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尚谨回到济南后,今日是知府来找他,明日是知县来陪同,脸上堆着的笑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直到他说真的不必人陪,强行把他们都打发走,才消停片刻。
存放档案的地方在府衙最深的一进院落里,门窗紧闭。
看守的老吏们见是他,惊喜不已。
“好久不见。”他和声道,“开门吧,我随意看看。”
他在府衙的旧人还有许多,想要做的事自然没有办不成的。
“这……”为首的老吏有些犹豫,咬咬牙道:“听凭相公吩咐。”
“无妨,你着人去和知府说一声,我先看着。”
老吏松了口气,打开门,他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木架。
账册、舆图、经界图册……分类还算齐整。
他随口问:“这些年,府上的卷宗可还齐全?”
老吏躬身回答:“回相公,齐全的。每年入库,一笔不落。”
他点点头,走到标着“水利”字样的木架前,抽出一卷展开,是乾道元年的《济南府水利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片熟悉的水洼。
那片水每当汛期来临,都会被淹没。
他把图纸放回去,又抽出之后几年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直到三年前。
水洼的位置没有变,但图上的标注却变了。
乾道年间的图上,那里写着“漫水洼,常涝”。
到了淳熙年间的图上,换成了“新垦”。
最近一年的图上,又多了一行小字:“新增田……”。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小字上,良久没有动。
他又抽出一卷《济南府赋税册》,这一带的田赋数字一直在增长,但跳得太整齐了。
合上赋税册,他抽出灾伤申报的记录。
数年来,这处新垦的土地没有报过一次灾。
他把卷宗一一放回原处,走出去时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知府。
“相公!这……”
知府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尚谨盯着他们,但笑不语。
过了半晌,他才说:“陪我走走。”
知府的脸色顿时变了,欲要上前,又停下来,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相公,天不早了,不如明日……”
尚谨见那副心虚的模样,不再理会知府,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知府跟在后面叫苦不迭,怎么自己年轻力壮地还跟不上相公,等他到了府衙外,只见尚谨跨上马便不见了踪影。
尚谨驾马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二十里,拐上一条土路,路越来越窄。
渐渐的,路断了,前面是被土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泥泞滩地。
他沿着土埂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了村落。
村口蹲着个老人,正在石头上磨镰刀,时不时望着远处发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土话问道:“年景好吗?”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又低下头去:“好,好。都好的。”
“听说这边垦了不少新田?”
“……”老人没吭声。
他又问了一遍,老人才闷闷地反问:“你是哪家的?”
“我家以前在县城里面开医馆的,在外好多年,今年才回来,想着小时候常来摸鱼钓鱼,就来看看。”
那老人听他这么说,才指着西边:“新田?湖边那就是。”
顺着手指望去,远处的“田”明显不适合种植。
“哪个混账干的!敢说这是田!”硬生生给他气笑了。
老人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半晌才压低声音:“那田本来就是湖。前年县里来人,说要把湖填了,开新田,还能免税。结果呢?田垦了,第二年就涝了。”
“赋税到了第二年就不免了,摊到我们身上,哪里交得出来,变卖了不少东西才把窟窿堵上。”
尚谨沉默了很久。
老人却打开了话匣子,苦笑着像是问他,又像是自嘲:“上哪儿讲理去你说?非说我的地是抵了税,文书记着呢。可那税,本来就不该……”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老人张着的嘴还没合上,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尚谨身后,脸色刷地白下来,生怕自己刚说的话被听到了。
尚谨没回头,他听见了。
杂沓的脚步伴着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喘气声。
“尚相公。”
老人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望着尚谨的目光似惧似喜。
他这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老人露出安抚的笑容,回过头去。
土埂上、洼地里,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却没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
知县站在最前面,脸色比死人还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滚出磕磕巴巴地几个字:“相……相公……”
没人敢动,没人敢喘大气。
几十号人就那么站着,跟地里的秸秆似的,风一吹,前头几个身子直抖。
尚谨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却一动不动。
“来了?”
知县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泥里,后面像割麦子似的,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起来。”
他没有看别人跪自己的喜好。
没人敢动。
他往前走一步,跪在前排的人齐齐往后一缩,衣袍在泥里拖出几道印子。
“我让你们起来。”
知县抖着站起来,后面的跟着站。
站的姿势五花八门,有的弯着腰,有的缩着脖子,有的两条腿直打摆子。
他走到知县面前半步,问道:“人呢?”
知县想抬头,脖子僵得跟结冰了似的,抬了抬,又垂下去。
“知府在、在、在后头……赶过来了……”
“后头?”他往人群后面瞥了一眼,“他让你先来探探路?”
知县不吭声了,冷汗顺着脸往下淌。
他绕过知县往前走,两边的人就往后退。
有的退得太急,脚底一滑,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洼里。
走到人群中间,他扫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跟他对上视线。
个个脑袋低着,肩膀缩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活像群鹌鹑。
“知道我刚才所问何事?”他忽然开口。
没人吭声。
人群外那老人神色越发激动起来。
“你也是济南人,在济南待了多少年?”
“三十七……”知县声音发飘。
尚谨指着那片水:“这地方,你来过吗?”
“……来、来过。”
“往年涝不涝?”
知县的膝盖又开始软,勉强撑住了,但那口气已经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涝……涝的……”
“涝的?”尚谨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开了新田,年年涝不涝?”
“回、回相公……那些年,县里……县里……”知县舌头打了结,说不下去了。
尚谨没再逼问,转过身牵了马,看着这群鹌鹑。
“三年来,济南各县官吏,年年考课优等,总有人真心假意地夸。”
“是真的所有地方都好,还是有的人心急自己比不过同僚,你们心里清楚。”
“我再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问题不解决,我就把你们解决了。”
“跟知府说一声,他那官帽不必留着了。”
没人敢应声,也没人敢不应,只敢疯狂点头。
*
济南的事情传开,朝野震动。
尚谨回乡不过半月,济南官场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百官私下议论,都说尚相公果然闲不下来,退而不休,走到哪儿都在为吏治操心。
所幸查来查去,济南的问题终究止于此,并无更大的贪腐劣迹。
否则那些被摘了帽子的官员就不只是贬斥惩戒那么简单了。
饶是如此,京东东路的官吏们还是坐不住了。
一个个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哪天他突然出现在自己城门口。
他们的担心倒也没错,尚谨几乎把京东东路扫荡了个遍,所到之处,问政不停,查账不止。
当然,有受罚的也有被举荐的,做的好不好都会被看到。
消息传到邻近州县,有人欢欣鼓舞,有人连夜整理账册,有人忙着补漏洞,也有人干脆试图烧了不该留的东西。
可等来等去,尚谨却忽然没了动静。一连数月,他像消失了般,什么风声都没有。
正当众人以为他终于消停了,他却直接出现在了燕京。
燕京的事情料理干净,周边几地刚刚警觉起来,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更远的地方,尚谨已经站在了岳阳城头。
这时候消息传递本来就慢,等各地官员听到风声,他的去向早就成了旧闻。
有时候他会突然杀个回马枪,去那些曾被他查过的地方,看看究竟改了没有。
有时候又真的沿路探访,走到哪儿算哪儿。
谁也摸不清他的行踪,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出现在哪里。
自此,贪官污吏、庸碌之辈的噩梦,便开始了。
*
“各位看官,咱们今天说一段奇人奇事。”
“说的是谁?这可是位大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就是朝廷脊柱,之后也是在相位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经界法、绢钞法、审计司,哪一桩不是他老人家亲手操持?几十年下来,国库满了,军队强了,连燕云故地都被岳元帅收了回来。满朝文武叫他‘中兴元辅’,天下百姓喊他‘救时宰相’。
告老还乡那天,十里长亭,满朝文武送行。
他离开东京那天,只说了一句话:‘太平盛世,万人称颂,安宁得像一出戏。’
果不其然,他把官服一脱,扮作百姓,游历四方。
这一走就是三年,那真是贬贪官、拔贤良、破奇案、扶弱小!”
台下一个青年正俯身给身边的老者斟茶,动作小心,眼神忍不住飘到了台上,耳朵竖得老高,茶水都快满出来了才堪堪收手。
老者无奈地把他手里的茶壶抢过来搁在一旁:“好了好了,弃疾你就专心听书,可别一会把自己烫着了。”
说书人越说语气越昂扬:“昨日说了他老人家年轻时的事迹和济南府里看政绩,今日来讲讲燕京城外见流民。”
“燕京可是从金人手里夺回来的故土。他老人家自是关心,却不想刚到燕京,就发现城外有许多流民……”
青年听得目不转睛,渐渐地入了迷。
从尚谨在燕京外发现流民,得知北边许多豪绅藐视经界法,利用天灾肆意兼并土地,不卖就非说流民家的地是金国或是伪齐旧契,他直接带着人推了那些豪绅圈地的篱笆。
到巴蜀发现西南绢钞分两种,官钞值钱川钞不值钱,光是成都府就私印了二十万川钞,官府收税按面值,市面上却要打折。然而这又不是把印钞版劈了就能解决的事情,耗了好大一番力气。
在润州遇到一桩冤案,犯案的是个和尚,因着律法对和尚的优待被轻放了,尚谨当场翻了案,还传信叫朝廷改了律法。
再诸如在台州遇到个会点石成金的术士到处招摇撞骗,到道观一看金碧辉煌的。他问道士点石成金怎么不把天下的石头都点了救济穷人,道士答不上来。那天晚上道观着火了烧得精光,有人说是尚谨放的火,吓得道士再也不敢骗人了。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说书人的故事里,尚谨简直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可以荡尽天下不平事。
辛弃疾听得心潮起伏,待说书人略一停顿,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压低声音问:“先生,这说书人讲的都是真的?”
这些年辛弃疾虽然常与尚谨通信,但对许多事也不是全然知晓。
别说他了,就是他两个师兄也未必清楚所有。
甚至官家还来信抱怨先生“三过家门而不入”,好几回看路线肯定是经过开封了,结果都没进城,算起来三四年统共就回了开封一次。
果然先生还是最心疼他,今年才入春就主动来西北看他。
他自动忽略了尚谨游历天下不可能不来西北。
“你啊!”尚谨无奈地戳了戳他,“我是会放火烧人家屋子的人吗?”
就算真是个招摇撞骗的,也不至于把道观烧了,万一把山点着了怎么办?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那道观着火,纯是被雷劈的。”
辛弃疾眨了眨眼,忍着笑。
“这些说书的故事里半真半假,别人信你也信?”尚谨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像是要正一正这件事的轻重,“比如那律法,虽然确实是我推动修改,但哪里就跟故事里说的那般容易了?”
要是他写个信,大宋的律法立马就改了,那大宋是真完了。
“信啊。”辛弃疾弯了弯嘴角,语气坦然,“这种故事听着最开心了。”
*
夜里,因为尚谨的到来,飞虎军中难得许饮酒。
辛弃疾一时高兴喝多了酒,非说自己没醉,还摇摇晃晃出了门。
尚谨无奈地跟了出去,却见他才走了几步,就跟松树较上劲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棵松树,眼珠子半天没转一下。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前后晃动,但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似的,牢牢地锁在那片墨黑的松影上。
“弃疾?”尚谨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忽然皱起了眉,那表情带着莫名的警惕。
他一只手扶着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虚空中胡乱推了一下。
“去!不必……”他含混地吐出几个字。
手上一使劲,力道太大,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委屈极了。
“先生!这树太无情了,我都不认识它,它方才还要扶我,现下又来推我了,我也推它!”
说罢又往树干上使力。
尚谨哭笑不得,虽说在军营里历练了这么多年,也成长许多,可私底下终归有些孩子心性。
这松树要是能说话,都得求包青天给它做主,到底谁推谁啊?
看着辛弃疾与那棵松树,虽说情境不同,那句词也浮上心头。
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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