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百口莫辩
“陛下,黄相公此言,根本就是危言耸听!”尚谨忽视黄潜善那想杀人的眼神,执意为陈东辩白。
“当初陈东在宣德门时,并无鼓动百姓闯宫之意,只是伏阙上书。”
“那内侍的死与陈东无半分关系。”
“当时孝慈渊圣皇帝命我告知百姓,复李相公官职,百姓原本都要离去了。”
“可我前脚刚说完,后脚那内侍就说李相公未能按时赴任应当处死,这才令百姓群情激愤。”
当时陈东都要吓傻了,一个成日读书的太学生,哪里能想到挟民意以令天子?
“黄相公并未亲眼见证,怎么这么大一口锅就扣上来了?”
他几句话将黄潜善刻意模糊的真相点明。
“尚谨,你亲眼见证,与那陈东有交情,才是要袒护他吧?”黄潜善要把他一起拉下水。
只要他不清白,那么他无论说什么都显得立不住脚。
他漠然看向黄潜善,质问道:“我与陈东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但是我很好奇,你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鼓动官家处死他们,到底是何居心?”
黄潜善却是毫不心虚,辩解道:“我对官家忠心耿耿,自然忧心官家安危。”
“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当时的李邦彦、白时中呢?怕自己死了还差不多。”他直接点破。
“胡说!我还能怕陈东?”黄潜善怕的哪里是陈东,是陈东背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尚谨立刻反问:“那你为什么觉得陈东能威胁到官家的安全?”
赵构看着他们两个争论,神色难辨,他的确不怕陈东,说到底只是个太学生,能把他如何?
他真正在意的是陈东屡次以上书逼迫皇帝做皇帝原本不想做的事。
“别的不论,朕已经贬斥李伯纪,他却屡屡上书。”
尚谨沉默不语,既然如此,他会让赵构心甘情愿地改变命令。
黄潜善这回仗着自己顺遂赵构的心意,毫不怯场,大声质问:“你还敢说言者无罪?他多番为李纲进言,分明是有私心!”
“黄相公的意思是,陈东与李伯纪私下勾结?”尚谨神色平静,与黄潜善相比过分淡定了。
“当然。”
“可笑!黄相公难道不知晓,李伯纪当时说什么吗?”尚谨反驳道,“孝慈渊圣皇帝要求李伯纪以军法处置请愿者,李伯纪上书中曾有言……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
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李纲不近人情,更不可能与陈东有私交。
黄潜善愣了愣,他不知道有这一茬,只能为李纲说好话,以此反驳尚谨。
“那只是孝慈渊圣皇帝要杀的人太多,李纲怕渊圣皇帝真的这么做,又引事端,才会说斩首那些声音最大的。”
尚谨反问道:“按黄相公的说法,陈东图什么?”
“陈东帮李伯纪重新为相,李伯纪不仅不感激陈东,还不在意陈东死活。虽然上回陈东没死,却还愿意再次为李伯纪说话。”
“这正说明李纲蛊惑人心。”黄潜善绞尽脑汁地应对尚谨的问话。
然而他早该知道,除非从一开始就不给尚谨发言的机会,否则他永远不可能辩论得过尚谨。
“那还真是头一回看到这么蛊惑人心的,下回黄相公也可以试试。”
黄潜善梗着脖子斥责:“即便如此,陈东难道就没有错吗!”
“……抛开事实不谈是吧?”尚谨气笑了,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你说他有什么错?”
“如此大张旗鼓,有胁迫天子之嫌。”黄潜善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管到底有没有,反正赵构这么觉得,那就够了。
他故作恍然大悟状:“上书就是胁迫天子?之前官家任用李伯纪时,你也多番上书,是不是也在胁迫天子?”
赵构到底是对自己的皇位有多不自信,才能觉得这是威胁?
险些忘了其中还有他那块陨石作祟,赵构也挺疑神疑鬼,怀疑上天谴责他不去救赵佶赵桓。
“你别胡说!”黄潜善连忙把这顶帽子扔掉,继续攻击陈东,“他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他一上书,百姓都云集响应,如此还不算胁迫?”
“我不觉得有人能胁迫陛下,你这也太小瞧陛下了。”尚谨言语间仍然给黄潜善挖坑,“你说百姓云集响应,那你说百姓为何云集响应?”
“你怎么不反思一下,陈东上书有百姓纷纷声援,为何你上书时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
不待黄潜善回答,尚谨便自行回答。
“百姓不是愚民,他们心中明白谁是真正把大宋放在心上的。”
在某些官员眼里,平民永远是愚笨不堪的。
然而他从不觉得百姓愚蠢,更不觉得可以肆意贬低轻视。
黄潜善嘴上瞧不起田间地头的百姓,实则也会害怕百姓聚集在一起的力量。
“六贼势大时,陈东就已经敢当众谴责了。”
“宣和七年,陈东上书,力求除去六贼。”
“此后反复,四番上书,六贼尽亡。”
在场诸臣大都经历过六贼当道的日子,如今回忆起来,仍然觉得一片灰暗。
想起那日毅然决然上书的太学生,不免感慨。
“靖康元年,陈东上书请愿,恢复李纲、种师道原职,惩办求和奸贼。”
“孝慈渊圣皇帝欲杀他,人人都叫他快逃命。”
“他却回答,若是逃离,便是罔顾一同请愿之人的性命,其他人没有罪过,他早知将会人头落地。”
陈东真的不怕死吗?
未必。
但陈东愿做牺牲以保全他人,而非苟活于世。
“在此之前,他与李伯纪素不相识。”
“不仅是陈东,那些跟随陈东一起请愿的太学生和百姓亦是如此。”
他看到陈东,看到围在宣德门前的百姓,总会想起七八百年后的一场运动,一场同样起于学子,群众云集的请愿。
他们与后世人读着不同的书,对家国的热爱却千年不变。
时代如何变换,精神永恒。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想保护他们。
赵构和黄潜善的行为让他唾弃,杀死为国请愿的学子,就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百姓愿意跟随他,太学生愿意跟随他,是因为他心怀大义,一身正气!”尚谨眸色冷凝,“到底谁该被惩处,黄相公心里最清楚。”
他有办法结束这场辩论,但他更想让其他大臣也与陈东和欧阳澈共情,免得他离开后他们还是惨遭毒手。
“惩处?哼,你还说闻者足戒,这不就是说官家的政令是错误的?”
黄潜善也是与他辩论的时日长了,习惯被骂,不再因此慌乱,甚至想要揪住他言语里的漏洞。
然而尚谨敢说出口,就想好了一切可能被攻击的地方,轻松反驳:“黄相公好歹也是进士出身,怎的连《毛诗序》都没好好读过?”
“还是说黄相公连孔夫子的书都未曾真正理解?科举是怎么考中的?”
“难道吾日三省吾身,就一定是做错了什么才要反省吗?”
“这都不懂的话,黄相公可以去太学进修,也好沾沾太学生的正气。”尚谨嘲讽道。
“什么正气!陈东就是沽名钓誉!”黄潜善当然瞧不上陈东这十多年的太学生,“若非他什么都要掺和,如今怕是连个迪功郎和同进士出身都混不上。”
“那欧阳澈呢?黄相公扪心自问,他也是沽名钓誉吗?”
黄潜善不客气地说:“他就算不是沽名钓誉,那也是个笑话。”
比起声名远扬的陈东,欧阳澈其实是更多人嘲笑的对象,并且只是布衣白身,没什么好畏惧的。
“笑话?他可笑在何处?”尚谨紧紧盯着黄潜善,追问道。
“是可笑在向朝廷上《安边御敌十策》吗?”
黄潜善不作回应。
“是可笑在请求出使,迎回尚是康王的陛下吗?”
黄潜善偷偷打量赵构的表情,不敢应声。
“是可笑在东京城破时,徒步北上,愿以杀身安社稷吗?”
不止黄潜善,众人皆是静默。
“所有人都笑他布衣痴狂,他仍奔赴应天府。”
“若最终落得个被诛杀的结果,那才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在他眼中,赵构君臣就是大宋的笑话。
“到底谁会被天下耻笑?是陈少阳?是欧阳德明?还是你黄茂和!”
黄潜善哑口无言,不敢再与尚谨辩论。
他算是发现了,自己这辈子都说不过尚谨,连官家的眼神都逐渐有了些许变化。
恐怕即使杀死陈东,也不会处死欧阳澈。
而陈东死了,欧阳澈就是下一个陈东。
只要尚谨活着,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尚谨转向赵构,再行大礼,垂眸道:“陛下,李伯纪的确独揽大权,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因而臣不求如陈东欧阳澈所言,恢复李伯纪官职。”
权臣就算了吧,同样姓李,李纲的权力比不上李德裕一点。
至少李德裕在火火那一朝从来不担心被贬。
“臣只请陛下饶陈东与欧阳澈不死,他们或许言辞激烈,或许上书不当,但远到不了该被斩首的地步。”
他知道赵构在担心什么,担心其他人也效仿陈东,担心真的被百姓包围。
既然在意皇位在意声名,他不信赵构愿意在百姓眼中连赵桓都不如。
“当初百姓敲登闻鼓,孝慈渊圣皇帝闻声震怒,本欲杀陈东,最终却下旨,补陈东迪功郎、赐同进士出身、补太学录,众人皆赞渊圣皇帝宽仁。”
“之前的事,连孝慈渊圣皇帝都能原谅,更何况如今陈东与欧阳澈只是上书,不曾有别的举动。”
“人言如沸,杀了他们,连扬汤止沸都算不上,那是火上浇油。”
赵构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审视黄潜善与尚谨。
一人眼珠子乱转,苦思冥想如何反驳。
一人闭口不言,神色平静,似是在等待他做决定。
尚书右丞许翰适时出列:“陛下,陈少阳上书请留李纲,我亦曾上书,若陈少阳被斩东市,我还如何留于朝中?”
说罢,许翰老泪纵横,跪拜在地。
国子祭酒杨时接着劝说:“臣请陛下三思,臣为国子祭酒虽不足一年,但陈少阳也算是我的学生,我很清楚其为人,并无坏心,只是忠于朝廷,频频上书也是出于一时的义愤填膺。”
在杨时看来,陈东虽然已经不年轻了,但仍是学子,太学生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要被杀了呢?
“当年,臣也是这么劝渊圣皇帝的。”
先死了一个宋齐愈还不够吗?现下又要杀太学生和百姓,怎能如此苛政?
陛下这还不如渊圣皇帝呢,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人?
那不赞同的眼神瞬间刺痛了赵构,让他将对陈东的杀意收了回去。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饶恕陈少阳与欧阳德明!”
越来越多的大臣出声,将赵构心中的天平彻底压向尚谨这一边。
*
议事结束后,尚谨主动请求见赵构一面。
赵构虽然放过了陈东和欧阳澈,但心中仍然不悦。
他觉得这两人触犯了他的威严,而尚谨却为他们说话。
尚谨轻声宽慰:“官家,我明白,官家虽慈心,放陈东一条生路,却还是有所担忧的。”
“陈东若是长久如此,陛下的政令总要遭人非议,我愿意尝试劝服陈东,停止上书。”
“先前舆论对官家有所误会,借此时机,也可成全官家的美名,一如唐太宗与魏征。”
他是不是得什么时候回长安去哭昭陵?顺带给这一年里他因为夸赵构提到的所有历史人物上柱香?
赵构若有所思,似乎是接受了他的提议,他趁热打铁。
“官家也不用担心有人效仿陈东,陈东固然获得声名,可是官途不过如此。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总是要怕死的。”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陈东差点被处死,虽然被他拦下了,但是赵构依旧漠视陈东,没有任何奖赏或惩罚。
捞不到好处,有些人自然不敢来触霉头。
还好这不是大明,那言官是真的不好惹,杀了都拦不住。
“你办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赵构一向信任尚谨的能力。
毫不夸张的说,尚谨绝对是他手中最好用最忠心的文臣,只可惜太过正面,有些事不能帮他处理。
然而尚谨近来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起了疙瘩。
先是护着张所弹劾张益谦,又拒绝签署诏令。
谁知傅亮竟然真的北上了,他才生出些后悔,早知该听尚谨的。
然而今日尚谨又与黄潜善争吵,扰乱他的决断。
虽然他本来也没直接说要杀了陈东和欧阳澈,但是也不免怀疑起尚谨的忠心。
“谨,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吗?”
尚谨当即点头:“记得,我不会强行干涉官家的决定。”
“但他们的死活,官家尚未明言,我不希望黄相公假公济私,反而害官家的英明名声。”
“我希望官家能名留青史,千百年后亦有人铭记。”
记住骂名怎么不算铭记呢?
他的目光始终温和坚定,从始至终不曾改变,将赵构心里的疙瘩熨平。
“而且,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还能做些什么……”他低声呢喃,而后抬头道,“官家,我今日午后便去拜访陈东和欧阳澈,定为官家解忧。”
*
回门下省的路上,尚谨遇到了不速之客。
“黄相公是特意等我?这是什么表情?”
他本来没想现在就找黄潜善麻烦的,既然黄潜善撞上来,那他可就要碰瓷了。
“你别得意,救他们,你得不偿失。”黄潜善没好气地说。
他实在搞不懂尚谨到底是怎么想的,陈东有什么价值,值得冒着被官家厌恶的风险去保护。
“什么事都要论得失,那也太累了。”尚谨笑着问,“何况我有什么失去的吗?”
“你屡屡违逆官家的心意,真以为能靠着从龙之功一直得到官家的宠信?”
但凡尚谨跟他走一个路线,他早被排挤走了,然而尚谨偏偏要惹官家不痛快。
“我从未如此想过,只是不希望官家被你哄着做出不好的事。官家与你不同,你怎么揣测官家的心意?”
话虽是这么说,尚谨的神情却算不得好。
他轻咳几声,眉头微蹙,眼角泛红,像是难受得要哭出来。
黄潜善自觉戳到了尚谨肺管子,不屑地说:“你自以为是还差不多,如果官家真的没意见,你还用苦苦相劝?”
听完这句话,尚谨脸上血色尽失,呼吸骤然急促,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黄潜善原本还得意扳回一城,眼瞧着人晕在地上,迷茫地张了张嘴。
这么不经气?故意的吧?
不会真的心疾发作了吧?
等等,如果尚谨刚好病死……
*
尚谨在应天府的住处离官署并不远,赵构听闻此事时匆忙赶来。
被召入翰林医官院的沈大夫边救治边叹气摇头,看得邵成章心惊肉跳,生怕沈大夫下一句就是救不了。
待尚谨再醒来,只觉眼皮千斤重,微微歪头,便感受到邵成章担忧的目光。
“谨,你……”邵成章犹豫着是否要将方才听到的话告诉他。
卧于病榻的他像是乍然被抽离生机,苍白的面容可见病态,长日平和的眉眼无力地低垂,仿佛任何一句重话都能伤害他。
“我还好,别担心,成章。”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不可信。
趴在床头的橘猫蹭了蹭他冰冷的脸颊。
「成章救的我?」
他当时虽然疼,但是能感觉到黄潜善肯定没管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自己带走。
但凡他的病是真的,恐怕已经被黄潜善拖死了。
【嗯,他本来要去看官窑的瓷器,我把他引过来了。】
「猫好。」
橘猫的尾巴顿时竖起来,它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猫!
【宿主,系统的服务是不是很靠谱?】
「确实很逼真,这濒死的感觉很熟悉。」
【那当然,但是出了点意外,关胜把黄潜善踹了一脚。】
系统播放自己录的视频,看到以一道弧线飞出去的黄潜善,尚谨差点笑出声。
「……麻烦了,但是爽了。」
【这事赵构没什么表示,赵构现在在外面和沈大夫交流你的病情,老大夫就是会说话,把你说的可怜得很。】
邵成章给他喂了水,他轻声道谢。
赵构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康履等人。
他作出惊喜的模样,似是察觉自己反应太大,收敛情绪,抿唇一笑:“官家,我这是老毛病了,怎能劳动官家来看我?”
赵构看向尚谨的目光十分复杂,他头一回见到尚谨如此脆弱的模样。
本就单薄的身躯在棉被的包裹下愈发虚弱无力,向来能说会道的双唇失了血色,略显寡淡。
唯有那双眼睛,虽有疲惫却不沉郁,依旧可见平日的神采。
康履搬了张椅子到尚谨床边,赵构顺势坐下,说道:“你不知你这一晕有多吓人,官署已经乱套了。”
“咳咳……官家,我,我虽不在,门下省也不至于乱才对,是我失职……”尚谨失落地垂下头,低声认错。
赵构摆摆手:“不是门下省。”
他简直不敢相信,尚谨离开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黄潜善就给他捅了这么大的娄子。
邵成章背着尚谨去找大夫的时候惊动了不少人,门下省官员鱼贯而出,想要去看望尚谨。
关胜刚好禀告完近来的守御事务,出门听说发生何事,气得奔过去把黄潜善踹飞出去三四尺远。
路过的官员,有的去拉关胜,有的去看黄潜善。
还有的表面拦在黄潜善面前劝关胜不要再打了,实则按住黄潜善好让关胜施展拳脚。
更有甚者,光顾着围在那里看热闹。
好在关胜很听他的话,他硬着头皮一劝,关胜就放过了黄潜善。
而黄潜善疼得爬不起来,被人抬走诊治。
所有官署都乱糟糟的,哪还有平日里的样子。
尚谨装作不知,迷茫地说:“发生了什么?”
“这都不重要了。”赵构现在想起那一团狼藉,就头疼得很。
总不能为了黄潜善把关胜罚得太狠,不然关胜因此生怨,还怎么周密地保护他?
“你和黄茂和是怎么回事?”
尚谨神色悲恸,默了半晌,才低声回答:“黄相公说,是陛下要杀陈东,他才会建议陛下杀陈东。说我太蠢,陛下根本不似我心中那般高洁,我如此劝阻,陛下定会厌弃……”
他的声音颤抖得越发厉害,微微抬眸,眼睛里竟然闪烁着泪意。
看不出丝毫污蔑黄潜善的可能性。
赵构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恼怒:“黄潜善真是这么说的?”
他可以接受黄潜善与尚谨勾心斗角、互相残害,但是不接受黄潜善破坏尚谨对他的忠心。
尚谨听他这么问自己,阖眸叹息,难掩疲倦:“或许是臣想多了……在臣眼中,官家永远是当年为国自请出使的模样,怎容他人说一句不是?”
“我不是质疑你,好好休息,我给你批了寻医假,门下省的事务我会再安排其他人,等你好了再回来。”
是他想岔了,尚谨能对他有什么威胁,要掌控一个随时都可能死的人并不难。
“嗯,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尚谨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燃起光亮。
赵构晃神了一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黄潜善已经得了教训,你少动气。”
待到赵构离开,四处寂静,尚谨眼中的感情尽数淡去,猛灌了自己一碗水,压下不适感。
他抬手把胖乎乎的大橘抱进怀里,把脸埋进狸奴柔软的肚子。
【宿主,你这个状态,好熟悉啊。】
「熟悉什么?」
【你和唐武宗骗宦官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看就是个被皇帝哄骗还无怨无悔的大怨种。】
「我看皇帝都挺吃这一套的,不过这回赵构怎么这么好糊弄?」
他还以为要费些功夫,但是赵构竟然这么容易把之前的事暂时一笔勾销了。
【赵构可能是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确定你说的是完颜构?」
【大夫告诉赵构,你过个四五年肯定死,要是再被气成这样,可能直接就没了。】
「沈大夫果然是老中医,这水准就是高。都用不着我卖惨了,完颜构估计觉得现在可以控制我这个病秧子了。」
难怪一个两个的都对他欲言又止,原来是怕他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
虽说是他碰瓷,但无论哪个医师给他诊断,都会是一样的结果,黄潜善这辈子都别想说清楚这件事了。
*
那日发生的事情,很难瞒住热衷看热闹的人。
加上事关最近风头正盛的陈东,一时间流言四起,越传越盛,各种版本的故事入了赵构耳中。
黄潜善还躺在床上,关胜倒不至于把他打残,他又是领过兵的,身子没那么弱。
但是尚谨还卧床不起,吓得他也不敢说自己能走路了。
然而赵构却主动找上门,询问那天的细节。
“沈大夫说,他这两年操劳太过,这回病发突然,又没能及时得到救治,已经损伤根基。”
赵构很是惋惜,虽然尚谨有时候会忤逆他,但没了尚谨,门下省比起其他官署还算好,然而运转没之前利索了。
如此拼命又忠心的臣子,大不了放远些或是贬官,还能物尽其用。
这下可好,被黄潜善给气得连门都出不去。
“这些日子,朕耳边刮过几阵风,说你故意刺激他,他倒地之后你不喊人不施救,想拖死他。”
赵构不喜欢黄潜善的小心思,他知道黄潜善不是什么善茬,搞砸事情是一把好手,暗地里阴人更是熟练。
黄潜善最大的优点是顺心,但如果尚谨所言属实,那黄潜善连这个优势都丧失了,便没什么好留着的。
“绝非如此啊!官家,我们好好说着话,他自己突然倒下,不关臣的事!”黄潜善惊恐地解释,“臣还没来得及扶起他,邵内侍就过来了!”
“你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月赵构常常去看望尚谨,赚了一片好名声,也从尚谨那边听到了不少似是而非的细节。
黄潜善不敢再辩解,鬼知道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什么,赵构对他明显不如以前了,真想把尚谨的嘴缝起来。
他也的确心虚,当时说那些话是故意气尚谨,谁知道尚谨那么脆弱,竟然真的犯心疾了。
他还冷眼旁观尚谨躺在地上挣扎着失去意识,要不是邵成章来找尚谨,说不定这时候他都在参加尚谨的祭礼了。
为了这事,关胜差点没发疯打死他。
那帮主战派最讨厌,竟然按着他不许他逃跑。
早知谣言会传得这么厉害,他就该大张旗鼓地救尚谨,以后尚谨再骂他,他就以救命之恩要挟。
他憋的满脸通红,最终吐出一句十分无力的话。
“臣百口莫辩。”
作者有话说:
黄潜善:经过这一年的斗智斗勇,我已经进化了,能和尚谨一较高下小谨:你不如说你是被骂多了练出来了完颜构:黄潜善!你敢说我的坏话?黄潜善:难道不是实话吗(怂)臣百口莫辩陈东:不用我召集百姓了吗?*完颜构:尚谨过不了几年就要死了?那我懒得多算计他了小谨:嗯嗯,我可病弱了几年之后完颜构:怎么死的是我?你解释一下小谨:我这不是立你儿子了吗?完颜构:我哪来的儿子!*取其最不逞者,斩数十人,枭首通衢,以靖群众。——《三朝北盟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