况,他这边不好出手,机遇自己送上门来了。
两军交战,每日都有几个降兵前来投靠,尤其是一场大捷后,这种现象更是盛况空前,几个大梁的降兵找过来,声称是手里有你们将军需要的情报,每一个降兵都是这么说的,等杜获热情接待后一问,尽是些来骗吃骗喝的,狄人对他们没什么好脸,乱棍将他们打走。
七八个降兵被打得连跑带骂:“你敢!你敢对我们不敬,这军情要是传进你们单于耳朵里,是立马要给我们册封为王的,你敢不把你们将来的王放在眼里!”
伊恩路过就听见这么一句,他想了想,喝止了那看守的狄人士兵,用上等的待客礼仪接待了几个降兵,酒酣耳热后,“你们刚才说有十分重大的情报,现在可以说了吗?”
那降兵很是警惕,“事关重大,我们要见单于。”
“父君此刻不再军中,跟我说是一样的。”
几个降兵面面相觑,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个秘密在北狄一步登天的,要是告诉别人,别人转告单于,将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那不行,我们是要亲口跟单于说的。”
伊恩在笑里咬了咬牙,心想这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我是北狄的左贤王,相当于你们大梁的太子,未来的单于,谅你们不清楚情况也就不跟你们多计较了,我和我的弟弟向来不睦,你们想在父君面前表现,我也想邀这个功,只要你们将这个功劳给到我手里,你们就是我的部下,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几人面面相觑。
“是讨好年将不永的老单于,还是投入我的麾下,应该不难选吧,”伊恩缓声道:“人要学会长远打算。”
几个人商讨了很久,最终派出一个人出来,“你担保以后会践行刚才的承诺吗?”
伊恩微笑,“自然。”
“好,”那人压低了声音,“皇帝似乎身重剧毒,至今昏迷不醒,只怕是快死了!”
伊恩只觉轰然一声,耳边一阵嗡鸣,刚才端庄的笑意缓缓地从那张脸上撤下来,他缓缓转过了头,“身重剧毒?你是说李祯……身重剧毒?”
降兵唯恐他不信,言之凿凿道:“千真万确,半点掺不得假!听说在两军对战之际,皇帝就已经昏厥过去了,被禁卫带下去并立刻封锁了消息,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总要漏点风声,我们几个借着职务之便,溜进主帅营帐偷偷看了一样,就看见皇帝在榻上人事不省,嘴里吐黑血,只听见旁边有个老头说着什么到了尽头啊,救不了之类的话。”
伊恩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扯起笑,“太好了,真是天佑我北狄,让梁皇帝死在阵前,如此以来便消了一个心腹大患,对了,刚刚你们所说的这件事,除了你们,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没有,我们偷偷溜出军营后,路上一个人也没说,肯定不会传进你弟弟耳朵里,左贤王可以放心。”
伊恩魂不守舍的笑,“这便再好不过了。”
他继续招呼几人喝酒,亲自给他们斟酒,言语热络,几个降兵是受宠若惊,一杯一杯灌下去,喝的烂醉如泥,都在畅想着在北狄飞黄腾达的日子,伊恩坐在一边的高椅上,撑着头消化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一个降军端着酒杯荡到他面前,腆着脸笑,“左贤王往后得了势,可不要忘了我们弟兄几个呀!”
“自然,本王定然会为几位献上丰厚的大礼。”
几人纷纷上前,“什么大礼呀,是加官进爵,还是金银财宝?哈哈哈哈哈——”
“你们想要什么?”伊恩起身,“这个够不够?”
“噗呲——”鲜血连带着滑热的脏腑“啪”地砸在他脚步,血里隐隐还有方才吃进去的食物,血滴喷溅一脸,伊恩只是微微抖了抖眼睑,面不改色抽出刀。
“你!”那人死不瞑目倒下去。
众人还没从醉酒里苏醒过来,先一步被眼前突发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刚要惊喊出声,银光在眼前一闪,伊恩提刀抹了他的脖子,动作干脆利落,快得肉眼不可见,将发声的喉咙管一齐隔断了,只余下不甘心的“嗬嗬”气音在空气里震颤。
那人倒在他身上,伊恩将他推出去,连杀数人,好似在血海里滚过一遭,面对地上一双双死死瞪着他的猩红眼球,伊恩淡然地擦去脸上的热血。
“要背叛也要看你们背叛的人是谁,”伊恩蹲下身,最后给了他们一个答案,“对了,忘了说,你们口里的皇帝,是我哥。”
==========作者有话说:==========
我们乐也是支愣起来了
乐:什么?哥哥中毒?我一下就反水了
哥:那我一下就原谅了
杜获/阿尔善/阙西/&一众受害者:……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