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骤雨夜奔
“尚谨?!”乌麻剌眯了眯眼睛,“你认识他?”
马扩面不改色地编织谎言:“嗯,他家里长辈和我有点交情,这狸奴还是他家送的,听说这边关了很多官员,有他吗?”
乌麻剌沉声道:“真要是能抓到他,他绝对要被斡离不和粘罕挫骨扬灰的。”
“为何?”马扩心中一紧。
“你是不知道他都在河北西路干了什么,他还有那个宗泽岳飞,但凡被抓住之后不投降,劝都不要劝。”
“这种人就不能留着,威胁太大了。”
据他们的情报,尚谨身为主战派却一直待在赵构身边,这样一个文官的威胁性甚至比武将更大。
“也立麻力,别问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马扩抱着猫,心事重重,总觉得蹊跷。
忽然间,狸白挣脱了他的怀抱,一溜烟窜到树上。
“哎?”马扩伸手要去抓,连根猫毛都没捞着。
月色彻底被乌云吞噬,闪电霎那间照亮天地。
树下有半截突出来的影子,马扩目光落在那处。
“轰隆——”雷声随闪电而至。
还不等他看清,大雨倾盆而下,打的人睁不开眼睛。
火把被淋灭,万物陷入死寂。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黑影从黑暗中窜出来,紧接着杂乱的声音充斥他的耳畔。
戛然而止的惨叫,似有兵刃划断皮革的咯吱声,又好像是战马的长鸣。
更多的动静被雨声遮掩,直到他耳边响起了汉话。
“马使君,还不快逃!?”
黑暗被迅疾的闪电划破,点亮了眼前的血色。
他看清了。
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金兵,跨坐马上的高大汉人,树梢间一跃而下的黑白狸奴。
只一刹那,又暗了下去。
他并不多问,也来不及产生其他的情绪。
接下来的每一个瞬息,都是他们活命的机会。
无法与金军交涉归政,能带走三个大臣也是好的。
战马嘶鸣,疾驰向南。
*
因为是在已经被自己占领的土地上,又是在赶路,金军并未修筑防御工事。
战马跃出一道弧线,越过巡逻守卫的金军,马蹄踏在水坑里,溅起泥浆。
他们身后的追兵张弓搭箭,箭矢却因风雨失了方向,难以射中。
追兵身后传来震动山林的虎啸,惊了追兵的战马。
张叔夜似有所觉地回头,挥刀斩断飞来的箭矢。
金军得知有人出逃,立刻检查各处俘虏,并加派人手巡逻。
发现赵佶赵桓都还在,只是少了张叔夜一家,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追三个人,完颜宗望却分出千人的军队。
他猜出是怎么回事,多半是马扩遇到了张叔夜,一拍即合便出逃了。
只是张叔夜突然怎么转了性?
*
一路奔到胜水附近,又沿河而上,地势越发崎岖,他们涉河而逃。
张叔夜砍断手臂上的箭,战马随时都可能倒下。
这些日子的绝食让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偏偏又因为现在的选择而有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
骤雨还晴,仿佛一切噪声都随着雨歇而抽离。
追兵似乎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没有追上来。
前方的林中忽然沙沙作响,一匹白马飞奔而来,骑马的人戴了竹笠,看不清面容。
有一队人马跟在他身后,战马发出沉重的鼻息。
“好狼狈啊!传闻中平定起义的大忠臣?”那人戏谑地望着被逼停的张叔夜。
“谁!?”张叔夜警惕地举起了长刀。
“招安巨寇,杨志。”
来人将竹笠揭下,露出粗犷大气的面庞,眼角一抹青色的胎记,在刀光剑影里越发狰狞。
马扩面露惊异之色,虽然视线模糊不清,但这块胎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张叔夜不曾见过杨志,但招安巨寇的名号反而让他放松不少,只是那双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怎么?”杨志轻笑一声,“听到我以前是贼寇,不信我?”
“不,多谢!”他信杨志,只因为他们同为宋人,更没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骗他。
杨志惊奇地看着他,点头道:“你们换匹马吧,我养的可都是龙驹。”
还以为张叔夜会疑神疑鬼呢,毕竟自己看起来不像好人。
杨志这才注意到他们是四个人,精准地辨别出谁是计划外的人物,说道:“怎么多了一个?”
“我是马扩,宣和四年,童贯军中,我们见过的。”马扩忍不住询问:“杨将军为何在此?”
他和杨志是认识的,但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你还认得我呢?”杨志眉头一挑,“之后再说。”
怎么是马扩?不是说马扩通金被关了吗?难道马扩是逃犯?
张家父子也换上马,跟随杨志穿梭于山林之间。
张叔夜直视前方,不再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奔逃,却也终感解脱。
他死战勤王,不只是为了皇帝,更是为了开封,为了大宋。
开封城破,君主被俘,哭嚎挣扎的百姓,登上皇位的伪帝……
看似暗无天日的未来将他束缚,让他陷入无尽的悲痛。
死欲不可遏制地长成参天巨树,又在今夜迸发出对生的无限渴望。
他幡然醒悟,自己怎能被表象蒙蔽,认为失去皇帝就是失去了家国?
只要大宋还有一城,又怎能说灭国呢?
至于皇帝,赵佶也好,赵桓也罢,说到底只是坐在皇位上的人。
如果下一个皇帝依旧是昏君,那么就再换个皇帝,只要大宋还在,只要百姓还在就好。
忠君从来都是笑话,书里的文字向来不能全信。
*
凌晨,天光乍破。
他们进入吕梁山脉中的一处山寨,终于能歇口气。
杨志在屋子里翻找片刻,才拿出一只匣子,放在木桌上。
“小狸奴带给你的。”杨志一把捞过正在围着张叔夜转的狸花猫。
“是谨?”张叔夜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狸奴指的是谁。
杨志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张叔夜,手掌抚摸着狸白:“嗯,头一回见到有人拿狸奴当信鸽使的。”
张叔夜胳膊受了伤,张伯奋帮忙打开匣子,入眼便是各类治外伤的药。
山寨的大夫也赶过来给他们治伤。
“这勉强算是我们山寨唯一的大夫,手法嘛,忍着吧。”杨志从来不是性格温和的人,安慰伤者可不是他的风格。
张叔夜点了点头,闷声不响地接受粗糙的治疗。
折断的箭头拔出后,张叔夜的目光瞥向山寨外,问道:“你的军队能安全撤回来吗?”
杨志自信地回答:“我的军队可比斡离不的军队要熟悉河东路,对付不到千人的金军,跑路还不是轻轻松松?”
之前张叔夜他们能摆脱金军追击,当然是因为他安排了军队牵制追兵。
马扩看了看张叔夜,又看了看杨志,震惊地问:“杨应诚,你是特意来救我们的?”
“不,我没要救你。”杨志说话向来刻薄,“尚谨只托我接应张叔夜。”
“他怎么知道金军的动向?”马扩越发觉得这事不符合常理。
“我要是知道,也不至于差点死在盂县了。”杨志对自己也是毫不客气,“倒是你,怎么是逃出来的?你不是投金了?”
一提起这事,马扩顿时来气了。
“谁说我投金了?”
“都说你出使金国多次,和金人关系太好,和金人暗通款曲。你都进去了,还是假的?”
不然他也不至于昨夜遇到马扩时态度那么诡异,差点准备把马扩打晕扔在原地了。
尤其那一身衣裳,妥妥的金国贵族啊!
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马扩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锦衣,立刻把衣服扒下来。
“那是污蔑!案子已经被尚谨查清了!我可不是逃犯!我去金营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马扩解释了一半,反过来问杨志,“还说我呢,你怎么又变成山匪了?”
张叔夜也对此事很诧异:“我记得军报说你战死了?”
刚刚杨志提到太原府的盂县,他终于想起杨志的身份。
去岁跟随种师中支援太原的军队里,有一名将领叫杨志,军报传回来说是战死于盂县。
“你死了?”马扩被关在真定府大牢将近一年,外面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杨志面色僵硬地回答:“军报有误。”
“我原先就是个土匪头领,被招安到种相公的军队里。”
他自认也是种家军的一份子,不过论出身,的确是“招安巨寇”。
“宣和四年,我跟着童贯那个忘八端征辽,当时是先锋军,马扩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马扩点头附和,其实他们两个不算熟悉,但是认出对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种相公说我领兵会出大问题,提醒我应该转变驭下之道,我当时没听。”杨志懊恼不已,“之后就真的出问题了。支援太原、攻打盂县的时候,我的军队是最先溃散的几支军队之一。”
他性格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暴躁蛮横,对兵卒的态度很差,在军中不怎么得人心。
然而改也是真不好改,他天生就这么个性子。
“我组织不起残军支援种将军,等我再得到消息时,种将军已经战死杀熊岭,我也没脸回去了。”
他哪敢回去见种师道啊?怕自己当场跪下痛哭认错。
结果没想到军报直接说他战死了,他还以为顶多定性为失踪。
杨志感叹道:“干脆再次落草为寇,还是老本行好。”
他当贼寇的时候,总是混得风生水起。
“尚谨许诺给了我一些让我无法拒绝的东西,又不用我去正面打金军,只是接应就行,我实在不舍得不答应。”
杨志没具体说尚谨的报酬,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张叔夜,感叹道:“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张……嵇仲是吧?你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什么传闻?”
“据说你对皇帝特别忠心,因为他被废而顶撞金军才被俘虏的。”
听到这个传闻的时候,杨志就觉得张叔夜这人是个傻乎乎的老古板。
马扩之前只知道张叔夜的姓名,对张叔夜也知之甚少,杨志这么一说,他都觉得张叔夜很神奇,竟然会跟他们一起。
“那倒没有。”张叔夜摇了摇头,“我惹怒金军,是因为不同意他们立异姓皇帝。换个其他姓赵的,我不会有意见。”
“这就对了嘛,赵桓有什么好效忠的。”杨志拍手称快,“我们三个可真行,一个人被污蔑通敌,一个人被通知说死了,一个人被描述成傻子。”
真好,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不过眼下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杨志询问马扩:“马子充,你领兵怎么样啊?”
昨夜那么大阵仗,这几个月是不会安生了,他们山寨缺个能把金军按在地上捶的将领,他记得马扩武艺不错。
“我两个月前刚被金军俘虏过……”马扩虽是武举出身,但是论领兵,不敢说能与金国名将相比。
于是杨志胆大地打上张叔夜的主意:“张嵇仲,你要不要来当义军的将军啊?”
作者有话说:
杨志:张叔夜,你来当山寨里领兵的马扩:你是不是忘了,他曾经镇压过起义?杨志:那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马扩:我不是汉奸!杨志:我没死!张叔夜:我被俘虏真的不是因为赵桓!*铛铛!之前让大家猜的那个《水浒传》原型就是青面兽杨志!不过历史上杨志的原型不是杨家将后人,原型之一是杨·真·招安巨寇·志,在支援太原的战役中不知所终。*标题灵感来源其实是林冲夜奔,本来标题准备叫龙驹夜奔来着,因为杨志的赞诗里面有龙驹。但是后来想了想,夜奔的是张叔夜,不是杨志hhh《水浒传》杨志的赞诗:曾向京师为制使,花石纲累受艰难。虹霓气逼斗牛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尘寰。虎体狼腰猿臂健,跨龙驹稳坐雕鞍。英雄声价满梁山。人称青面兽,杨志是军班。*杨志的字是自己取的,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