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剪贴簿
言夜说了艾比玩具公司的事,说了他跟其他世界线的对话,他们可以展开联合调查,找到案件的相关人员。
华尧光蹙起眉,犹豫片刻,收回伸向言夜的手。“抱歉,我要走了,”他说,“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我让人送你回去?”
言夜的神色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我在这里住一晚,反正已经订了房间了。”
“那好,”华尧光说,“我把车留给你。”
然后他就走了。
没有一秒钟耽搁。他打电话叫车、联系人,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言夜一眼:“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然后车门关上,车子远去。
言夜在原地站了很久,好像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这个生日礼物,华尧光在意的生日礼物,到底是他的祝福,他的承诺,还是他提出的线索呢?
流星的最后一颗光点在天边暗下去,山坳重新沉入安静的深蓝里。
他发觉腿已经站麻了,于是向山庄走去。
山泉在错落有致的木屋间汇成池塘,夏日荷花盛开,荷叶层层叠叠。
他走到预订的房间,拿出放在房门前的茶蜡。白瓷底,烛芯短短的,燃起来只有一簇豆大的光。
他把第一支点燃,放在一片平展的荷叶中央,那光在水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他沿着池边慢慢走,将蜡烛搁在荷叶上。
于是,池面上便浮起一片碎金。风过时,荷叶微颤,烛火便跟着摇,连带着水里的倒影也碎成千万片。
此时,他应该去叫醒屋内沉睡的人,可是这里只有他一个,所以他站在池边,轻轻地说:“生日快乐。”
他望着烛芯渐渐燃尽,荷花池慢慢恢复成一片幽暗的水面,然后,他把蜡烛收起来,走进房间,拾起散落的花瓣,把桌上的蛋糕重新包起来。
他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流水声,一夜就这样过去。
那是五天前的事了。
此后,华尧光就再没有联系过他。
中途,言夜点开万联,找到4号世界线。之前,他和4号对过账,他们都经历过玩具中毒事件。
4号告诉他,那条世界线里,他们已经查到了艾比公司的一个高层。艾比公司出事之前,他卷款潜逃,一直在国外过悠闲日子。
那个世界的华尧光跟这个世界的华尧光交流过了。所以,这两个人现在应该都在国外追凶。
言夜望着聊天记录。谁能想到,有一天,其他世界的人,都比他更了解华尧光的动向。
华尧光找到那个高层了吗?这个事件会有结果吗?
言夜思考着,思考着,再次爬上了露台。
风清气朗,艳阳高照,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望着门口,想象着那辆后现代的车开进来,走出那个熟悉的人。
忽然,他坐直了身子。有引擎的声音。
确实有车,确实有人,但不是他期盼的那个。
四仰八叉的头发,神出鬼没的身影。来客仰着头,手搭成凉棚。
“又在那里啊,”艾琳说,“能找个看清脸的地方谈吗?”
言夜转身翻护栏,走下楼,让来客进门。对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神色难得严峻。
“他丢下一条信息,和一堆待办事项,说要休几天假,然后就不见人了,”艾琳说,“我想,你大概知道他在哪里。”
言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只能推测他在国外找凶手。”
艾琳怔了怔,霍然起身:“他找到火灾的线索了?”
言夜说了艾比公司的事。
艾琳的眼睛眯起来。“好像是看到过新闻……当时我还跟妈开玩笑,说幸好家里买不起玩具,”她像是被打败似的叹气,“原来是他父母的事,难怪啊,这几天,除非公司有特别紧急的事,否则根本就联系不上他。”
“那比我好一点,”言夜说,“他完全没联系过我。”
也是意料之中了,言夜想,华尧光心里的排名本来就是这样,父母和公司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和事都要往后排。
至于他在里面排第几位,他不太清楚。
艾琳望着他的表情,像是被打败似的叹气:“你还好吗?”
言夜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那是低血压。”言夜说。
艾琳往前走了一步,握住言夜的手。
那手很凉。
言夜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艾琳望着他,忽然有些惆怅。“你……”她叹了口气,“你真的喜欢他,是不是?”
言夜没有回答。
艾琳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好吧,也可以理解,”她说,“他是病毒,你就是最佳受体,知道对身体不好,但很容易就感染上了。”
言夜盯着自己的手臂,企图发现中毒的迹象。他不确定现在感染到什么程度,或者他想不想治。
艾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公司的事太多了,我得先走了,”她说,“要是知道他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言夜点了点头,望着她走出门,房子只剩下空荡荡的寂静。
由奢入俭难,忽然到来的孤独,好像比从前更难熬了。
万联又震动了一下,他赶紧拿出来,看是不是4号世界线找到了那个高管,然而跳出来的显示是7号。
7号。华尧光父母病逝的世界线。
言夜望着那条“在做什么”的问候,忽然对7号感到羡慕。
至少现在,他不用因为华尧光,对这个世界产生这么多情绪。
言夜:【在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言夜(7号):【是那个华尧光吗?】
“那个华尧光”,这称呼也让人羡慕。
言夜(7号):【他走了?为什么?】
言夜大致跟他讲了生日那天晚上的经过,7号那边反复出现“正在输入”。
言夜:【怎么了?有话不能对自己直说吗?】
过了一会儿,新消息终于跳出来。
言夜(7号):【你是故意挑在那时候告诉他线索吗?】
言夜的手停顿下来。
怎么说呢,跟自己聊天,真有一种恐怖的心有灵犀。
言夜(7号):【你明明知道告诉他,他肯定会马上走,为什么选在那时候说呢?你费心准备了那么久的生日礼物。】
言夜看着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很幸运,对着自己,他不用隐瞒真正的理由。
言夜:【因为这段时间太幸福了。】
有一段时间,对面没有回复,但言夜相信,他肯定能懂的。
然后,消息跳出来。
言夜(7号):【你过得太幸福了,所以想提醒自己,他是因为父母才接近你的,你们不是爱人,不是伴侣,他随时会离开,是吗?】
看,就是这样,不用解释。
言夜:【是的,太幸福的状态不适合我。】
言夜(7号):【可是我觉得,他回来之后,你还是会幸福的。】
言夜蹙了蹙眉。是吗?
言夜(7号):【等他抓到凶手,解决当年的案子,你们中间没有这个因果的时候,你们会找到圆满的答案的,我相信。】
望着自己的祝福,言夜沉默良久,发了个“谢谢”。
这是美好的愿景,可惜,大概很难实现了。
因为那个高管不是凶手。
至少在这条世界线里,不是。
言夜关掉了软件,按照华尧光留下的号码叫了车,前往疗养院。
接待员对他的到来已经见怪不怪。
“今天不在外面哦,”她说,“最近老人家喜欢在房间里待着。”
言夜悄悄走进房间,苍老的背影正奋笔疾书。
桌边分成三块,左边是报纸,右边是笔记本,中间是拿着胶水和笔的陆明远。老人家正把报纸上的新闻剪下来,贴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留下各种批注。
“为什么要做剪贴簿?”言夜问。
陆明远回头,眼神清澈泰然,很明显没有想起他。
“倾宇说的,”陆明远不稀罕搭理他,继续赶工,“我们得保留工作记录。”
言夜歪头思考了一会儿。这应该是华尧光的要求。
陆明远的记忆已经进入工作阶段,于是,像要求言夜写回忆录一样,华尧光让陆明远写下当年工作的一切,包括调查的所有案子。
言夜走过去,陆明远正在一个新闻旁边奋笔疾书。言夜看着新闻的标题,忽然僵住了。
“你……你不能把这个新闻写上去,”他指着剪贴簿,“他调查下去会发现的。”
陆明远皱起眉看着他,嘟哝:“什么?这关你什么事?”
言夜疑惑地盯着他,老人一脸光风霁月的样子,是记忆还没推进到那里吗?
“你忘了吗?”言夜戳了戳新闻里的人像,“还是你上次告诉我的,你发现这家工厂有问题,跟你们总编举报,但是他把那些证据压下去了,后来那家工厂的老板给你送了钱,你接受了……”
陆明远盯着他,表情逐渐由冷漠变为惊恐:“你……我……”
“想起来了吗?”
突然,如同上次在树林中那样,陆明远跌坐在地上,眼中的红血丝几近爆裂,手揪着头发,像是要连根拔起一样。
又触发了吗?
言夜跪坐在他身前,按住他的肩膀,然而止不住他的颤抖。
也许跟自己有关吧,知情者的会面,总有一定刺激作用。
看来以后要少出现在他面前。
即便陆明远绝不会说出真相,但他的表情和反应实在是一目了然。华尧光能不发现才有鬼。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言夜回过头,护理员已经进了门。应该是听到声响,赶了过来。
言夜犹豫片刻,说:“突然胃很痛。”
“我马上叫医生过来。”护理员转身离去。
陆明远捂着肚子,一半是配合他,一半是癌症真实的疼痛。
老人已经无法正常进食了,极度消瘦,骨头上只剩一层皱巴巴的皮肤,连言夜都可以轻松把他抱起来。
他让老人躺在床上,没有美好的回忆支撑,老人只剩下风烛残年的衰败之色。
“等一下,”言夜说,“医生马上就过来了。”
他望着医护人员进来,悄悄离开病房,把那本剪贴簿和相关新闻也带走了。
真是的,要隐藏一件十年前的事情,也这么难吗?
回到别墅,他找到一个废弃的花盆,走进后方的树林。
他把纸张点燃,放进花盆里,烟灰在风中卷动着,火越烧越旺,熏得低处的蜻蜓惊惶地乱飞。
火光中,十年前的记忆在眼前浮现。
他已经知道真相了,他知道,还一直隐瞒,甚至给出假线索,让华尧光去海外追凶。
要是让华尧光知道,反应可想而知。
但是他需要时间,只要再拖延一会儿,只要拖延到身患绝症的老人死去,这件事就能有一个终结。
“你在烧什么?”
言夜的肩膀一僵。他拿着一根拨弄火苗的树枝,转过头的瞬间,几乎要慌乱了,但那情绪稍纵即逝。
华尧光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踩着一地落叶,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言夜望着他,看着那张脸孔在视野中逐渐清晰。在这一瞬间,自己像是刚从坟墓中苏醒。
“捐献处的废弃表格,”他说,“闲着没事,烧了玩。”
“玩?”
言夜仰起头,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死寂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妖冶。
华尧光仔细地望着火光中的脸,然后一把拉起来,如同他们离别时那样吻他。
烟雾消散,火光减熄。
言夜从这个吻中退出来,望着面前的人。
不告而别、杳无音信的人。
突然消失、突然出现的人。
想要产生连接,也害怕产生连接的人。
他对着这个人说:“你回来了。”
华尧光的语气带着跨越了半个地球的疲惫与尘埃落定。“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