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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109章 重逢

强力粘鼠板 · 耽于纯美 · 502 KB · 2026-09-28 17:31:21

第109章 重逢

  那拓真听说自己顶头上还有个兄长时震惊不小, 按照母阏氏给他的解释,据说是他那兄长生来病弱,担不起大王子的命格,要被萨仁娘娘收回去, 所以这么些年一直被亲信随从带去北边小部族养着, 如今疾病痊愈便接回来了。

  他闹了好大一通, 喊着让那个短命鬼哪来的滚哪去, 阙西再三哄着他, 说哥哥不会来争抢你的位置, 他将会是你最得力的簇拥, 你们兄弟二人要齐心,好好相处, 别张扬到你父君跟前去, 否则他要对你失望了, 那拓真这才勉强接受。

  阙西竭力阻止两兄弟见面, 唯恐爆发什么不可缓和的争端。

  只是没等那拓真消停两日, 五王子达措跑到他跟前夸大其词, 说父君如何如何宠爱这个刚接回来的儿子, 时时带在身边, 就连与诸长讨论战局也让他参与, 这可是几个王子都没有的待遇, 又是长子,长久下去恐怕那拓真地位不保。

  那拓真道:“不会的, 母阏氏说了, 那个短命鬼不会与我作对。”

  达措道:“话虽是这么说, 你安知不是怕你对他不利的缘故,而且我听说了, 大王子跟大梁降将东胡王交往甚密,父君有多信任东胡王你不是不知道,那梁人狼子野心,就算大王子不想争夺储位,东胡王也会替他去争。”

  那拓真道:“你说的当真吗?”

  达措道:“千真万确!”

  那拓真这才发觉不妙,心中不由得渐渐警觉起来,“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达措道:“要我说,二哥就该早些时候给他个下马威,否则被他踩在脚下恐怕再难翻身了。”

  那拓真冷哧一声,“小部族来的,我还怕他不成?”

  说完找人问了一嘴位置,便大步朝着奴隶营去了。

  伊恩正督着人放羊,科尔多草域开阔,不似大梁层层关卡把守着,奴隶聚众逃跑时有发生,倒是一件恼人的麻烦,正当他沉思的当口,忽然发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回头一瞧,俨然就是当日在马上看见的少年。

  他发觉了对方不大热络的态度,也没有套近乎的打算,本着年长的身份,率先喊了声:“二王子。”

  那拓真朝他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远处成群的牛羊上,“头一回听母阏氏说我还有个哥哥,于是过来看看,不必多礼。”

  伊恩看了一下身侧,并没有其余人,那么说的就是他了,同父同母,又长他一岁,本就没有行礼的必要,这么一说倒像是他的失礼,于是扯了扯嘴角,不做争辩。

  那拓真瞧他这不知姓名的东西真敢拿出兄长的架子,心下有些火了,“应该没影响你放羊吧?父君也真是,刚回喀尔夺竟然将这样低贱的事交给你来做,让人看轻了你,还连带着轻贱了母阏氏,这样,你要是不情愿,我去替你跟父君说说情,怎么样?”

  自以为掩饰得滴水不漏,但是落入伊恩眼里,那点恶意与忌惮几乎溢出来了,可过分弱小的威胁总是很难让人真正生起气来,只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上蹿下跳,牛尾不相及地想:当年李修宜看他,也是这般明显吗?

  从前大梁那场轰轰烈烈的夺嫡之争里,谁不是一门心的想置所有人于死地,败的死无全尸,胜的也要被剐去一层皮,哪里遇见过现在这样幼稚可笑的情形,怪不得杜获千方百计要把他弄过来,感情这里的人都这么好对付。

  “理解你现在倍感威胁的心情,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想办法除掉威胁,而不是跑到那人面前徒劳地放狠话,逞一时口头之快,我们两个,竟不知是谁的存在令母亲蒙羞。”

  那拓真被他一串话砸蒙了,“什么?”

  伊恩深深看他一眼:“没什么。”

  那拓真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里看出了点被轻视的意思,拉住他质问:“你凭什么说我让母阏氏蒙羞?”

  这还用说吗?阙西极擅伪装,引诱先帝又能与先皇后交好,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平安生产最终全身而退回到北狄,阿尔善原本也只是黑水部中一个无权无势的勇士,深受阙西的父亲,黑水部首领赏识,将自己两个女儿都许配给他,阿尔善吞并大小部族后,自封单于,甚至差一点攻下邺城,致使大梁亡国,那拓真在这对人中龙凤的父母对比下则显得有些先天不足的蠢笨。

  “我是在夸你,”伊恩冷笑,“夸你可爱。”

  那拓真再蠢也听出他话里浓烈的轻蔑,用蛮力拽着他不放,气得浑身发抖,“从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让你从哪来滚哪去!”

  那拓真全然没有继承阿尔善细瘦的体型,站在伊恩面前好似一堵大山,力气也大得惊人,伊恩被扯疼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刚要扬起鞭子抽开他,未等抬手,一个瞥眼就看见急匆匆赶来的人影,于是顺势缓了力气,让那拓真一推,连退好几步,险些摔了。

  “你们在做什么?”阙西厉声呵斥两人,刚要质问是谁先惹的事,转眼看见伊恩捂着差点被拽脱臼的手臂,幽静地看过来,又是在他的地盘上,是谁先招惹的不言而喻。

  阙西一巴掌甩在那拓真的脸上,肩膀不停地发抖,“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和哥哥好好相处。”

  那拓真不可思议捂住脸,这是有史以来母阏氏第一次对他动手,从前不管捅出天大的祸事,只要阙西跑到阿尔善面前劝言一番,阿尔善本着对阙西的亏欠,也跟着对那拓真继续溺爱包容下去。

  细心呵护久了的花就再经不起一点风浪,那拓真当即哭喊,“母阏氏!自从这个短命鬼回来了你对我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为什么不能让他就死在别处,为什么要他回来!”

  阙西一时也有些于心不忍,再回头看伊恩,他垂头默然,也是一副十分受伤的样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非常的为难。

  “达措说得对,你不过是口头上说他不会跟我抢,实际上心里还是偏向他的!有了这个短命鬼你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阙西一下明白了症结所在,“果然又是那个小畜生在你跟前谗言不断,他跟他母亲安的什么心你不清楚吗?你吃他的亏还少吗?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那拓真一下胸口剧痛,捂住心口,梗着脖子反诘,“起码他是为了我着想,不像你,为了这个半道跑出来的哥哥打我,连骊夫人待我都比你真心!”

  “你!”阙西气得又要动手打他,可对上那一双面露痛色的眼睛,想到他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这一下接受不了,到底没忍心下手,“你先回去,有些话,我后来再慢慢的同你说。”

  那拓真压根听不进去,眼光死死攥住了伊恩,像要角斗的公牛,不仅没有回去的打算,反倒向前一步,若没有阙西横在中间,只怕要压到伊恩身上去了。

  “都只顾着看吗?还不将二王子押回去!”

  一声厉呵之下,所有的随从才晓得动身,赶紧将他带下去。

  阙西颇为苦恼扶额,回过身,“弟弟他可能只是听信了底下的人胡说,一时还没适应自己有个哥哥,给母亲点时间好吗,我会跟他好好说的。”

  伊恩盯着那拓真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忽然问道:“那拓真是几月生的?”

  阙西一愣,没明白他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做什么?

  伊恩的眼光挪到阙西身上,自问自答道:“是秋日,对吗?”

  狄人攻入邺城,阙西回到北狄也恰好是在秋冬天,结合那拓真分毫不差的年纪,阙西几乎是在抛下他的同时立刻怀上了那拓真,将这些年对他的亏欠尽数弥补在他的弟弟身上,不敢有半分苛求,甚至不惜纵容那拓真成为一个愚笨的庸才,只要他开开心心的长大。

  阙西不知道为何,竟敏锐地感受到了杀机,挪动了一步,挡住伊恩盯向那拓真的视线。

  伊恩微微一笑,“母亲是在怕我对弟弟下手吗?”

  阙西不答,他在大梁能杀得了朝夕相处的兄弟,到了北狄难道还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心慈手软吗?伊恩做过的那些事,隔了一座神山她也有所耳闻。

  一方面,她庆幸他的心肠足够硬,能在梁王室那种地方杀出一条生路,另一方面又暗暗心惊于他的狠毒和无所不用其极。

  就像当初阿尔善握住她的手,说这件事只有靠她,事后谈及她在大梁的日子,却不自觉流露出僵硬沉默的态度,此后更是不放弃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阙西身上所欠缺的温柔娇怯,阿尔善不能免俗,她也不能,越发要在那拓真身上寻找伊恩所欠缺的天真。

  “母亲不用担忧,不管弟弟对我的态度如何,我心里清楚我们才是一家,我们该对付的人是谁,”伊恩将阙西不安的情绪安抚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拓真靠不住,只有我,才是永恒不变站在你这一边的人。”

  王帐之中,阿尔善正与杜获商讨行军布阵,梁军那支主力步军威力非同小可,万人之阵中少说有三千使用矛盾,戟盾的士兵,一旦列阵成型,再辅以先锋骑兵突刺,变幻莫测,狄人的弓箭骑兵试图冲击这样一个阵型完备的步兵无异于自蹈死地。

  问起杜获的想法,他不似从前那般侃侃而谈,而是直言从前鲜少与萧蒙对阵,不甚了解他的用兵之法,因此不敢妄言。

  他不了解,自然有人了解。

  阿尔善知道杜获这是明面上要求他提拔重用伊恩的意思,换做旁人受如此威胁可能早就翻脸了,可阿尔善最过人的一项就是能忍。

  伊恩掀开帘子入内,“父君。”

  阿尔善一见他就眉开眼笑,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孤方才还在同东胡王说,梁军的主力步兵实在棘手,难以对付,为了与之对抗,你认为我军也组建一支步兵与之相抗,如何?”

  伊恩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谬论,看了一眼喝茶的杜获,“父君是在同儿子玩笑吗?”

  阿尔善从来不介意有人在他耳边进献逆言,听见伊恩持如此坚决反对的意见,一时来了兴趣,“哦?看来都觉得是父君老糊涂了。”

  伊恩搁在桌上的手指点点桌面,“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东胡王不说肯定有他的道理,那我也不要说好了,免得被当作出头鸟再叫人打了。”

  杜获一时有些急了,他不说是为了让伊恩说,这小混蛋故意跟他对着干,也闭口不言起来了,阿尔善看在眼里,不就成了他们二人故意耍着他玩儿,瞧见阿尔善面色有变,赶紧道:“哪来的什么道理,不过想着事关重大,总要请大王子听着我话无遗漏才好,再者说了,有大王在,谁敢将你当作出头鸟。”

  伊恩有他的条件和诉求,唯有满足了才肯配合,杜获听出来了,于是二人在阿尔善面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装起来了。

  阿尔善顺着问:“东胡王说得不错,你是孤的长子,谁敢对你不敬?”

  伊恩道:“这个我也奇怪呢,我和那拓真是同胞的兄弟,从前也没有过节,他忽然到我面前说什么……都说我回来是为了争抢他的位置,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挑唆。”

  阿尔善并非眼瞎耳盲之辈,这么多年里达措以及其母骊夫人在背地里的动作与野心他都一清二楚,但是那拓真竭力袒护,阙西也不似当年提剑杀子的气性,正反是碍不着他身上去,阿尔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被伊恩当面提出来。

  阿尔善继续敷衍着:“想来又是达措母子做的错事,你放心,父君回头肯定好好处置这二人。”

  伊恩扯着笑谢过父君,而后说起正事,他在大梁时就不支持用骑兵与狄人擅长的骑术相抗衡,到了北狄依旧是这般说法,狄人下了马如同自断双足,以己之短对敌军之长,又是自寻死路之计。

  阿尔善方才那点不悦被这番见解一扫而空,追问,“那么伊恩以为该当如何?”

  伊恩想起在军营看到操练时的队形,手指落到沙盘上,静默一瞬,如果回到北狄还能借口只是被俘,那么主动透露行军机密就是彻彻底底的背叛,可不叫阿尔善吃到点甜头,他又怎么可能狠下心处置达措母子。

  手指在沙盘上划动,“梁军刚抵达战场还未列阵排布完成,此时队伍前后脱节,是最好的进攻时机,近似于一个方针,梁军为了应对突袭,左右两翼骑兵护阵,阵型上加宽正面,缩小纵深,方阵变形,显现出一个扁平的凹形。”

  阿尔善一道线划过阵心,“倘若此时集结全军之力,猛攻薄弱之处呢。”

  “不可,”伊恩音色沉了一沉,“阵心看似是为薄弱之处,倘若骑兵没能一举冲破阵列,两纵合围,偷袭后方,就是我军必败的险境,依照萧蒙的作风,他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阵心一定会留最精锐的步兵,为两侧骑兵的包围拖时间。”

  阿尔善收回那一阵被合围歼灭的骑兵,转而攻击步兵较为脆弱的侧,后方,“若我留骑兵主力在前方与步兵抗衡,另发三千精骑攻击敌军侧后方呢?”

  阵型的变幻在脑海里演变了无数次,这一回伊恩觉得可行,没有反对,只补充了两句,“列阵之初士兵战意旺盛,以骑兵冲击步兵仍是非常冒险的举措,最好等军心怠惰,队列松动之际再出其不意,胜算也大些。”

  阿尔善素来求贤若渴,这一番探讨下来,竟让他找到了当初杜获俯首归降的兴奋,如今麾下又多了一名得力大将,再顾不上之前的疑心,心想要是伊恩真是他的亲生儿子多好,立马赐之卮酒,“吾儿好见识,你母阏氏若是知道你如今这般争气,又要垂泪喜泣了。”

  阿尔善年岁大了,最大的遗憾便是身边儿子虽多,却无一人出息,而阙西惯会宠溺孩子,也不许他管教一两句,没想到当初留他在大梁倒是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你们二人现在都是孤的左膀右臂,孤欲派你随东胡王一同出征,一旦大败敌军,夺下淮安!回来孤立刻封你为王,这可是那拓真都求不来的。”

  杜获称心如意了,赶紧谢恩,伊恩却没两人那么高的兴致,看了一眼手边的酒杯,笑道:“这就不了,有亚父坐镇,料梁人也跨不过泯水半步。”

  阿尔善的笑脸微微凝住了,杜获也很有些错愕,荡着亲生父亲喊他亚夫,不就相当于把杜获和他效忠的主子摆在同一位置上,上不去下不来。

  阿尔善道:“没想到你们从前还有这层关系。”

  “大王子又在这里说笑了。”杜获如坐针毡,心想这混账一会儿不在他背后捅刀子就浑身不痛快。

  伊恩反应过来了,做出qe不安的慌张样,“儿子失言了。”

  “这一回又是唤的哪个爹啊?”阿尔善心中卡了根刺,故作大度开了个玩笑一笔带过了。

  伊恩追着给他们添堵,“不是儿子要违背父君,只是大梁那边熟人多,背后出出主意还行,正面对上就说不过去了。”

  这话说出来不就摆明了不愿与从前的旧主翻脸,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回去。阿尔善面上僵硬的冷色藏也藏不住了。

  杜获只好继续为他开脱,“战场上刀剑无眼,才刚认祖归宗,还没来得及和大王做几日名正言顺的父子,心中孺慕之心正盛,没做好准备也情有可原。”

  杜获绞劲脑汁替他说话的时候,伊恩正没心没肺看着他笑,想看看他还能说出多不要脸的话来讨好阿尔善。

  “好吧,既然伊恩不愿意,那就暂居帷幕之后吧,”阿尔善瞧那杯酒受了冷落,一直没有动,便想在这一杯酒上找回当父亲的场面,“我记得伊恩是会喝酒的。”

  伊恩笑道:“儿子舍不得喝呀,所以想求父君一个恩典,将这卮酒,赐给五弟吧。”

  酒杯被推出来,阿尔善盯着荡漾的水面,看来口头上的敷衍并不能满足伊恩,要是对达措的处置不能让他满意,他不仅不愿意继续为他效劳,转头还能回到大梁,回过头来捅他一刀。

  原来不是恳求,而是威胁。

  聪明人就这点不好,不好为他所用。

  但是很明显,现在伊恩的用处远远高于达措,阿尔善知道他少不了这个助力,于是收回了这杯漆黑的酒水,妥协道:“父君会如你所愿,但是在上阵这件事上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事后,杜获一把将伊恩拽到草垛的角落,压低声音大喊,“你要干什么?想找死吗?”

  伊恩被掼在绒布帐上,也不痛,拖长了声音明知故问:“怎么了亚父,不是很喜欢听我这么喊吗?急什么?”

  “我是不是跟你强调了一万次,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跟我对着干对你有任何好处吗?”

  “但是痛快是真的,”伊恩想到什么,扑哧一笑,阴阳怪气学舌道:“刀剑无眼,大王子没准备好也情有可原——”

  学完把自己笑个半死,仰头摔坐在地。

  杜获露出忍辱负重的表情,“我这是为了我们的大计!”

  “什么大计?再篡一次位吗?我们已经输过一次了,说明没这个命,反正我不抱什么希望,祝你好运了。”

  话里很隐晦地提到了李修宜,连伊恩自己都未曾察觉,杜获忽然看向他,“你是不是从没有断绝回到大梁的心?”

  伊恩止住笑,“没有。”

  “没有想过回去,还是没有断绝回去的念头?”

  他被卡在一个两边为难的位置,就连回答也模棱两可,谁想杜获不识好歹地追问起来,伊恩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杂草,“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忽然开朗笑道:“说不准我能两边当皇帝呢?到时候我就册封你为相国,怎么样啊,亚父?”

  虽然伊恩只当开个玩笑,但是只有杜获知道这不无可能,毕竟真要算起来,梁皇帝已经算半个死人了。

  “一统天下的大话都放出来了,怎么连跟我上阵领兵都不敢?”

  伊恩又沉默不说话了,他怕被李修宜知道了,尽管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下了,但是对家法的恐惧还是延续至今,更可怕的是他那一声冷言冷语的:“我不会再管你了。”

  伊恩至今想起来都打寒颤,后怕之余甚至有些庆幸他逃离了李修宜的管教,至少在喀尔夺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有人总是拿着戒尺一点一点扣他的差错。

  “后面再说吧,在此之前还能借此要挟我爹两回,不物尽其用可惜了。”

  杜获又要威胁他不要乱来,小心行事云云,伊恩两耳不闻,盯着远处四散奔逃的人影,自说自话:“瞧,奴隶又伺机逃跑了,真伤脑筋。”

  杜获看过去又看过来,“你要干什么?”

  伊恩只是笑。

  大概三日过后,阙西还在帐子里编同心结,伊恩一直带着的那只已经很旧了,她打算编一根新的给他戴上。

  之所以有这个兴致,还要从前几天一件事情说起,五王子达措醉酒纵马夜驰,惊了马群造成躁乱,犯了军法,被大王贬去了偏远北方牧羊,骊姬也受了打击一病不起,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对母子在那拓真跟前挑拨是非,阙西很是高兴。

  不过奇怪的是从前对于这种事,阿尔善都是放任不管的,怎么忽然下达这样严厉的处置。

  这时候贴身的侍女跑进来,向她禀告了一件事,说达措死了。

  阙西吃惊地站起来,“怎么忽然就死了呢?”

  “据说是在贬谪的路上,被逃窜的奴隶们杀了,”侍女面露惊恐之色,“死状相当的凄惨,奴隶们久久没有吃东西,将五王子分而食之……”

  阙西抿嘴,有些反胃,“你下去吧。”

  四下无人,她心神不宁思索了好一会儿,奴隶……从前负责看管奴隶的,可不就是伊恩吗?

  是他的授意?

  这念头刚一出来,阙西几乎是一刻也坐不住了,立马要去伊恩跟前问个清楚。

  “是我做的,”伊恩想也没想就承认了,这件事在他的理解里也算得上功劳一件,没什么顾左右而言他的必要,“我说过了他要跟我们作对,我就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秉性,手段狠毒,令人心惊。”

  阙西也并非是多么的在乎达措,只是一想到他能面不改色的杀了达措,万一哪天盯上了那拓真,那拓真从小在她的保护下没经历过风雨,决计不是他的对手,一想到这里,阙西就浑身发冷。

  伊恩有些始料未及的错愕,“母亲?我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那拓真在办事,你们杀不了的,不敢杀的,你替你们扫清了障碍,你说这是……狠毒?”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

  “我要是不狠毒,早就死了一千次一万次了,一开始不将我养在身边,现在却跑来指责我,你没有这个资格,”伊恩冷笑,“要是我也在喀尔夺长大,我也可以像那拓真一样,天真,懵懂,蠢笨得像一头未开化的猪!”

  “伊恩!”阙西厉声打断他。

  眼里流转的是失望?抑或是不可置信,又或者说两者兼有,伊恩绷着脸,“母亲也未见得就比我好到那里去,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顶头应该还有一个哥哥吧,那些人你杀得我就杀不得……”

  不等他说完,阙西已经一巴掌甩上去,逼迫他住口。

  伊恩偏过脸去,忽然生出一种可笑的悲哀,他明知道那个爬床侍女生下的长子是阙西不愿意提及的创伤,可伊恩在被母亲言语中伤一瞬间的反应是同样拿最锋利的一把刀反击回去,就这样互相捅得对方鲜血淋漓。

  “没有教过你仁义道德是母亲的错,可你不应该将所以的怨恨迁怒到你的弟弟身上去,你敢说杀了达措没有出于报复那拓真的心理?”

  伊恩眨了两下眼睛,克制着汹涌的酸意,“母亲,我自认为我已经足够慷慨了,面对一个抢夺了我二十年人生的弟弟,还能够处处为他考虑。”

  “我说过了,当时抛下你是我的错,和那拓真没有丝毫关系。”

  “那拓真是先帝的儿子,对吗?”

  他平淡温和地说出了不啻惊雷的话,将阙西劈了个魂飞魄散。

  “我原本还在想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相见,直到那天看见那拓真捂着心口,我才想明白,他也有心悸痛,我的心悸是因为你用药延缓妊娠,相同的情况又发生在北狄,你回来后发现怀有先帝的孩子,怕父君容不下他,故技重施,再一次喝下那个药,以至我们兄弟二人都带有心悸的毛病。”

  阙西魂不附体,几乎站不住,头一回后悔认了伊恩,简直是引狼入室,她握住伊恩的肩,“你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你父君,他表面上肯定不会说什么,背地里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除掉那拓真,你是做哥哥的,弟弟的性命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间!”

  伊恩被摇晃着,眼前一阵眩晕,“母亲还不承认你的偏心,你宁可让我的血脉存疑,也要保证那拓真是父君名正言顺的长子。”

  “可你不是也占着长子的位置吗?这件事要是让单于知道了,那拓真丢掉的可就是一条命了!对不住你的人是母亲,母后保证以后会加倍的补偿你,可以吗?”

  “有时候我真的很嫉妒那拓真,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都能获得所有人的爱,而我费尽心思,最终只落得一个狠毒。”

  阙西一时哑口无言。

  “母亲尽可以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会向你证明,我存在的意义远超过那拓真。”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只要他足够有用,一定可以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人,尽管他心里也清楚,想方设法强求来的真心不叫真心,但他就是控制不住想跟那拓真一较高低的欲望,想将他怨恨的,没用的,抢夺了他幸福的那拓真踩在脚下,以此来证明他存在的意义。

  此时前线连日大捷忽然迎来了一次全面的溃败,上坪以及晋阳被一举夺去,狄军不得已退至泯水河边,可谓功亏一篑,王帐里气氛可怕的沉着,就连伊恩也不敢插科打诨。

  他问及杜获,其中究竟是何缘故,杜获心不在焉,只拿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敷衍他。

  “只听得一个部将说着当时的情况,梁军先分两翼牵制,来去迅疾如风,扬起漫天尘灰,旌旗变幻莫测,叫人眼花缭乱,最后同时发起冲锋,声势浩大,我军不敢正面迎战,只好且战且退,让出好不容易占领的两城。”

  实战并非纸上谈兵,预想的再好也赶不上战局的变化,况且对方将领也不是个蠢材,若不派一个强将,恐怕天雍山关隘也要让渡出去了。

  杜获忽然看向伊恩,“不知这些时日大王子考虑得如何了,梁人此次来势凶猛,若能得大王子随军,我军方能如虎添翼。”

  伊恩环视一圈,发阿尔善也在盯着他看,等着他的答复。

  杜获这老东西当众给他架上去,底下放火逼得他不敢下来,要是这一回还找借口,不就摆明了随侍准备反水投奔梁军,而且他刚刚自作主张杀了达措,相当于在阿尔善面前得了个好处,要是还不做点什么示好,阿尔善一气之下把他当祭品烧了给他儿子陪葬也说不一定。

  想到那拓真,又想到阙西,伊恩终于松口答应了。

  他已经回不去了,就算明面上和大梁撕破脸应该也没什么所谓。

  又过了三日,援军整装,伊恩随同杜获奔赴前线。

  忽然与满目的梁军军服对上,伊恩不知道怎么的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家人打自家人了,而列阵之中果然就如那名部将所说的,来去迅疾如风,列军整肃有序,光是迎面扑来的压迫感也能先声夺人,扰乱敌军军心,可萧蒙不擅长这般频繁变幻阵型,程繇也不似这样稳重不迫不显激进,倒像是集二者所长。

  梁军占据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两面依山,幽谷纵深,一旦被围便可立即挖壕筑墙,形成三面防守,进可攻退可守,两侧的密林又方便埋伏弓箭手伏击,做足的长期作战的准备。

  狄人将领主张退出泯水,将梁军引出这个有利地形,伊恩全力反对,一旦退出泯水,往北尽是山地丘陵,仍是是步兵的有利地形,并无多大区别,而且一退再退,还未交手早早生出一种必败的心理,对于锐气取胜的狄人骑兵而言是一种严重的打击。

  他主张直接跨过泯水,背水一战,胜则生败则死,连安营扎寨都免了,论稳扎稳打,狄人是打不过梁军的,只要一个字,快,令梁军上下措手不及的快。

  狄人将领觉得他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不由分说要带着自己的兵士退回泯水以北,杜获提刀看下他的脑袋,“此刀乃单于所赐,有先斩后奏之权,凡有退者,犹如此人。”

  伊恩多看了他一眼,微不可见扯扯嘴角,“谢了。”

  杜获擦刀:“应该的。”

  凌晨天色未亮,两军轰然对上,厮杀声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整整一个轮回过去,泼泼的声音藏在剑戟相撞之下,仿佛是下起了大雨,睁眼一看才知是满眼的红,那是滚烫的血泼洒在地的声音。

  伊恩不由有些疲乏,即便没有亲身到阵前拼杀,但是紧绷了整整一天,是对精神和身体双重的消耗,忽然在乱军之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默默搭箭,挽起大弓,对准了专心搏杀的身影,被压制的憎恨再次在血液里滋生盈沸,烧得他兴奋地双腿发虚,万千的人影里只锁定住了那一个人。

  他是恨她的,怎么可能不恨呢,要不是她,他早就回到了北狄,早就过上了那拓真一般的生活,或许没有和李修宜在一起,他也不至于扭曲恶毒到连亲生母亲都难以容忍。

  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恨意没了束缚,更是成倍增长,甚至比原本更为炽烈旺盛。反正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来到北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顾及别人的眼色。

  战场上厮杀无数,程繇对杀意的感知尤为敏锐,几乎在箭矢射出去的一瞬间,她已经回过头,准备做出挥刀格挡的动作,可在那锐利的箭矢后面,她先看见了一双更为锐利,且杀意汹涌的眼睛。

  乐湛,他还活着。

  他果然还是恨她的,程繇想着,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重逾千斤,分神的一刹那,一剑就已经射中她的心口,程繇从马上跌落而下,被汹涌的人潮淹没,军中一直有一种说法,就是骑兵下马与死无异,数不清的脚踩上去,踩也够踩死了。

  伊恩解脱的垂下手臂,却是刚放下手臂,又猝不及防撞入另一双眼里。

  李修宜。

  一瞬间天地之间的声音全都淹了下去,他们隔岸对望,诧异,震惊,茫然,恍惚,难以置信,最终归于一个失望又痛恨至极的眼神,似乎终于明白这些天狄人料事如神,屡屡抢夺先机的原因出在哪里,震颤的瞳孔似乎随着天际那一轮残月堕下去了。

  泼泼的血流声依旧像个不停,耳边那一瞬间的失聪仿佛是不存在的。

  遥遥相望一眼,李修宜转身离去。

  伊恩一瞬间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声喊着哥,冲击的混乱的战场之中,李修宜再也没有回头一眼,伊恩心下茫然,一寸寸塌陷下去,连心悸痛都感知不到了。

  他隐隐有种直觉,这一回哥哥是真的不会再管他了。

  ==========作者有话说:==========

  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日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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