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发布会
后台透着聚光灯的光晕,工作人员像上紧了发条的齿轮般穿梭。
艾琳站在幕布的阴影里,望着华尧光,用神秘的声线说:“前两天我还在想,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黑进你的手机,找出你的定位,飞过去把你毙了。”
华尧光的视线落在舞台中央:“我怎么会错过万联的发布会。”
“换成其他任何事,我都不会担心你错过,但是你父母的事……那就不一定了,”艾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艾比公司的事,查得顺利吗?”
“顺利也不顺利,”华尧光说,“我跟另一个世界线一起调查,找到了逃到海外的那个高管。”
“然后呢?”
“在4号世界线上,那个高管承认了,火灾确实是他指使的,”华尧光说,“但在我们这个世界,那个高管说确实有记者来查了,但不是我父亲,对电池起火的事也毫不知情。”
“你相信吗?”
“他说得很详细,还拿出了聊天录音,看起来不像撒谎。”
艾琳拍了拍他的肩膀:“很遗憾。”
“人生在世,总不会所有事都顺利的。”华尧光说,“至少在某一条世界线上,他们可以瞑目了。”
华尧光的语气没有艾琳预想的那么不甘,不过他本来也是实干家,与其沉湎于失败,不如把精力放在寻找新线索上。
“对了,”华尧光说,“下周有个私人画展,你有兴趣看看吗?”
“谁的作品?”艾琳兴致勃勃起来。
“艺术圈的新秀,还没多少人认识,”华尧光说,“名字先保密,你喜欢作品的话再告诉你。”
“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艾琳的好奇心完全被吊了起来。“多少年没有的事了啊,”她说,“我得去看看是何方神圣。”
华尧光透过厚重幕布的缝隙,将视线投向舞台下方。
言夜坐在最前面,难得盛装。左侧的碎发被镂空的桂叶发夹固定住,让鸽血红耳坠毫无遮挡地悬垂下来。石榴石珠链编入黑发中,眼下点了一颗红色泪痣,配上深黑色交领长袍,像堕落的神官。
华尧光一向喜欢简约的美,然而,在言夜身上,奢华、繁复的重工装饰也令人迷醉。
舞台总监的倒计时信号通过耳返传来。
艾琳做了个哪国神仙都看不懂的祈祷手势:“发布会顺利。”
华尧光收回落在言夜身上的视线,迎着刺眼的聚光灯,走上了舞台。
发布会结束,宾客们走入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楚临渊穿过人群,走到华尧光面前,举了举杯:“虽然合作不愉快,但很高兴发布会这么成功。”
华尧光碰了碰他的杯沿。
楚临渊抿了一口酒:“不过,听你介绍,你们的底层开发可是挥金如土啊。董事会没有意见吗?”
华尧光思考了一下董事会是什么东西,然后说:“赚钱不是第一要务。”
楚临渊挑了挑眉。
“不是说赚钱不重要。”华尧光说,“但如果把利润当成最重要的事,那公司聘用谁、提拔谁,是销售还是工程师做高层,每次年度会议上讨论什么,公司未来的方针是什么,都会发生彻底的改变。我想你应该有同感。”
楚临渊笑了笑,然后恢复了鄙夷的神情,像是世界万物都会惹怒他一样,转身离开。
又有两个记者走上前,华尧光一边和他们寒暄,一边扫视宴会厅的角落。
言夜沉默地坐在桌前。即使他尽力收敛存在感,依然引人注目,时常有端着酒杯的男女走过去与他攀谈。
他死气沉沉的姿态劝退了许多,但还有人顽强地坚持下来了。其中一个直接坐下,看样子是要死缠烂打。
今晚请来了几位当红演员,也有一些演艺圈的投资人,这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热情地、急切地向言夜推销着什么,言夜淡淡地不理会。
然后那男人伸出了手。
华尧光蹙起眉。
那只手搭在言夜的手腕上,轻轻摩挲。今晚言夜戴了许多戒指,男人像是很有兴趣研究似的,一点点滑过冷白色的纤长的手指。
言夜……没有躲开。
就像面对华尧光的触碰那样,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这默许的姿态鼓励了男人,他伸出手,放在腰封裹紧的腰线上。
言夜仍然没有躲开。
华尧光握着酒杯,酒精像是火一样从喉管烧下去。
他知道言夜对身体很漠然,但是……
在那个瞬间,很多黑暗的念头闪过。比如掰断那只手腕,比如把那个无动于衷的人拎起来,套上锁链或者手铐,教会他一些东西。
不能是谁都可以,不能是谁的触碰都无所谓。
男人显然觉得自己可以得寸进尺,他凑近言夜,在耳边说了什么,对这样暧昧的动作,言夜半点不介意的样子,侧过头,和男人说了一句话,男人的脸色僵了僵,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真是够了。
华尧光朝他们走去,觉得血液在胃里翻腾。
男人在他走近时站起来,与他握手。他厌恶社会规范和自制力,因为此时他不能把那几根骨头捏碎,还要问起对方投资的电影。
然后他坐在言夜旁边,好像旁边的男人不存在:“人多了是不是不舒服?不想说话可以不用理他们。”
男人识趣地走了,他却没有什么胜利的感觉,因为旋涡中心的人并不在意谁赢了,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收到几份签约邀请了?”
“大部分都是空头支票,可能睡完了就没消息了吧,”言夜歪了歪脑袋,示意走向远处的男人,“他请我去演一部电影,客串一个被连环杀手虐杀的男妓。”
华尧光摇了摇头:“我要告诉理财经理,以后不能投资他的电影。”
“是吗?”
“这种没品味的人,电影怎么可能赚到钱,”华尧光说,“明明你演连环杀手才合适。”
言夜低下头,华尧光看不清他有没有笑。
“刚刚他跟你说了什么?”华尧光问,“贴着你耳朵的时候。”
言夜看了他一眼:“他说我身上的味道很特别,问我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然后?”
“我说,那是福尔马林。”
华尧光笑了起来,视线顺势下移,落在了言夜的手上。黑色的戒指边缘是极细的玫瑰金,戒面轻轻敲击着水晶杯的边缘,而杯子的红酒分毫未动:“不喜欢拉菲?”
“我不喝酒。”
“那我更好奇了,”华尧光示意着酒杯,“尝一尝。”
言夜盯着杯子里摇晃的红色液体。
“放心,”华尧光说,“你晕倒了,我会把你送回去的。”
送回去之后要做什么,言夜没有问,不过估计也不在意。他将酒杯送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蹙紧眉头。但紧接着,他仰起脖颈,一饮而尽。
“感觉怎么样?”华尧光问。
“没感觉,”言夜感受着酒精浸润身体,“就是有点辣。”
“酒量很好啊,”华尧光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红酒,注满了言夜的空杯,“再来。”
言夜瞟了他一眼,看起来像是知道他灌醉他的意图,然而下一秒,满杯的红酒灌入了喉咙。
华尧光看着这一幕:“现在呢?”
言夜放下杯子。片刻,酒精的后劲如同潮水般涌上大脑,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有点晕,”言夜说,“好像重力变小了,压在身上的东西,突然变轻了。”
“听起来感觉不错?”
言夜摇了摇头,把酒杯推远。“不喝了,”他的两颊熏染出红色,“太舒服了,我怕我会上瘾。”
这个解释让华尧光皱了皱眉。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言夜,半晌,说:“你真的很难理解。”
“是吗?”
“每个人都有想要追求的东西,”华尧光说,“有人追求金钱,有人追求名声,有人追求爱情,你呢,你好像在追求痛苦。”他凝视着他,“床上的时候也是,痛苦的时候,你好像感觉快乐,快乐的时候,你的表情反而像是痛苦。”
言夜眨了眨眼,因为酒精的原因,动作有些滞涩:“我还以为我什么都不求。”
“什么都不求是最痛苦的。”
眩晕感后知后觉地冲击上来,言夜扶住了额头,指尖没入发丝中。“好吧,”他侧着脸,望着华尧光,抬起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肩,“也不是什么都不求。”
华尧光伸出手,将垂落在言夜脖颈上的耳坠拨弄开。“你确实醉了,”他说,“我们走吧。”
他们半拉半抱地穿过长廊,房门一关,他抱着言夜,把他放在窗台上,纱帘将厮磨的人影裹起来。
喝了酒的言夜果然和平常不一样,整个人都是滚烫的,平时微凉如玉的皮肤透着惊人的热度,摸到哪里,哪里就像要烧起来。
手顺着衬衫下摆探了进去,贴着脊背一路往上,摸到发间的珠链,往下一扯。
石榴石叮叮当当地坠落下来。
言夜喘息着:“你看起来……不像带了绳子。这么高级的酒店,也不会有手铐之类的东西。”
华尧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了言夜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拨开言夜的额发:“今天不用。”
他再次低头吻了下去,描摹着言夜的唇形,带着近乎要将人融化的怜惜。
滚烫的手掌带着安抚的意味,滑过言夜的脊背、战栗的蝴蝶骨和汗湿的鬓角,缓慢、克制。
然而,言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挣扎得厉害。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双手死死地攥紧了纱帘。
华尧光一点点松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来,十指相扣。然后低下头,温热的唇一点点从脖颈往下,撩拨他的情欲。
怀里的身体却更加战栗起来,忽然,他听到言夜开口:“坟茔。”
他停下了动作,望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脸颊。
这还是言夜第一次说出那个词。
之前遭遇过那么粗暴的对待,他都没有松口,却在这样完全温和的、轻柔的场景里,认输了。
他看了言夜许久,久到言夜几乎要在这份令人窒息的专注中溃败。
真和他预料的一样啊。能接受得了痛苦,但忍受不了快乐。
他捏住言夜的下颌:“别咬自己。”
言夜直勾勾地盯着他,慢慢松开了下唇。那里已经咬出了一道血痕,他凝视着伤口,慢慢贴上去,轻轻舔舐。
柔软的舔舐又激起了一阵颤抖,随即,怀里的人撇过头,推着他,抗拒着往后挪动。
他抚摸着言夜披散的黑发,忽然把人抱起来,让他坐在膝上。
言夜惊诧了一瞬,撑着他的肩膀想坐起来。不是说了那个词吗?还要继续?
他圈住对方,往膝上一按,怀里的人因为重力往下沉,吃进去的时候发出模糊的鼻音。
不是说好了把身体交给他吗?规则是他制定的,破坏了也无所谓。
如果快乐会让言夜感到痛苦,那今天他就想看他极度痛苦的样子。
当一切如同潮水般褪去时,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
言夜躺在凌乱的床上,大汗淋漓。他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眼神涣散。
华尧光侧过身,撑着头注视着身边的人。他轻轻拂过言夜的脸颊,仿佛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瓷器。
怀里的人似乎在闹情绪,偏过脸不看他。
坦白来说,刚刚他是强迫人家了。他一点一点把人打开,缓慢而克制,每动一点就问人痛不痛。
得到的只有摇头,皱眉。
他轻柔地撩拨着,照顾到所有位置,怀里的人却像受不了一样,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退出去。
不过,违背规则的不止他一个不是吗?他说了别动,怀里的人却不听话,还是往外逃,逃不了就委屈得不行,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哭。
他把人揽着,侧躺下来,抹去言夜的泪痕。
言夜还在生气,扭头没理他。
“对不起,”他观察着对方,“那天这么早就走了。”
他们还没好好聊过生日那天晚上的事,但言夜似乎不想听,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不是故意留下你一个人的,”他慢慢靠过去,“我当时太心急了。”
后脑勺还是沉默。
他慢慢贴上去,把单薄的肩膀拉进怀里,言夜没有挣扎。
“父母的事在我心里很重要。”他说。
言夜没有转过来,过了一会儿,轻轻地说:“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相遇的理由。”
言夜的语气很平静,好像这件事如同日升月落般,是只能接受的自然规律。华尧光听着却觉得心里一空。
“是,它是我找到你的理由,”他说,“但它不是我想听你的故事的理由,不是我接你上下班的理由,也不是我看着你笑,会觉得幸福的理由。”
言夜静默良久,终于转了过来,但没有和他对视,只是盯着他的衣领:“你又这样。”
这话有点怨怪的意思,华尧光莫名觉得高兴:“我做什么了?”
“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做一些不清不楚的事,好像你喜欢我。”
华尧光仔细望着他的脸,看他没有把眼神移到自己身上的意思,就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颊,让他望着自己。
“是啊,”华尧光说,“我喜欢你。”
精巧的脸捧在手里,两只眼睛盯着他,没有说话。
“为什么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言夜还是沉默,华尧光想了想,握住他的手,放在心脏的位置。
“你是医学生,”他说,“感受一下。”
言夜谨慎地看了他一会儿,张开手掌,像是要握住他的心脏。
砰。砰。砰。
心脏在手中快速跳动着,越来越快,华尧光望着他,像是要把所有情感和思考在他面前剖开。
“感觉怎么样?”华尧光问。
言夜慢慢收回了手。“好痛苦,”他说,“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