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一钩又一钩(修)
问过尚谨的学问之后,张劢十分满意地点头。
他是神宗熙宁六年的进士,学问自是没的说,因此考问时也格外有条理。
“好,极好。字字详熟,文意皆通,更不止是知晓书上的。”
张劢起先问的时候还担忧起来,怕是哪家的大人着错了道,为了让孩子参与神童科,把孩子摧残成每日只知读书的书呆子,这才有了孩子母亲催着孩子出来玩的事情。
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这孩子跟着家里人定是去过不少地方,眼界十分开阔,连他们福州的事情都知道一二。
“可会作诗词歌赋?”张劢问道。
“会写一点诗赋,不大会作词。”尚谨回答。
和大唐诗人待在一起那么久,再不会写诗,也能写一些了,更别说赋是从大汉就开始学的。
“那文章呢?”张劢本想问策论的,想了想这么小的孩子能知道什么策论,便问起文章。
“会写些简单的。”尚谨谦虚地说。
“走走走,随我回府衙,不对,今日旬休,先去见你父母。”
“啊?”尚谨装作没懂的样子。
“都忘了与你说了。”张劢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自己光顾着问了,实际上他和这孩子刚认识。
他虽说是知府,但是却是去年济南府建制之后才从福州调任过来的,估计也没几个人认识他。
倒是有不少认识他的百姓,都以为他就是个爱钓鱼的老人。
等换任,他也就要退休了,可以回福州钓鱼了。
“我是济南府知府,张劢,张深道。”张劢笑眯眯地做自我介绍,“谨啊,你不是喜欢读书吗?那想不想考取功名?”
“功名?我?”尚谨心中点头,面上疑惑。
“你应知道,科举并非只有进士科,还有神童科,你看着也就六岁。”
方才光顾着问学问了,除此之外他就知道个姓名。
“我八岁了。”
他小时候家庭环境实在糟糕,不过再过几年,他就会迅速长高,超过同龄人。
“这个不要紧,你是哪家的孩子啊?我去与你父母谈谈。”
反正他们大宋的矮子多的是,有才的郎君矮点怎么了?
殊不知尚谨以后在群臣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我家是开医馆和药肆的,就在……”尚谨说了具体的位置。
张劢若有所思:“我知道你是哪家的了,惠民局有时药不够,便会去你家采购。”
“鱼钓够了,去你家医馆。”
*
他们到医馆时,尚珠绰不在,说是去给哪一家问诊去了。
尚谨招待了好一会儿,尚珠绰才匆匆赶回来,身上还有极其微弱的血腥气。
“娘,你没事吧?”
“不是我的血,那一户人家的娘子生产,不放心才差人来请我的。”尚珠绰听他这么说,皱着眉头抬起手嗅闻,“我收拾过了的,还有血腥气?”
“只是我对血腥气味敏感。”尚谨摇了摇头,在战场上带习惯了,便容易如此。
而张劢则是震撼地看着的尚珠绰,他听说过尚家医馆药肆的主事人是女子,很是能干,医术也好。
但是这个身高,应该有五尺五,都够去当骁骑军了……
他在家乡时还觉得自己挺高的,自从来到济南,时常觉得自己不算高了,结果他和尚珠绰也就是半斤八两。
都说娘长得高孩子就容易长得高,张劢狐疑地看了尚谨一眼,这孩子以后不会猛长个头吧?
比如长到五尺八,去天武第一军什么的……
他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去当那摆设有什么好的?
官家但凡能把天武军练出来,也不至于战战兢兢地防着外敌,还看到起义就害怕。
待到相商完毕,张劢亢奋地往官衙走,他要去写文书。
路上他遇到熟人,更是得意地炫耀。
“真巧,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钓了几十条鱼?”
尚谨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回头问:“娘,找人帮我搬块石碑吧?”
*
翌日,张劢来到府衙,遇到历城知县正在与几个官吏说话。
走到近前就听见两个字“六斤”,顿时让他竖起了耳朵,便听到其他人在说“恭喜恭喜”。
“六斤?在哪钓到的?”张劢好奇地问,又忍不住炫耀,“你怎么知道我昨天也钓到了六斤的鱼?”
众人陷入沉默。
他们知府这……是不是有点太喜欢钓鱼了?
“知府,是我女儿。”知县无奈地说。
“啊?你女儿才几岁啊?就会钓鱼了?”张劢一愣,随即问道,“你知道你女儿在哪钓的吗?不知道帮我问问。”
他记得知县家里三个孩子,大女儿是最小的,才五岁呢。
“现在的孩童怎么都这般厉害?”他心里犯嘀咕。
众人在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什么鱼啊!”
张劢后知后觉,想起知县的妻子的确怀胎十月了。
“知府,知县是说他妻子昨日生了个女儿,六斤呢!我们都说一看就是精心照顾妻子了的。”
“那可不?请了好几个稳婆不说,昨日还把咱们历城县最有名的女大夫也请去了。”
张劢于是贺喜,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通判显然不相信张劢能钓到鱼,质疑道:“知府,你竟然还能钓到鱼啊?”
一年了,知府从福州来济南一年了,钓起来的鱼屈指可数。
“我怎么就钓不到鱼了?我昨日钓了几十条呢!我都说了我在福州那可是最会海钓的!”张劢立刻又神气起来,“我不仅钓到了鱼,还钓到了神童!”
“什么神童?我们在历城县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呢。”其他官吏好奇地问。
张劢觉得十分巧合:“就是你们说的那大夫的儿子,那钓鱼可厉害了,不用鱼饵都能钓到好多鱼。”
“这……是因为会钓鱼所以是神童?”通判的话语满是迟疑,他们知府应该没这么不靠谱吧?
张劢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我有那么不着调吗?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我推荐的文书都写好了。”
“不用鱼饵?”知县也是个爱钓鱼的,重点突然就偏了。
“是不是直钩啊?”又有人附和。
“那不是姜太公吗?”通判乐不可支,“女医是尚氏,说不定两千年前和姜太公是一家呢。知府,哪是你钓鱼钓到人家?那是人家等着你上钩呢。”
张劢摆手道:“那又如何?这可不是遇到真人才了?”
“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心思,碰巧罢了,别说的好像人家是故意的。”知县显然对尚谨一家很有好感,“那孩子我知道,哪有什么心眼,天天就知道读书。”
“自然是玩笑话,那姜太公钓鱼也没钓着真鱼啊。”通判期待起来,“知府,你准备什么时候举荐?”
“跟着科举吧,也快了。”
那时候他刚好也将要离开济南府致仕了,在那之前他可以教尚谨一些事情。
“再说了,官家近来忙着听那楼异的,我懒得凑跟前。”
想起来那明州知州楼异废广德湖为田,他就气得要命。
那可不止是湖,更是明州的水利设施,一时间泄了湖,是得了田地,可是不仅让明州其他湖遭了秧,更是要让以后的明州都不得安宁。
没了这么个水利,如何还得昔年无旱涝的鄞西?
这么无所顾忌,怎么不干脆把明州隔壁的杭州西湖也给填了呢?气死他了!
自己也一大把年纪了,他看还是趁早退休吧,摊上这么个官家,天下都要不得安宁。
*
这一日,尚谨又在钓鱼。
这回是真的钓鱼。
张劢不知又从哪里蹦出来,还带着个中年人。
他只得把鱼放下,先与两人行礼,接着忍不住问:“知府,你不是该在府衙吗?”
他天天给张劢沾福气钓鱼也是很累的,特地挑了张劢处理公务的日子,怎么大早上的还能遇到?
“这不是新来了官员,特地去接他,经过河边,跟你打个招呼吗?你这孩子,嫌我钓不起鱼是不是?”张劢捏了捏他的脸。
他声音模糊地反问:“原来知府知道呀?”
张劢顿时作伤心状:“你这孩子,说话半点不客气,都没有初见你时乖巧了。”
“……知府明日钓鱼吗?要不要一起?”
听到尚谨主动邀请,张劢眼睛一亮,立刻答应下来。
鱼竿传来动静,尚谨将鱼收回来,这才问:“不知这位是?”
“辛赞辛深甫,新任签判。济南本地人,才调回来的。”
这个姓名拨动了尚谨的神经,他惊喜地抬头看辛赞,再次与辛赞道好:“辛签判好,我是尚谨。”
辛赞,辛弃疾的祖父。
辛弃疾出生还要等好多年,但是不妨碍他先与辛家打好关系,日后就可以顺理成章“拐走”辛弃疾了。
“这下可真是新签判了。”张劢冷不丁玩了谐音梗。
尚谨笑道:“辛签判是新签判,我在历城也见过几位辛家人,长的是与辛签判很像。”
对待同乡孩童,辛赞多出几分慈爱,夸赞道:“听张知府说,你小小年纪便读得许多书,日后要去神童科的。”
“比不得辛签判是进士,一看便学识渊博。”受了夸赞的尚谨开心地回了一句赞美。
“你怎么对深甫态度这么好?他也钓不上鱼的。”张劢对此很是不满。
辛赞连忙摇头:“咳,谁说我钓不上的?”
“难道不是吗?”张劢立刻要揭短。
辛赞立刻转移话题:“我听着,谨说话似乎偶尔露出几句西北口音。”
“签判,我家祖上是从齐地迁去西北又迁回来的,所以染了那边的口音。”
自从来到宋朝,他都好久没更新自己的家族瞎编史了,毕竟宋朝不太看这个。
难得与旁人瞎扯几句,他都快忘记这茬了。
至于口音,他的确是故意改了,以此与辛赞亲近,但他的方言其实早已经被西北话腌入味了。
不是住在长安就是住在敦煌,他能随时变口音也是不容易。
“这可巧了,辛家也是从西北迁过来的。”辛赞只道真是巧合,直接约好了日后的事,“往后多来辛家玩。”
“好,我以后常去。”
可惜辛弃疾还没出生,否则他就能趁早见一面了。
也幸好辛弃疾还没出生,他要是那个时间点到的大宋,那算是毫无机会了。
*
当日辛赞说请他去辛家做客,他半点不怕生,挑了个好日子就上门了。
被仆从请进去,路过正院,看到个比他年纪还小的孩子正拿着架风筝,在面上绘画。
他停下脚步问:“这位是?”
仆从回答道:“是签判的长子。”
是辛弃疾的父亲,然而现在只是个小孩子。
尚谨越看越可惜。
「怎么就年纪这么小呢!」
【宿主你是不是巴不得辛弃疾明年就出生?】
「我想也没用,这才哪一年啊,远着呢。」
辛文郁耳朵一动,听到有人提及自己,抬头看到尚谨。
“你是尚大夫家的那个孩子吗?”
“你认识我娘?”
“对啊,妙娘的妹妹就是尚大夫接生的,妙娘说她也是。”辛文郁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你和尚大夫长得好像的!我以前经过医馆跟你打招呼,想喊你一起玩,你都不理我。”
“啊……”
真不是他高冷,那个时候多半是之前他对外界没有任何多余反应的时候。
“不过尚大夫说你生了病,所以才不理会别人,不是故意的。”辛文郁的语速远超非辩论状态下的尚谨,“妙娘说她上回去医馆,看到你招猫逗狗,一问说是病好了。”
尚谨脑海里搜刮一圈,想起个常来医馆的小孩,也叫妙娘,姓孙……
【哇!宿主,他给你塞狗粮!】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狗粮啊!不过青梅竹马是挺好的。」
辛文郁把风筝往旁边一放,问道:“你来找我玩吗!”
“其实我是来找你爹垂钓的。”尚谨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河边也可以放风筝。”
“你就是我爹说的那个钓鱼可厉害的神童!?”辛文郁一听说出去玩,蹦起来就往辛家深处走,“你等我去喊我爹,一会我要把妙娘也叫上一起放风筝。”
“嗯……”
他的名声好像歪到了奇怪的方向,不会吸引来四面八方的钓鱼佬吧?
*
青州,益都县,归来堂。
书橱旁,赵明诚正整理着《金石录》的稿纸,他们夫妻精心准备多年,才得此书。
不过这也只是个大概,尚不能包囊他们所收集的金石。
“这《金石录》终于快要完成了,娘子,可否作序?”他看向一旁正执笔写字的李清照。
“作序倒是可以往后放一放,我有一事与你商议。”李清照搁下笔,“我要回济南一趟,今日济南来的旧相识来信了,说她在历城看病时,见到那医馆有一块石碑,似是柳公权的石刻,碑文从未见过。”
她方才就是在给友人回信。
“柳公权!?”赵明诚眼睛骤然发亮,“真是柳公权?还是不曾见过的?”
“对!我那友人素爱柳公权的字,断不会认错,即便是仿的,那也绝对是古物。”李清照亦是难掩激动,“她要花重金买,主人家不愿意,她也无法,但是她知道我们在作《金石录》,故而来信告诉我。”
“换我我也不愿意,千金都不卖的。”赵明诚不觉得奇怪,那可是文物,战乱之后唐朝留下来的东西自然珍贵。
“我也是如此想。”
“只是我们的钱,便是他卖。我们恐怕也买不起,那可是柳公权的……”赵明诚蹙眉道。
他们家本来就不富裕,这些年更是屡遭灾祸,哪里有钱买唐朝古物?
“虽说不卖,也许他愿意让我们拓印一份?实在不行便手抄一份。若是他愿意,我们使些钱也是好的。”
无论如何,李清照想要一试。
“何况我也许久不曾回济南了,总要回去看看的,当是顺路了。”
赵明诚点了点头,问道:“何时走?”
“赶在冬日能回来就好。”
李清照算着日子,继续说着信中的内容。
“听友人说,这石碑的主人并非什么出名的人,而是医馆主人家的小郎君。”
“但是这尚郎君得了济南知府的推荐,下回科举去参与神童科,若是得中,可能要搬去东京,届时就难了。”
他们已经多年未回开封,也并不想回去。
“小郎君?”赵明诚心里转过几道思绪,“那是要快些去,便当是探亲了。”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虽已逝世,但在济南还是有亲戚的。
“将这几日的书稿整理好,我们便出发。”
她迫不及待想看柳公权的石碑,若是真的,那实在是幸运。
作者有话说:
柳公权:嗯?你怎么还带着石碑啊?小谨:因为喜欢柳公的字。之后的皇帝:虽然但是,我记得这是我让人安在你墓前的那几块之一吧……小谨:是这样的,我有拿陪葬品的习惯。墓前的石碑怎么不算陪葬品呢?唐朝篇后世考古学家:(尖叫)那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文物!小谨:其实我还有很多竹简,还有柳公写的字但纸张版,但是金石学大多研究青铜器和石刻,没办法。*李清照:(遗憾)好想要石刻,可惜没钱小谨:可以送你哦,只有一个条件李清照:什么有奖竞猜是什么doge,猜中了发红包。提示:将军*宋尺一尺是三十一厘米左右,所以不是堂堂七尺男儿,不然就要变成堂堂七尺巨人了。