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东京留守司(捉虫)
应天府。
黄潜善这几日又得意起来。
他总是顺遂赵构的心意的。
宗泽上书劝赵构积极进取,巡幸回京,赵构虽将宗泽授任为延康殿学士、开封府尹,却对回开封一事未置可否。
在外人看来,赵构还在犹豫,而黄潜善和王渊等人却已经明白赵构的心思。
“德远,做的不错。”黄潜善赞赏地看着张浚。
张浚垂眸不语,他不顾黄潜善的叮嘱,执意将宗泽的所有奏章都呈报给赵构。
黄潜善原本十分不满他的所作所为,然而赵构不仅不为之所动,反而因此恢复了对黄潜善的重用。
于是黄潜善不再怪罪他,还时常在赵构面前提及他。
“你们可看了宗泽的上书?”黄潜善笑嘻嘻地拿起宗泽的奏疏。
普通大臣的奏章一般是不会在呈送皇帝之前就人尽皆知的,而宗泽身为东京留守,其上书被黄潜善联合诸多大臣设下重重关卡,三省和枢密院的官员几乎都看过。
“他真是狂妄,还敢上书批评相公。”王渊点头道。
他近来与黄潜善越发亲厚,只因要顺从赵构的心意。
至于尚谨宗泽岳飞,即便有一同守卫真定府的情谊,也已经是过去了。
他毕竟是重情重义的人,虽然他们失去圣心,他还是会接济一二,但是与他们变成同党还是算了,不值当。
赵构偏爱哪个,他就倒向哪边,并且与赵构身边的宦官交好,固然遭到非议,可带来的权力是实打实的。
如今他已是御营司都统制,进为进保大军承宣使,其他武将都得敬着他。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黄潜善的话。
“宗泽他远在开封,哪能比得上黄相公素知圣意呢?”
“还好张给事中明智,把那些奏章批了。”
张浚心塞得很,并不是很想接受夸赞。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虽然混在主和派投降派里,其实骨子里是个主战派。
然而就算他说自己是主战派,除了尚谨应该也不会有人信,现在这种情形,蛰伏为好。
黄潜善并不知道他眼中可堪大用的张浚正在想些什么,只是很认同那些话:“各个官署的长官,还得是自己人才好办事。”
早该这么做了,不论多曲折麻烦,好歹是把尚谨弄下去了。
“从前尚谨最是麻烦,如今没了他的阻碍,那些个主战的,不过如此。”
“只是白白连累黄相公,丢了名声。”
黄潜善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对尚谨的恶意:“一群愚民而已,尚谨再如何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个毛头小子。”
“宗泽年纪倒是大,也没好到哪儿去。竟然以澶渊故事劝官家听从他的,寇准敢把章圣皇帝拐去亲征,他难道有那个本事将官家强行带去开封?”
“说什么不敢以寇准自比,我看是想做寇准,左右官家的心意。”
人人都知黄潜善的眼中钉换成了宗泽。
尚谨大势已去,而宗泽虽然被官家厌恶,却还手握东京留守司的兵权,实在是个大麻烦。
原本他们想要把宗泽拉下来是很简单的事,即便没有罪过,他们也擅长无中生有、罗织罪名。
没了尚谨的斡旋,赵构已有意罢免宗泽,偏偏尚书右丞许景衡蹦出来,分明与宗泽没见过几面,却跟赵构说尽了宗泽的好话。
黄潜善正为此事怄气,唯有听众人嘲讽宗泽,心中才好受些。
在座哪个不是会揣测人心的?自然都顺着他的想法往下说。
“他一连五六道奏疏,官家连理都不理。”
“现在官家看到他的字都该头疼了。”
王渊笑着问:“官家看到哪个主战的不头疼?”
张浚慢吞吞吐出一个人名:“尚谨?”
在张浚看来,尚谨算得上主战派里的一朵“奇葩”。
以他对官家的了解,官家眼里的主战派都是声音大得能吵死人的死命不改的老顽固。
而尚谨却能在坚定主战的同时让皇帝觉得他是个柔婉的人。
当即有人反驳:“算了吧,他这一病,再也别想当重臣。老天也看不惯他,才给他这么个先天不足的病。”
“宗泽那老头子更是自取其辱,老糊涂了,看到他的奏章就想发笑。”
那人的笑声还未止住,便见门被打开。
尚谨携寒风而来,吹散屋中热气,把他们的得意冻结在脸上。
王渊心虚地低头,尚谨压根不理会这个已经变了的昔日战友,将矛头对准了刚刚嘲讽他和宗泽的人。
“奏疏很好笑吗?也是,你这么爱笑,难怪生出那么个笑话。当初在开封,丢脸丢得满座城的人都知道了。”
他对朝野上下大大小小的八卦了如指掌,随口就把这人家里的丑事抖落出来。
那官员又羞又恼,正欲还嘴,却见他上下打量。
“上天还是垂怜我的,毕竟我先天不足也只是脏器不好,不像某些人,最大的缺憾在头颅。”
黄潜善听他骂人,不受控地头皮发麻,起身对尚谨怒目而视,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官署的守卫都是死人吗?连尚谨来了也不知道知会一声,还好他们除了嘲讽宗泽也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尚谨笑吟吟地上前一步,目带戏谑:“我来致谢,多谢黄相公,看我倒地的时候,没直接掐死我啊。”
无官一身轻,他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黄潜善又不可能真的来掐他。
“一派胡言!”黄潜善几乎要跳起来堵住他的嘴。
他立刻后退,似是害怕一般远离黄潜善。
“玩笑话罢了,我是来看望黄相公的,听闻我生病这些天,黄相公也卧病不起。今日一见,已然大好,我就放心了。”
黄潜善回想起被关胜踢飞的滋味,咬牙切齿地说:“本相好得很,用不着你担心!你来官署就是为了我?”
“自然不止,我听说官家最近头疼,所以钻研了新的药膳,准备进献。”
“你都一个月没见着官家的面了,能有用吗?”黄潜善忍不住讽刺。
尚谨立刻捂住胸口,吓得黄潜善膝盖隐隐作痛,连连后退。
“我可没那个意思啊!官家就是最近太忙了,你快去见他吧,他念叨着你呢。”黄潜善飞速地说好话,就差说赵构和尚谨君臣相得。
尚谨当即恢复了正常,他实在怕黄潜善一会儿说出更恶心的话。
落在其他人眼中,这就是他非常在意官家的证明。
王渊本要寻借口将尚谨赶出去,却被张浚抢了先。
“黄相公,不如我送送尚学士?”
黄潜善连忙点头,张浚去也好,反正他是不敢再碰尚谨,要是尚谨再气晕过去,他怕也是小命不保。
尚谨顺从地跟随张浚离开,那扇门关上之后,侍卫与尚谨道别。
走出一段距离,张浚回头问他:“那侍卫是济南口音?”
“是啊,他们分散了关子任的部分军队。”尚谨漫不经心地回答。
“难怪你当初拦都不拦。”
他笑眯眯地与张浚对视,说道:“有些事我无力阻拦,但我会尽量把坏事变成好事。”
*
许久不与尚谨见面,赵构见尚谨已经能自如下地走路,十分惊奇。
说实话,他以为尚谨连这个冬天都活不过去。
他犹豫片刻,告知尚谨:“我决定往南去了。”
“官家不必再多言,臣都明白。”
“臣在家中无事可做,想起官家日夜操劳,朝臣们总是吵个没完,或许会搅扰官家,所以研制了新的药膳。”
赵构的确是日夜操劳,但到底是忙着正事还是计划着巡幸东南之后享乐,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知官家可否允准臣为官家诊脉?”尚谨小心翼翼地询问。
赵构察觉到异常:“怎的突然生疏起来?”
以前他身边没有好大夫,都是尚谨和康履共同照看他的身体,随口一问也就把脉了,哪用得着这么正式。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来的路上遇到黄相公,他说臣已足足月余未曾见到官家,我怕官家觉得我突兀冒犯。”尚谨抿着唇,将写着药膳制法的纸摆在桌上。
“别理他,只是我近来忙而已。”赵构蹙眉道。
尚谨点点头,这才是真的君臣相得啊,糊弄人的话都一模一样。
“我知晓官家在准备去江宁的事宜,不会打扰官家。”
“你的身体能支撑去江宁吗?”赵构问道。
“臣会尽力跟随陛下的步伐。”
*
开封。
王善的适应力很强,短短数日,已经和城中将士称兄道弟,习惯了守护开封的日子。
出乎宗泽的意料,王善与岳飞相处很和谐。
虽说王善是土匪性子,但是岳飞向来是包容的,只要对方没做触犯原则的事情,岳飞便不会轻易起冲突。
他们两个偶尔交流用兵,王善盛赞岳飞,一来二去也更加熟络。
王善见岳飞正对着沙盘思索,上前喊道:“哎!鹏举。”
岳飞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怎么宗留守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王善压低声音。
岳飞环视四周,叹道:“留守一直想让官家回开封,可是官家不愿。”
“他搁这里干劝肯定没用啊,你们那个内应……啊不是,同伙……”王善下意识用了自己习惯的词汇。
“你是不是想说同僚或者同伴?”岳飞哭笑不得。
什么内应同伙,听着都不像好人。
“哈哈,都差不多嘛,他没想想办法?”
岳飞沉默不语,王善干脆拉着他登上城墙远眺,站在此处能观察城外新修建的防御墙。
望着城下来往的百姓,岳飞心绪平复不少。
“谨……病重,如今在家里养着。”
他初闻尚谨心疾发作时,第一反应不是尚谨的仕途,而是尚谨那样单薄的身体,以后该如何是好。
“不会是被皇帝整了吧?”王善狐疑地问。
他摇摇头:“谨与黄潜善起了争执,被气得心疾发作,黄潜善见死不救,他差点就死了。”
“黄潜善……”王善总觉得这名字好耳熟,然而记不起来,“所以说,现在宗留守也没办法了?”
岳飞攥紧了手中的小旗,试图开解自己:“开封如今确实还不够安全,留守现在只期盼等明年局势稳定些的时候,能把官家劝回来。”
这不是为赵构开脱,而是他心中的期盼。
王善嬉皮笑脸地凑近他,问道:“要不要和我打个赌?皇帝不会来的。”
“军中不许赌博。”他被这么一打岔,才发觉自己还握着沙盘的小旗子,“但我认同你的话。”
“我还以为你会说官家肯定会来什么的。”王善瞪大眼睛,惊奇不已。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岳飞忍不住询问。
“有吗?我觉得我对你们的认知很清晰啊?”
王善眼中有三大类人:正、邪、亦正亦邪。
而岳飞属于“正”的那一类,浑身上下看不到任何邪的影子。
绝大部分人在他这里都算不上“正”,而“邪”的里面他又分为这么几种:和他一样邪、不如他邪、比他还邪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他最害怕的人——正得发邪,好在他很少遇到这类人。
虽然这么评判人太过简单粗暴,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很有用。
岳飞无奈地摇头,指向沙盘中的黄河,转移话题:“入冬之后,金人的攻势越发猛烈。”
“有你在有什么好怕的,你昨天领着五百人就把他们干趴下了。”王善不以为意,“不过我也不差,但是路数跟你不一样。”
如今岳飞、王善、张用等人各担任一个方向的防御使,岳飞负责的是最为要紧的北面,王善则负责西面。
“不可轻敌。”
“你别崩得太紧。”王善除了面对宗泽,从来没有紧张的时候,因而时常劝同袍不要紧张。
“你不紧张吗?”岳飞好奇地问。
即便岳飞曾有过多次与金人交手的经验,也不免担忧开封的处境。
“有什么好紧张的?”王善当然不紧张,他压根就不是真心臣服皇帝,大不了回河东。
更何况皇帝自己都一心想着求和,皇帝的江山,皇帝自己都不在意,他有什么好着急的?
*
东京留守司。
入冬以来,金军频频渡河,但大都只是在滑州附近逗留骚扰。
宗泽早就在沿河一线建立了诸多连珠寨,星罗棋布的营寨也能更好的与河东河北的义军联系相互呼应,以此防御。
东壁防御使张用提议:“宗留守,不如拆除黄河上的渡河浮桥吧?”
说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张用的心都在滴血,那可是留守带着他们勘察地点,一点点建造出来的啊!
可是金军如果借着他们的桥长驱直入,他会怄死的。
岳飞并不赞同:“不行,一但断桥,金军便会觉得我们露怯。”
他们主动断掉浮桥,等同于告诉金军,他们恐惧与金军战斗。
“可是若不断掉河桥,我们如何应对金军?”部将马皋担忧地问。
近来一直愁眉不展的宗泽却露出笑容,他的想法与岳飞不谋而合:“金军直扑而来,正是由于断掉河桥。”
马皋迷茫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他扭头一看,岳飞等人皆是点头。
坏了,难道只有他没听懂吗?
作者有话说:
考完试啦!快乐假期启动!小谨准备换地图啦!开封主地图启动!*历史上完颜构对黄潜善是真的好,别人要他杀黄潜善他不干。完颜构特有的对奸臣一忍再忍,对忠臣重拳出击黄潜善死之后他还要复黄潜善的职位,特别录用黄潜善的儿子,弄到自己身边当官,建议完颜构和黄潜善锁死当然,完颜构对汪伯彦更好,然而汪伯彦已经没有出场机会了*预告1:黄潜善蹦哒不了一年了,没有汪伯彦和他一起,他权柄不足。虽然完颜构舍不得下手,但是会有人出手的*预告2:又有一位水浒传原型即将出场,是女将哦!三选一,第一个猜对的发小红包!*怕大家忘记王渊,他就是之前的真定府总管,和韩世忠是好友,虽然说自己重情义,但是已经被权力腐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