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昼晓归敦煌
旭日初升时,兴庆府皇宫的正门向内轰然洞开。
晨光从门洞泼洒而入,照亮门后惊慌的西夏宫卫。
辛弃疾纵马飞驰入宫城。
身后五十飞虎军精锐俱披全甲,列队而入。
这座堪堪修复好的宫城回荡起兵戈之声。
皇帝亲卫大半上了战场,如今留在宫城内的不过近千人。
虽数倍于飞虎军,却已是士气衰竭。
辛弃疾一路冲破侍卫亲兵,直至大殿。
他像是打开寻常房门那般,打开了殿门。
晨光涌进去,在地砖上铺出一道倾斜的光路。
辛弃疾站在光里,望向昏暗的殿内。
李仁孝端坐在中,神色悲戚,刺目的光亮叫他落下两行泪。
“大宋的将军。”李仁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是来取我性命的,还是来取降表的?”
“你们若愿意投降,大宋自会善待。”辛弃疾答道。
他可不是将军,只是个队将。
不过此战过后,先生定会放心把更多兵卒交给他率领。
他目光扫过殿内十余人。
有人低声道:“敢问将军姓名?”
“辛弃疾。”
那人忽然暴起,兵刃直扑他面门。
他轻易格挡,刚要将人拿下,便见利箭插进那人胸膛。
尚谨纵马而来,堪堪放下手中弓弩。
宋军接管了这座皇宫。
尚谨下马入内,见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原本恨不得好好教训一番,现下见了西夏君臣,尚谨只正色相待。
殿内除去李仁孝,其他人皆被按伏在地。
李仁孝被请下去时,在距离五步外站定。
“听探子说,尚相公与西夏有仇怨,所以才要赶尽杀绝。”
连议和的机会都不给他们,只接受灭亡。
尚谨也不遮掩:“是啊,我讨厌李元昊,全无人性。更是有仇,他灭归义军,我灭西夏。”
很公平。
毕竟他上个世界就跟党项人打得你死我活。
“归义军……”
李仁孝只觉荒谬,哪怕尚谨真是归义军后人,也早过了一百多年了。
何况他也曾听探子说,尚谨的祖宗早在宣宗时候就到了长安,已经过去三百年了。
曹氏取张氏而代之,李元昊灭的是曹氏归义军。
怎么还能这样算账?
他不知,于尚谨而言,来到大宋的第一年,也是彻底离开归义军的第一年。
这些年还不及归义军盼望长安的那六十年。
“我个人与西夏之间的矛盾到不了灭西夏的地步,这片土地本就属于汉家,更有大宋需要的战马和商路。”
商路都还好说,如今海上贸易更加繁荣。
“除非西夏能甘愿给大宋养马护行,否则我不会放弃攻打西夏的。”
他们心知肚明,西夏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只能走向你死我活。
*
将西夏君臣看押起来,尚谨便转身没好气地瞪着辛弃疾。
“你说说你!怎么跟去病似的!真要把我吓死才肯罢休!”
他总觉得自己要心疾复发了。
辛弃疾的眼睛立刻亮了:“那先生给我八百人吧!”
如果先生也给他八百人,他当时都不会等飞虎军其他人一起行动,早冲进皇宫了。
“……”尚谨气笑了,“给。”
他那是吝啬八百人吗!
辛弃疾摆出乖巧的样子,完全不见方才直冲敌阵的张扬。
见他还是瞪着辛弃疾,陆游默默上前挡住了辛弃疾。
“幼安还年轻,难免冲动,先生以后再慢慢教吧。”
“你还护着!”尚谨更头疼了。
只是现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也只抽空说了这么几句,接下来要安排军队入驻西北各地。
至于李仁孝,大宋对于战败国君主自有一套流程,也不用他操心。
*
前线一封封的战报看得赵伯琮心惊肉跳。
得知辛弃疾一战登城夺旗,他拍手叫好。
想来先生是很担心的,但他真希望能再得名将,师弟定也想要建功立业。
这么想来,他还是享清福的,政务虽劳累,却不必亲自上战场拼杀。
此次要好好庆贺,花销又是一大笔,尤其是对将士的赏赐,开封那边已经送了一堆账目明细来。
等受降仪式过后就要离开延安了。
李仁孝被送到延安府的那日,脊背是弯下去的。
他不敢想自己的下场。
大宋才立时,对亡国之君算是仁厚了。
如今的大宋不复仁弱之象,对外国的态度越来越像大汉了,可谓是毫不手软。
尤其是对金朝皇帝,据传被砍了头,烧成灰扬了。
西夏与大宋的仇怨自然没有宋金那般严重,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出乎他的意料,赵伯琮并未给他难堪,态度算得上温和。
看出他尽力隐藏的不安,赵伯琮直言:“无需惊惧,大宋不会对你如何。”
“迪古乃有那般下场,既因宋金血仇,亦因其人残暴。”
平心而论,李仁孝也算是个好皇帝了,只是在复杂局势下还未从权臣手中彻底抢过权力,便遇上了大宋这样的对手。
赵伯琮将他降为国公迁居,一如宋初宽仁待降……
至于某些降君死因存疑,赵伯琮也不清楚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他不至于把毫无翻身余地的李仁孝杀了。
但是他会顺手把西夏的贪官污吏给清除干净。
他不想要大宋的土地是尽是鱼肉百姓的官吏。
*
西北军队进驻西夏各地后,尚谨也带了一支精锐返回。
赵伯琮虽想要留在西北,却也知道自己已经离开太久,是时候该回开封了。
临分别时,他还不忘提醒尚谨要重修马政,届时拿出个章程来,会送来西北给尚谨过目。
将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送走,天空中盘旋着的猎隼便“啊啊啊”地叫着飞过来,看起来很是高兴。
尚谨摸了摸猎隼胸脯的绒毛,说道:“我没个一年半载是不会走的。”
陆游好似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交流:“原来它以为先生也要走啊?”
他轻嗯一声,手臂上抬,猎隼展翅飞离。
“怎么知晓它在想什么的?”陆游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懂鸟语。”尚谨玩笑地回答。
“真的?”陆游竟然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先生是万能的,万一是真的呢?
“假的。”
辛弃疾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被陆游瞪了一眼。
“那它去哪里了?”
“我要去敦煌,叫他先回凉州了。”尚谨犹豫道,“你们两个……”
“同去。”
如今西夏虽投降了,但到底有些地方局势还不稳定,接收也要时日。
先生若要去敦煌,他们肯定要跟着才放心。
*
一路向西,再到凉州时,正是秋高气爽时。
他们打着飞虎军的旗帜,十分惹眼,但也无人敢起冲突。
山安见到大宋的军队来了,顿时紧张不已。
其实之前就已经有军队接管凉州了,但如今西北无人不知飞虎军,乍然见到真的飞虎军来了难免猜测。
尚谨下马时,山安只觉此人身形熟悉。
猎隼原本停在山安旁边,欢欢喜喜地飞到马头上,他恍惚间终于明白什么。
是了,大宋那文武双全的宰相,正是姓尚。
能在地动山摇时,出入边地如过无人之境,又能拿出许多物资,自然不可能是一般人。
尚谨环顾四周,问道:“凉州的新知州,做得如何?”
山安回过神来,答道:“极好,城中新修了学堂,孩子们不放牧时可以去学着认字。”
他以为尚谨是在找部落里的那些孩子,故而先提了学堂。
接着又将新知州惩治贪官,发放救济的事情一一道来。
“你……”山安欲言又止,“尚相公,以后真会好起来?”
“自然,凉州和附近州县的官员若是做得不好,考核的官吏也不会轻纵。若有人官官相护,你尽管告诉我,我会查证处置。”
山安得了承诺,高兴地点头,本要问他是不是专门来凉州的,又觉得不至于带一支军队来。
于是便问:“你这样行色匆匆,是要去敦煌?那边不大太平。”
“等我去了,自然就太平了。”他还是头一回遇到直接猜中他想去哪的人,“你怎知晓?旁人都以为我只是巡视。”
“你跟那群孩子说过敦煌也是你的故乡。”
尚谨蓦地弯了眼睛,笑意不可抑制地漫上来。
*
他到敦煌也不只是为着故地重游。
西夏虽然投降,这样偏远的州县却不一定会听从,更别说再往西就是西辽,边境动荡是必然的。
沙州的官员尚未到任,他也有意先寻一个可以代管的当地人。
陆游才跟着到敦煌时,修养了好几日。
他算是体会了一趟“日行千里”的滋味,到了敦煌直接睡死过去。
第二天师弟还活蹦乱跳的,他也不觉得奇怪,可是连先生都是生龙活虎,让他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疏于锻炼。
“先生,我竟如此体弱?”陆游很是担忧。
“你对体弱有误解?”尚谨哭笑不得,“你已经很出挑了。”
换成旁人,估计半路就丢了。
他当年跟着去病奔袭千里,回来之后也是这么个状态。
*
等到将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已是深秋时节。
凌晨时分,尚谨已起床洗漱。
护卫倒也不奇怪,早习惯他每日天不亮就醒了。
见到辛弃疾过来,护卫点头示意。
“先生这么早。”
辛弃疾昨日和西辽交手,觉得日后自己还是大有可为的,正兴奋不已。
一早就起来操练,又跑到尚谨院子里。
他敲了敲门,房门应声打开。
喧嚣的秋风刹那间寂静无声。
门槛内,一人顺光而立,笼在一顶宽大的纯白幕离下。
幕离的纱绢沉沉垂落,模糊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绚丽的红色衣摆。
白金蓝绿交织的繁复纹路上流淌着幽暗的光泽,惹花了他的眼睛。
“先生?”他迟疑地喊道。
宋人出行戴帷帽,遮面至多到胸前,这样长的纱罗极其少见。
“是我,西北风沙大,戴来遮蔽风沙。”
“先生要去哪里?”辛弃疾问道,“带我和师兄一起!”
“莫高窟。”
*
此时的莫高窟渐有衰落之势,再不复昔日繁华。
尚谨带着陆游和辛弃疾走到那个熟悉的洞窟外时,遇到一名僧人。
那僧人静静地与他对视,似乎对他这模样并不奇怪。
“高僧可是来自崇教寺?”
这个时间就能如此闲适的待在莫高窟的,多半来自莫高窟旁的崇教寺。
“小僧来自大圣仙岩寺,本寺隋唐时唤作崇教寺。”僧人垂首回答。
他能看出此人身后两人是宋人打扮,或许因此才提起几百年前的寺名。
西夏投降他们已有耳闻,敦煌出现宋人也不奇怪,却不想会有宋人来莫高窟。
如今莫高窟早不似当年繁华,原以为中原早把莫高窟忘记了。
“施主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尚谨故意与他打机锋。
僧人一愣,转而双手合十拜去:“到何处去?”
尚谨也不再来一句“到去处去”,伸手拂开纱帘,指向不远处的洞窟。
“这片洞窟内多是供养人的壁画,那一窟是唐时的壁画。”僧人看他们像是宋人,特意介绍。
“我知晓。”他将幕离摘下。
炽烈灼热的红骤然撞入满目黄沙。
一身大红的唐制半臂圆领袍,金线绣出联珠团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腰间系着九环金玉銙蓝宝石蹀躞带,垂下各色配饰。
陆游和辛弃疾已经看呆了。
这与他们素日的印象全然不同。
僧人波澜不惊:“施主是慕古之人,许久无人观摩归义军功德窟了。”
尚谨抬眸扫视附近几窟,目光落在另一处,默了片刻,低声念了段梵语。
陆辛二人面面相觑,虽知晓是梵语,但听的不大明白。
僧人自然听懂了,面色微动,目光顺着看过去:“正是他们两家,施主对此处很熟悉。”
“……”尚谨垂眸道,“我不曾来过。”
这自不是他来过的那个莫高窟。
他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僧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陆游点点头,与僧人聊起了佛经。
独自进了佛窟,里面光线并不算好,尚谨却径直走向南面。
壁画从幽暗里浮现,目光停驻在战马与红袍的节度使身上。
他伸手想触摸那壁画,最终停在画前一寸,只怔怔地望着林立的人物。
直到腿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他才回过神来。
圆乎乎的雪豹匍匐在他脚边,尾巴扫来扫去。
【宿主在想他们吗?】
「嗯,我记得国载跟我说,长兄后来也叫人为我画了一副东归长安的出行图,可惜还没来得及回敦煌。」
张家全家信佛,唯有尚谨是例外,但张淮深依然为他开凿了供养人石窟。
他曾回去看过,笑道画得十分端正。
为了让后世更了解归义军,他提议将归义军的事迹皆入画。
可惜等佛窟壁画完成,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不知那个世界莫高窟最终是否还是要埋于黄沙,多年后再现世间。
巨大的画册浮现在他眼前,唤起过往的回忆。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从上个世界一千多年后的数据库下载的,他们还做了VR,等回系统空间可以用。】
他静静翻阅那本虚拟图册,萌生了新想法。
*
他在莫高窟待了许久,久到等他出来时,陆游和辛弃疾也已经昏昏欲睡。
陆游抬眼瞧见他肩头黑白灰的小猫立刻醒了,一把将猫捞过来,并竭力邀请辛弃疾加入撸猫行列。
那僧人竟然还在,见他安然无恙地出来,才行了一礼,说自己要回去了。
“仙岩寺的僧人最了解这些佛窟,如今可还有能开凿的地方?”他喊住僧人。
他知道会有,莫高窟一直到元朝都还在持续建造。
“有,可施主不似信仰我佛。”僧人只觉眼前人虽对佛家经典信手拈来,却不像是信徒。
“我虽不信佛,但归义军大多信佛,所以……”尚谨顿了顿,说道,“我想再为归义军开凿一座功德窟。”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故事不多啦!预计过年前可以完结*陆游:先生你也喜欢穿古人衣服啊?系统:怎么不算cospaly呢?小谨:???系统:自己cos自己*年底已经忙不过来了,本身就一个人干三四个人的活了,又给我派了一个新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